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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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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封印(二)

封印(二)

下山後的春雨用從前攢下的積蓄在山腳開了一間客舍,每每有人要上山祭祀,她便得想方設法攔上一攔。春雨想給大祭司和那些山民們添添堵,可惜,她既沒能攔住任何人,也沒法子給大祭司惹出一點兒麻煩。

在信徒們虔誠求神的慾望中,春雨那點相勸的良言只會被當作危言聳聽的神棍言論。

漸漸地,她也算認清了現實。既然勸不住上山的人,倒不如索性想辦法多賺些錢,將來出去走走也好,原地養老也罷,都能比山上那群神棍過得舒坦。

她原也沒想上山來蹚這趟渾水,此事還要從今早她將周家人送走後說起。

數完小金庫裡新賺的家當,春雨喜滋滋跑去打掃衛生。她正拎著掃帚順著樓梯往下掃時,卻見於善民推門走了進來。他直勾

勾看著她,用蒼老的嗓音詢問道:“春雨,有時間陪我說說話嗎?”

於善民一直住在不來山下,他一人蓋了兩間房舍,打理了菜園,還養了不少雞鴨。

春雨自幼便盼著離開不來山,如今好不容易離開,卻陷入了無處可去的迷茫。走投無路時,在外拾柴的於善民發現了她。

春雨並未將於善民歸入“路過的好心爺爺”一類,她甚至有些怕他——於善民看起來實在是太老了,過分鬆弛的皮膚包裹著一副骷髏架,就像老樹剛剛化了形,隨便走兩步,就會現出原型。

他走向他,眯著夜裡不太好使的眼睛,問道:“山上下來的?”

後來,春雨便在於善民多餘的那間房舍內住下了。她缺錢,因此萌生出想要租用他的房屋開辦客舍的想法,於善民想也沒想便答應了。

“挺好的。”彼時於善民一邊用苞谷餵雞,一邊輕聲應道,“熱鬧起來,挺好的。”

於善民嘴上說著喜歡熱鬧,可他卻很少主動來尋春雨。

除了將做好的一日三餐按時按點兒地送過去外,春雨也不會過多打擾。他們在相依為命的處境下守著鄰居該有的距離,誰也不曾逾矩。

眼下於善民拄著柺棍特意過來開門見山地表示想要“說說話”,那所談的內容自然不會只是“說說話”。春雨見狀,忙扔了掃帚跑下樓梯。她擦了擦手,招呼道:“於爺爺您先坐下歇歇,有什麼事咱們慢慢說。”

“春雨,你知道的,我身子骨一向不好……”

於善民抬起頭,用那雙蒼老至渾濁的雙眸認真看向春雨:“我不宜久坐,便不與你繞彎子了。春雨,我求你幫我去救一個人。”

“誰?”

“周家帶來的那個祭品。”

“祭品?”春雨面露疑惑,“不是……侍神者嗎?”

於善民聽到這個“侍神者”的稱呼後,忍不住發出一聲冷笑:“終身清修,侍奉山神,以求福澤?你在山上生活了十六年,可曾見過那些清修的侍神者?”

的確是不曾見過……

常年在山神廟內侍奉山神的只有大祭司和那些只聽命於他的“神使”而已。

這些神使都是土生土長的不來山人,因極度的誠心與所謂純正的血統,才有資格穿上那身特定的白袍。春雨的爹孃也極度心誠,可熬到如今這把年歲,也不過是混了個“供奉者”的名分。

春雨臉色微白:“祭品的意思是……”

“既然被稱作祭品,自然是沒辦法活著走下供桌的。”於善民說了這會兒話,已經有些累了。他接過春雨倒給他的溫水,淺淺抿了一口,“入了山神廟,神使便要給祭品沐浴更衣,焚香祝禱。而後,大祭司親自主持斬雞禮。如果山神看上了祭品,想納他做新郎,大祭司就會著手為山神娶親操辦儀式。如果山神沒有看上,那他就會在吉時成為真正的祭品……獻祭的方式根據大祭司占卜的五行結果來決定,金為‘砍頭’,木為‘吊死’,水為‘水淹’,火為‘燒死’,土為‘活埋’。”

春雨聽了這話,心底生出寒意,還生出些許疑慮:“您為何會知道這些?據我所知,您不是不來山人。”

於善民抬起頭來,緩緩說道:“你原本也生活在不來山,離開後,不也再也沒有踏足過那裡嗎?”

想想於善民這把年紀,的確該有春雨不瞭解的過去。她只覺自己脊背上的汗毛根根豎起,就連聲音也是微微發顫的:“如果

您說的都是真的……那些將後代送到山上的家族知道這些嗎?”

“自然是知道的。”於善民依舊在冷笑,“送祭品來的人知道,山神廟裡的人知道,只有祭品本身和像你一樣不被大祭司信任的人不知道。”

沒等春雨發出疑問,於善民便先回答了她即將脫口而出的問題:“獻祭一個兒子便能換來家族的興盛,那些人是絕對不會拒絕這種交易的。”

春雨張了張嘴,有些說不出話。

她以為山神廟裡的人都只是單純的騙子,她以為他們的目的不過是拜神者口袋裡的錢而已……

他們所圖,竟是人命?

只為獻祭給那隨意用木頭便能雕刻出來的山神?

震驚之餘,春雨倒也沒忘了正事:“兩年了,被送上山的祭品可不是少數。從前您可不曾對我說過這些……這次為何要讓我去救周徑昀?”

於善民低頭合上了有些疲憊的眼:“他長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故人?”

“嗯,一位很重要的故人……”於善民頓了頓,轉而抬起頭來繼續說道,“我這副身子骨實在是折騰不動了,我也沒有旁人可以求的。我求你去幫我救救他,事後這房子便徹底是你的,再不必給我租金了。另外,我還存了不少家當,事成後,我會全部交給你。”

他的聲音極度蒼老、憔悴,透著死人般的冰冷,那可分祈求的情感卻又格外真誠。

“不需要這些。”難得的,春雨將被人送到手上的銀錢推了回去,“您是我的恩人,如今您有求於我,我自然是要赴湯蹈火。”

這一次,她不是因利而往。

春雨將於善民送回了家,轉而收拾一番,偷偷順著自己從前瘋跑瘋玩時發現的小路偷偷溜進了不來山。

兩年未歸,這裡卻也沒什麼變化。

她雖不信山神,可小時候也沒少偷偷溜進山神廟“探險”。

終於,春雨找到了囚禁周徑昀的房間,彼時“斬雞禮”結束,周徑昀的身份已經從“祭品”變成了山神的準“新郎”。多虧如此,春雨這一路苦尋才不算來晚了一步。她趴在窗外,努力揮手讓周徑昀發現自己。周徑昀倒也機靈,對著兩個看守軟硬兼施,好歹算是把人哄了出去。

“你怎麼來了?”他開啟窗,小聲詢問。

春雨拉住周徑昀伸出來的手,借力跳進屋子。

她左右觀察,確定環境還算安全後,忙不疊言簡意賅道:“你知道嗎?其實你不是來侍奉山神的,你是來送死的,我得想辦法救你出去。”

關於這句話的前半段,周徑昀自己是猜到了的。至於這句話的後半段,周徑昀一時百感交集,竟油然生出幾分感動之意。他不知道感動這種情緒應該如何表達,也說不出太多感謝的話。糾結良久,他選擇更正情報:“山神沒想殺我,山神只是想讓我和她成親。”

春雨被這句話搞得有些措手不及,她不太明白周徑昀的意思,怔然反問:“那我是……耽誤你成親了嗎?”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周徑昀連連擺手,“我是想說……”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在確定對方並不是真的很想嫁給山神後,春雨繼續講正事:“這裡守衛森嚴,我沒辦法直接帶著你逃出去。所以,我們必須在成親儀式上找機會。我雖從未親眼見過山神娶親,可我看過有相關記載的書籍——舉行儀式時,山神會附身在大祭司為她準備好的紙紮人身上。我會代替那紙人,成為你的新娘。等到禮成送入洞房眾人散去時,我們便有機會逃離這裡。我得走了,咱們一切見機行事。”

說完這話,春雨便又翻窗離去。

來得快,走得也快,她甚至沒給聽到“你的新娘”四個字便有些害羞的周徑昀一個臉紅的機會。

春雨回頭覆盤,當時的失誤其實是她自己造成的——即便她怕引起慌亂不敢動手燒了那紙人,也該找個水缸將那紙新娘泡發成紙漿啊!

可她不這樣做倒也不全是因為粗心,因為當時放紙新娘的偏殿裡沒有水缸,想要把等人高的紙人帶出去就得先把它整理成便攜的模樣。無奈那紙人實在結實,春雨使出吃奶的力氣揉搓了好一陣子,甚至沒能讓它受到一點兒皮外傷。

這玩意兒,當真是紙做得嗎?

時間緊,任務重,春雨無暇繼續糾結。

她只能先扒了紙人身上的嫁衣給自己穿上,轉頭將那紙人塞進了櫃子後面的夾層。縫隙狹窄,火急火燎的春雨對那紙紮的、不值錢的物件毫不憐惜,在好一通連懟帶踹的粗暴動作後,她總算是將紙人嚴絲合縫地塞進了夾層裡。

紙人的腦袋一整個歪了過來,硃砂畫出的眼眸直勾勾對上了春雨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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