祭祖(三)
周徑昀又一次被泡進了浴桶裡。
還好,這一次,他泡上了熱水澡。
周徑昀剛剛換好大紅的吉服,那被大祭司喚作張婆的老太太便興沖沖闖進來了。瞧她那姿勢,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單手扛起半扇豬應該都不費勁了。她拎著桃木梳子比畫著周徑昀的頭髮:“新娘……新郎官,老婆子來給你梳頭髮了!”
周徑昀懶得去糾結自己到底是何身份,畢竟與山神成親這種事已經足夠讓人手忙腳亂。至於是山神的“新娘子”還是山神的“新郎官”,糾結起來也只是浪費心神。
張婆的密齒梳扯得周徑昀頭皮發緊,他被迫後仰脖子,問道:“剛剛那隻煮熟的雞兩隻眼睛都不曾合上,這是大吉?代表山神意欲娶親?如果只睜開一隻眼睛呢?如果兩隻眼睛都閉上呢?”
“雄雞代表山神的旨意,雄雞雙目緊閉或單睜一目,是為兇,代表山神不喜。雞睜雙目,是為大吉,代表山神喜歡,欲與其喜結良緣。”
直白來講,剛剛山神透過“斬雞禮”的結果表達了自己的訴求——她要娶親,她看上了周徑昀。
周徑昀眉心微蹙:“山神不喜,會如何處置?”
“自然是要獻給山神。”
“既然說山神不喜,又為何還要獻給山神?”
張婆將周徑昀那半長不短的頭髮徹底捋順,幽幽說道:“只要更換一種‘方式’,山神大人自然會喜歡的。”
“什麼方式?”透過銅鏡映出的倒影,周徑昀在觀察張婆的表情,“殺了他們嗎?”
“不是殺。”張婆咧開嘴角,臉頰的褶皺被笑容拉扯開來,堆積至耳根處,“是獻。”
這模稜兩可的話,卻也算證實了周徑昀的疑慮——根本沒有所謂的清修,侍神者,只不過是一個被養大的祭品。
祭品的路,唯死而已。
當然,“被山神選為新郎”大概是意料之外的狀況……
周徑昀看了看銅鏡裡張婆給自己設計的“背頭”髮型,忍不住開口問道:“您不會真的覺得這個髮型很好看吧?”
“這樣的髮型才配得上山神大人。”
周徑昀面無表情評價道:“像被牛舔了。”
張婆扯住周徑昀的頭髮往後一拽,那樣乾枯瘦弱的手臂,卻是有著耕牛一般的力氣。就像鷹的利爪狠狠勾住了周徑昀的頭蓋骨,身上未有其他限制的周徑昀被死死拿捏,動彈不得。他聽到張婆在他耳邊幽幽說道:“怎麼還是不夠乾淨呢……”
周徑昀沒應聲。
他只是直勾勾盯著眼前的銅鏡。
難怪這玩意兒會被玻璃鏡取代,它照起人來的確是有些模糊的——現在的周徑昀,既看不清自己的臉,也看不清張婆麵皮褶皺間那猙獰的笑意。
雖說周徑昀是這場“婚禮”的主角之一,可並沒有人對他有所在意。
張婆走後,便只留他一人在銅鏡前枯坐。
兩個神使守在門前,一動不動的模樣像是逼真的石像。周徑昀斜眼觀察他們好半晌,轉而裝作隨意地開口搭訕:“你們都是土生土長的不來山人?”
給予他的回答是漫長的死寂。
如預想一般,這些神使果然不會對他的問題有所回應。
周徑昀摩挲著手腕上的珠串,繼續笑眯眯說道:“這是我在山腳下‘玫瑰客舍’老闆那裡買的,她好像很瞭解你們,你們知道她嗎?”
依舊無人回應。
周徑昀起身,走過去:“你們有沒有聽說過‘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二位神使雖未回答,但他們的視線還是不自覺齊齊落在了周徑昀身上。
“那你們聽說過‘狐假虎威’嗎?”周徑昀乾咳一聲,用講故事一般的語氣說道,“你們是知道的,我就要和山神成親了。被用來詢問山神心意的公雞都能讓你們齊刷刷把腰彎下去,那我作為被山神選中的夫婿,是不是就連大祭司都得將我奉若神明?”
兩位神使眼眸微顫,顯然是心生動搖。
周徑昀趁熱打鐵:“你們覺得我‘雞犬升天’也好,認為我是‘狐假虎威’也罷,總而言之,自今夜禮成後,你們都得聽我的話。與其等到禮成後對我畢恭畢敬,倒不如早些討好我……我自會記得二位的好,也許我會向山神大人進言,賜予你們渴求的福報。”
終於,周徑昀得到了回應:“您希望我們做些什麼?”
“出去,我想安靜地休息一會兒。”周徑昀板起臉,這般拿捏他人獲取些許好處的事,在他被困於周府那個小院的兒時,常做。
這個命令沒有得到快速的回答,顯然,他們還在猶豫。
“你們無需走遠,守在門外便好。”周徑昀適時退讓一步,“我只是想要獨自一人休息片刻,這不來山上我人生地不熟的,又有你們守在門前,我還能生出翅膀飛出去?”
這句話終於奏效了。
站在門內的兩個人退出去守在門外,屋內愈發安靜。
與周徑昀這邊相比,主殿那邊格外熱鬧。
大祭司主持大局,張婆處理瑣事,神使們抬著各色婚禮用品忙來忙去。
“再快些,莫誤了吉時!”大祭司大聲催促著,“一百年了,難得山神大人又有了中意的,可不能再出一點兒亂子!”
張婆在一旁笑了笑:“大祭司何須這般緊張?被山神打上了烙印,還能跑了不成?”
“無知小兒,知道什麼?”
看起來六、七十歲的大祭司辱罵看起來足有七、八十歲的張婆為“無知小兒”,若讓周徑昀瞧見,怕是得感慨一下這不來山上都是些罵人都罵不明白文盲。
時間很緊,神使們不敢有絲毫停歇,總算是在吉時前將諸多事宜全部準備完成。
等周徑昀被帶來這“婚禮現場”時,那代表山神的紙人新娘已經蓋著紅蓋頭站在了高臺下,正靜靜等待著他。
做紙紮的人不曉得是用了什麼神奇的技術,遠遠瞧著,“她”看起來比春雨店裡那些夜裡出來的紙人還“活”上幾分。
喜樂起,鑼鼓響,神像前的香爐里正燃著那特製的線香。
在鑼鼓聲中,大祭司緩步走向新娘。
“吉時到,請山神駕臨!”
片刻後,紙人動了動。
先是抬了抬手指,然後抬了抬膝蓋。隨後,山神大人像是完全適應了這副紙人的身體,動作已如常人一般流暢。她很是自然地將右手手臂搭在了大祭司伸過來的手上,那手白皙溫潤,逼真似活人。她在大祭司的攙扶下,緩步走向自己的新郎。
大祭司彎著腰,弓著背,姿態謙卑,形容恭敬,就像宮裡的太監在伺候主子娘娘。
新娘走到周徑昀身前,轉而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大祭司退後兩步,開始主持婚禮。
他大聲吆喝著:“一拜無極天!”
周徑昀像是提線木偶般被控制著,由著新娘拉著他的手朝著主殿大門的方向拜了下去。
大祭司繼續喊道:“二拜不來山!”
周徑昀被拉扯著再次拜了下去。
“三飲長生水!”
張婆端著兩杯酒水一般的東西出現,並笑著送上了祝福語:“共飲長生水,年年又歲歲!”
新娘伸手接過,周徑昀也學著她的樣子,拿過那個銀酒杯。
眼瞧著即將禮成,突然,有人一把推開了主殿的大門。
“她不是山神!”
那人懷裡抱著個巨大的紙紮人,那是山神原本準備附身用的。
眾人的目光全部落在周徑昀身旁那個“新娘”的身上。
周徑昀身旁的“新娘”抬手將“長生水”就近潑到張婆的臉上,轉而抓著周徑昀便向後殿跑去。為了讓這本就混亂的場景更加亂些,他們這一路還砸了香爐,推了火盆。混亂之中,不知是誰扯下了“新娘”的蓋頭。
春雨懶得遮掩,只一味仗著對這裡熟悉,趁亂拉著周徑昀往外逃。
有神使認出了春雨,大聲喊道:“春家那個該死的瘋丫頭,竟然又跑回來了!”
春雨是土生土長的不來山人,偷偷翻進山神廟這件事對她而言,比回家上一趟廁所還要簡單。
她抓著周徑昀的手腕,一路拉著他從主殿的角門跑進了山神廟的後院。
大門已經落鎖,包括狗洞在內的各處小門都被神使們守住了。
下一步,大祭司便準備“關門打狗”了。
作為被關住的“狗”,春雨倒也不是完全沒給自己留條失敗的後路。只是時間過於倉促,所以這後路走起來略顯硌腳——山神廟東北角有一處廢棄的偏殿,常年落鎖且無人打掃。春雨小時候跟隨阿爹入廟拜山神時曾偷偷跑去“探險”過,那鎖眼被灌了鐵汁,外面還貼滿了用硃砂畫就的黃符。
七歲大的春雨有些好奇,便伸手去摳。
路過的神使瞧見了,喉嚨裡發出了極度刺耳的尖叫。
然後,春雨就被飛奔過來的春守祠在臉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啪”的一聲,抽得她陀螺似的旋轉三圈半,腦袋連著耳朵一併疼得嗡嗡作響。春雨被拎回家裡關了三天的柴房,阿孃聽說她在山神廟裡的所作所為後,喉嚨裡發出了熱水燒開一般尖銳的爆鳴聲。
“大祭司說過那裡是不來山的禁地!”阿孃掐著春雨的脖子歇斯底里,“你怎麼敢去?你難道就不怕山神降下懲罰?”
春雨不曾見過“山神的懲罰”,自然敢去。
此刻“禁地”的正門鎖得格外牢固,可那封窗的木板卻是早已在日曬雨淋中腐爛到輕輕一碰便會撲簌簌往下掉碎屑的程度。春雨拿出早早藏在灌木叢的斧子,沒怎麼用力,便已經劈開了那一股黴味的窗板。
她回身看向周徑昀,說:“跳進去。”
周徑昀很聽話。
春雨讓跳他便跳,沒有一絲絲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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