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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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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封印(三)

封印(三)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感覺那個紙人好像是眨了一下眼……

春雨的心跳跟著漏了兩拍。

等她意識到自己心臟重新跳動時,急促的慌亂揪得她頭暈目眩,險些原地嘔出血來。

相較於害怕,更符合她此時情緒的形容詞應該是“憤怒”或“生氣”,等自己回過神時,已經身體力行用髮簪戳透了那雙硃砂畫出的眼。

我讓你看!

春雨轉身離開,蓋著蓋頭坐在紙新娘原本坐著的椅子上。

她離開的時候不曾回頭,因此沒有看到那紙人眼中的窟窿正在漸漸復原如初——硃紅色的、畫出來的、沒有任何情感的眼眸,就那樣在黑漆漆的窄縫夾層中冷冷觀察著。

裝作山神的春雨緊接著被抬去了主殿,並在大祭司的吆喝聲中與周徑昀拜了“無極天”,拜了“不來山”,眼瞧著“共飲長生水”後就要被送入洞房可以準備逃之夭夭時,竟有神使帶著真正的紙山神跑來揭穿了她的身份。

到底是怎麼發現的呢?

眼下被困在這偏殿中,春雨也沒工夫去覆盤自己行動中的失誤了。

門外的聲音愈發熱鬧,似乎是大祭司終於擰巴著他那身老骨頭,步履蹣跚地趕來了。

春雨握緊斧頭的把手,沉沉吸了一口這偏殿裡發黴的空氣。

周徑昀抬頭看著門上映出的、越來越多的人影,轉頭詢問春雨道:“如果沒有我,你自己能逃出去嗎?”

春雨尚未回答,便聽門外大祭司大聲道:“竟敢擅闖禁地,春雨,老夫當年便不該放過你!”

春雨沒有回應,她那雙抓著斧柄的手又用力了幾分。

門外的大祭司對著神使們下令道:“山神新郎要留活口。至於春家那個瘋丫頭,殺了便好。”

又是“瘋丫頭”。

山上這些人都喜歡叫她“瘋丫頭”。

難不成她沒有自己的名字嗎?

“殺了便好?”春雨幽幽冷笑,“那就殺啊!”

她拎著斧頭,走向那塊空心的地板,沒有任何猶豫地一斧子劈了下去。雖說那斧頭被磨得相當鋒利,可對地板造成的傷害幾乎為零。

周徑昀默默舉手並給出建議:“試試那道縫隙?”

春雨聽後,認為有理,當即拎著斧子順著窄縫砍了進去。斧頭一整個沒入其中,春雨旋轉斧柄,純靠著身上的蠻力往上一抬,竟當真將地板掀起一個角來。

周徑昀看了眼正在撞門要往屋子裡面來的神使,轉又看向咬牙切齒劈地板的春雨。他還是不怎麼急,蹲在地上託著臉頰詢問:“你不是說把下面那個東西放出來我們都會死嗎?”

“那就一起死!”春雨咧開嘴角,笑意森然,“反正都這樣了,與其我被他們捉住隨便殺了,倒不如賭一把。我就賭這下面關著的是讓他們畏懼到不敢前來祭拜的怨靈,哪怕死在怨靈手裡,我也絕對不要死在他們手上!”

周徑昀默默點頭,說“好”。

他的態度過於坦然,坦然到很容易讓人忽略到那“同歸於盡”裡面的“同”也包括他自己。

地板被掀開一個三角形的孔洞,春雨拿著火摺子探進去看,下面果然是有東西的——一個黑漆漆的陶瓷罈子,上面貼了好幾層黃色的符紙。符紙上用硃砂畫著周徑昀看不懂的符咒,他往前湊了湊:“這罐子,看起來和王嬸醃醬菜用的罈子差不多。”

“小時候,我來過這裡,因為想要撕鐵鎖上的符紙被關了三天的柴房。後來,我特意研究過,發現這是封印什麼東西的符咒。我原本不信的,一直以為是大祭司為了藏自己的小金庫故意虛張聲勢。現在看來,也許這裡真的封印了怨靈呢。”春雨的伸手進去,想要撕開符咒,“我瞧這黑罈子上至少貼了十多層……想來這裡壓著的的確是個厲害的人物。”

春雨伸手進去撕扯半晌,可那封印卻紋絲不動。

大祭司似乎並不想撕開外面的封印,可他也不能讓春雨和周徑昀一味在裡面胡作非為。為此,他想了個折中的法子——就像春雨選擇劈開封窗的木板,大祭司直接讓人劈開了門。

還好,有那些桌椅板凳擋著,不然神使們可能已經揮舞著斧頭殺進來了。

透過門板上被劈砍出的縫隙,春雨可以清晰地看到神使們猙獰的神情。他們像一群野獸,一幫惡鬼,只待推開那些障礙,便要將春雨生吞活剝了。

逃不出去也就罷了,竟然連同歸於盡的機會都不給她嗎?

春雨苦笑,轉而看向乖巧蹲在自己身旁,不慌不忙、甚至沒有太多求生慾望的周徑昀。她輕聲道:“等一下你和他們回去吧,想來看在你‘山神贅婿’的身份上,他們不會殺你。可這不來山也不是什麼可以久留的地方,你自己還是要想辦法離開的。我有兩個好朋友,一個叫宋弘夏,她是我們這兒醫生的女兒。還有一個叫孫懋,我給他留了……嗯,雖然這人不怎麼靠譜,但至少是個好人。如果有機會見到他們,就以我的名義向他們求助吧。”

說完,她伸手抓過周徑昀的左手手腕。掀開袖口,露出她賣給他的那個手串:“他們認得出這是我的手藝。”

周徑昀笑了笑:“這手串果然是能保我平安的。”

“自然。”春雨理直氣壯,“我還能騙人不成?”

推銷時她說的那些話,兩句真,八句假。眼下假話成了真話,春雨便索性挺直腰板立住自己“言出必行,童叟無欺”的人設。死在不來山就死在不來山吧,但總是要將清白留在人間的!

春雨重新攥緊斧頭。

等死可以,但坐以待斃坦然等死不行!

周徑昀盯著地板下的黑瓷罈子看:“一定要撕開封印嗎?直接把罐子砸碎不可以嗎?”

春雨覺得他言之有理,正準備直接拎著斧子過去砸罐子,誰料周徑昀竟先她一步將手臂伸入洞口,想要嘗試將那罐子拽上來。

周徑昀也想不通自己怎麼會有那樣的動作,就像是冥冥之中受到了那罐子裡封存東西的召喚。他明明不信這些的,可就好像有人直接擠進他的腦子呼喚著他的名字……

是“周徑昀”這個名字嗎?好像也不是。周徑昀似乎看到有人站在黑暗之中對他勾著手指,那人手中提著黑夜中唯一的燈,他無處可去,直接奔向那裡。

他的手比腦子快,右手手臂稀裡糊塗地伸下去後,腦子才漸漸反應過來。

春雨見勢不對,拎著周徑昀的後衣襟便將人拽了起來。

手腕傳來陣陣刺痛,周徑昀低頭,發現是地板邊緣的尖銳在他的右手掌心至手腕處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滴落至地板下的深坑,在黑壇的黃符上暈染出點點紅梅般的印記。

外間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大祭司和神使們到底還是衝破了這偏殿的大門。

在兩個神使進來探過路後,大祭司才緩緩走入:“山神看上了你,你不該背叛山神,你……”

然後,大祭司看到了地板上的破洞。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你、你們這是做了什麼!”

春雨攤攤手:“你吼什麼?我啥也沒做。”

大祭司伸手指著周徑昀,因上了年歲而耷拉下來的倒三角眼被強行撐得溜圓。他用更加尖銳的聲音怒吼道:“我說的是你!”

“我?”周徑昀伸出手來指了指自己,轉而又對著大祭司晃了晃自己的傷口,“一不小心受了點兒小傷而已。”

“你們離那個位置遠些,你們……”大祭司越說越急,聲音也是顫得格外厲害,“知道你們闖了多大的禍嗎!?”

春雨原本也不知自己闖了多大的禍,可見到大祭司這般失態後,她自然看出了些門路。遙想兩年前,她趁夜跑進山神廟對著山神像連敲帶鑿,毀了主殿山神像的大半張臉。那時的春雨對於不來山而言,已是罪惡滔天,可大祭司還是能板起自己那張高貴嚴肅的臉,裝模作樣居高臨下對春雨下達了死亡的審判。就像今天,站在大門外的他輕飄飄說出的那一句“殺了便好”一般。

眼下,大祭司卻慌了。

這就說明春雨賭對了——大祭司的確很怕這封印在十多重封印之下的東西。

可惜,她沒能撕開那封印,周徑昀也沒來得及摔碎它。

大祭司的臉色依舊非常難看,確切來講,他的眼神明顯變得比剛剛更加慌亂。周徑昀尋著大祭司的眼神回身看去,只見剛剛

被春雨刨出來的洞口正在向外翻騰著滾滾黑霧。黑霧很濃,原該是密不透光的,可週徑昀偏偏就能看到下面那個黑罐子上的黃符正在慢慢消融,以他滴落下去的血為中心,快速而均勻地向四周擴散。

終於,黃符徹底消失不見。

罐子在劇烈震動過後突然爆炸開來,周徑昀眼疾手快,趕在變故徹底發生前,他撲倒春雨身上,卷著她一路滾到了角落裡。

春雨好不容易摸索著從地上爬起來,便見大祭司已被一團黑霧逼得退出了殿外。

“春雨!”

大祭司的喊叫聲撕心裂肺。

他用手杖敲擊著地面,歇斯底里的怒罵穿過了老舊的門板:“山神會對你降下懲罰!山神會將你銼骨揚灰!瘋子!你這個瘋子!”

春雨咧開嘴角,在那黑霧的威壓之下,她笑得比賺了金條還要燦爛。

她回頭,講八卦似的對周徑昀說道:“你說該如何做才能讓我爹孃看到這副模樣的大祭司呢?你瞧瞧他那副氣急敗壞的窩囊相,被這種糟老頭子代表著的神,哪裡配得上他們的信仰?”

她嘴上說著很高興的話,看起來卻好像快要哭了。

周徑昀想,自己應該安慰她。

可惜這並不是他擅長的領域,於是他好心好意地說道:“別想那些傷心事,反正我們現在也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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