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春舟渡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7章 封印(一)

封印(一)

偏殿裡面也有一股黴味,像是泡久未洗的衣服被直接團成球丟進了腐爛的老木箱。角落裡面結出厚實的蛛網,好似《西遊記》中觀音菩薩用來捆豬八戒的那件珍珠篏棉汗衫兒。織網的蜘蛛已經不在這兒了,也許是被這裡的黴味嗆得撇家舍業準備另謀出路了。

春雨掩住口鼻,四下張望。

西側一整面牆供奉著的都是逝者的牌位,可惜香火早就斷了,生了鐵鏽的香爐四仰八叉翻在地面,滾出的香灰與地面的灰塵混雜在一處。

春雨走上前去,小聲嘟囔著讀了牌位上的名字:“這裡供奉的似乎是不來山上歷任大祭司的牌位,想來原本是個祠堂。嘖,是我猜錯了……”

周徑昀側過頭來:“猜錯了什麼?”

春雨聲音緩緩:“自我記事起,這裡便是不來山的禁地。可直到我離開不來山,都不清楚這裡為什麼會成為禁地。”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大祭司說這裡是禁地,那這裡便是禁地。大祭司說什麼,山民便信什麼。沒有理由,無需解釋。從古至今,皆是如此。可我偏偏凡事皆喜歡刨根問底,正所謂有因才有果,一個地方可以成為禁地,必然是有不能隨意讓外人隨意出入的理由才對。”

周徑昀被勾出些許好奇:“你原本推測這裡成為禁地的理由是什麼?”

“大祭司這些年假借山神之名收了不少供奉……”春雨的眼神裡滿是對大把銀錢未曾進入自己腰包而是鑽進敵人口袋的憤懣之情,“我原以為這裡是他用來私藏供奉的地方,才想著利用他心虛不敢讓旁人強闖的心理躲進了這裡。可惜我猜錯了,老登……老祭司根本就沒把錢藏在這裡。”

還在氣頭上的春雨抬腿一腳,將那四仰八叉的香爐又踹出去好遠:“這種地方有什麼可裝神秘的?害得我小時候捱了一巴掌,還被關了三天的柴房。”

門外有動靜,大概是神使們發現禁地的後窗破了個洞,發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快去稟告大祭司!春家那個瘋丫頭帶著山神的贅婿跑進禁地了!”

神使們尖叫著,將絕望的氣氛烘托到極點,春雨默默回身看向周徑昀,微笑著檢討自己計算上的失誤:“我原想著如果假扮山神的事情被發現了,咱們就躲進這裡,然後利用‘禁地’裡的秘密和大祭司交涉,讓他放我們出去。誰能想到這該死的禁地裡除了歷任大祭司的牌位就只有左一層右一層的蜘蛛網……我總不能對著大祭司說,如果他不放我們出去,我就把這些牌位都劈了,當柴燒吧?我覺得他應該不怎麼在意這些刻了死人名字的木頭板。對不起呀,這一次,咱們真的要被甕中捉鼈了。”

過於平靜的聲音與笑容讓她的話聽起來多了些許讓人毛骨悚然的詭異,周徑昀撫平身上豎起來的汗毛,試探著問道:“我們是不是可以先將這‘甕’加固一些?”

春雨看了眼那還算結實的門板,轉而拽過排位前的供桌,死馬當作活馬醫地用它堵住了大門。周徑昀跟著一起往門口堆東西,素日裡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周少爺幹起活來手腳格外麻利,等偏殿大門被各色老舊傢俱堵得密不透風時,他還不忘去堵住窗子上剛剛被春雨砸出來的缺口——如果神使們發現這裡還有現成的入口,只怕是要爭搶著魚貫而入,擠進來將他們兩個生吞活剝了。

“不必過早擔憂,只要沒有大祭司的命令,一時半會兒的,他們也不敢直接往裡闖。”春雨拍了拍手上的灰,蹲在桌子角上順著門縫往外瞄,“這‘禁地’的名頭於我們而言,暫時還有些用處。”

周徑昀抬頭看向那歷任祭司的牌位,心中生出些許疑惑。

像大祭司這樣重要的人死了,即便不說塑神像、加金身,也該奉於宗祠,香火不斷。而此地雖說勉強算得上是祠堂,可年久失修,無人打掃,顯然早已荒廢。

他舉手提問:“不來山上是有將祖宗牌位用鐵鎖黃符封起來的規矩嗎?”

“倒也沒有這般奇怪的規矩……”

“那將供奉歷任大祭司牌位的祠堂當作禁地,這種事是不來山的規矩嗎?”

“不來山應該也沒有這樣的規矩。”順著周徑昀提醒的思路,春雨開始四處搜尋,“這裡肯定還藏著什麼秘密。”

四周昏暗,視線受阻,周徑昀被一處地板凸起的邊角絆了個踉蹌。如果不是春雨及時伸手拉了他一把,周徑昀怕是就要直接撲進牌位堆裡與老祖宗們同xue而眠了。

那塊兒翹邊的地板實在奇怪,周徑昀蹲下,曲起手指敲了敲。

下面是空的。

“這下面會是暗道嗎?”周徑昀試著想要用蠻力掀開地板,可惜咬牙切齒努力了好半晌,也只勉強刮下了木板上的一層灰。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打不開,算了吧。”

周少爺在努力時是真努力,在放棄時也沒有絲毫猶豫。

春雨盯著地板上那道裂縫觀察良久:“雖說下面是空的,可設計者卻不曾留下暗門。想來不是暗道,而是藏著更見不得人的秘密。”

此處封死了的地板也好,外面那澆了鐵汁貼了黃符的鐵鎖也罷,都是為了讓這東西再難重見天日。

“我想起一個故事。”春雨小聲對周徑昀說道,“小時候,我喜歡在外面玩,天黑了也不回家。爹孃為了嚇唬我,就對我說山神廟裡關了個百年前的怨靈。那怨靈是個前朝的男人,周身裹著黑霧,有著一雙會冒紅光的眼睛。若有孩子被他的黑霧纏上,便會被剝皮抽筋,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周徑昀點頭附和:“類似的故事,周運晟也同我……弟弟講過。”

周徑昀是沒有機會聽這種故事的。

弟弟周清暉不一樣,自蹣跚學步起,他便是自由的。他可以在府中小廝的陪伴下從街東頭跑到街西頭,也能因為好奇搭著梯子爬到周徑昀的牆頭上大聲問道:“你是誰?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周清暉是個不省事的熊孩子,周運晟訓兒子的聲音時常穿過高牆鑽進周徑昀的耳朵裡。那樣一個古板拿大,喜歡裝模作樣的糟老頭常常會捏著幼子的脖頸給他講“小孩兒晚上不回家就會被怨靈抓走”的恐怖故事,周徑昀隔牆聽得次數多了,便也明白了什麼是瘋子正在哄傻子。

春雨沒時間在這密不透光的環境裡去鑽研周徑昀的童年回憶,她自顧說道:“他們說的故事會不會是真的?這下面的東西有沒有可能就是那個怨靈?這裡被下令封死百年,山神廟的神使們甚至沒辦法將這裡供奉著的牌位挪出去,這是不是代表……他們很害怕這個東西?”

周徑昀歪了歪腦袋:“好想法。你是想要放它出來嗎?”

“不行。”春雨果斷搖頭,“如果真是那麼厲害的東西,放它出來我們也沒辦法活著出去。我才十八歲,我還沒能攢夠養老錢呢,我才不會死在這裡。”

“不好意思呀。”周徑昀說,“是我連累了你。”

“和你有什麼關係?”春雨握緊手裡的斧子,“是我自己要來救你的,又不是你拿錢勾引我來的,今日我是死是活,都和你沒關係。”

十六歲那年,春雨在山神廟大鬧了一場。

那一次鬧得比這次過分得多,大祭司在山神像前訴說著她的罪責,直聽得人神共憤,怨聲四起。山民都想讓春雨死,那些在不來山上與她一併生活十六年的鄰里鄉親正聚在一起激情澎湃地探討著,究竟怎樣的死法才能讓她洗清自己的罪孽。

起初,春雨還無所謂地聽著。後來,她在那亂糟糟的爭吵聲中聽到了兩聲尤為刺耳的“燒死她”。

信徒們聽了,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於是,春雨被綁在了火刑架上,像個被掛起來褪了毛的羊羔。她在高處,看得到山民們那一張張義憤填膺的臉。其中,有她的阿爹和阿孃。

他們看著她,眼神憤恨,一言不發。

負責行刑的神使手持火把走向春雨,吟誦道:“願烈火洗清你的罪孽,願山神原諒不來山。”

“願烈火洗清你的罪孽,願山神原諒不來山……”

山民們雙手合十,低眉誦禱。他們的聲音很齊,想來類似的事情從前也發生過,這才如此駕輕就熟。

春雨翻了個白眼,準備就這樣“紅紅火火”奔赴奈何橋了。

她認命了,可她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宋弘夏卻不肯替她認命。

平日裡走起路來都比常人慢半拍的宋大小姐拽著她爹火急火燎地趕來:“山神說,願意再給春雨一次機會。不必燒死她,將她逐下山去便好。”

冷眼旁觀的大祭司聽了這話,心底冷笑,但他還是得端出一副仙風道骨的姿態:“宋家丫頭,山神對你說了這種話?”

“山神沒對我說。”宋弘夏抬頭看向大祭司,她冷著臉,一本正經地將她爹宋懷山薅到身前,“是對我父親說的。”

宋懷山懂醫術,在不來山很受人尊敬。其實宋懷山本身的醫術遠沒有達到受人尊敬的地步,不過是這人有著遠比“醫生”身份更受不來山人尊敬的本事——他可以在山神那裡得到“神水”。

只要虔誠信奉山神,被山神賜福的“神水”便可醫治百病。

換句話說,宋懷山也是可以傾聽山神“神諭”之人。

現在,兩個可以傾聽山神“神諭”之人現場對峙,他們說的都不可能是“假話”。

宋懷山就宋弘夏這麼一個女兒,和春雨那對兒信山神信到腦子裡都是香灰的爸媽不同,宋老爹對女兒即便不是有求必應,也是能給盡給。春雨猜不到宋弘夏是怎樣用她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求著宋懷山趕來救人的,但眼下宋懷山的確已經拿起了做派,他乾咳一聲,道:“山神慈悲,表示將春雨逐下山去便好。”

火刑架上的春雨已然擺正了看熱鬧的心態,彷彿那邊兩位通神者談判不成,下一秒就要烈火焚身的人不是她一樣。

大祭司抽了抽眉毛,顯然是憋了一肚子怒火卻不便撒出去。他臉色陰沉,好半晌才終於恢復了沉著冷靜,免了春雨的“死罪”,將她趕下了不來山。

如果您覺得《春舟渡》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520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