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一)
那團在封印中被釋放出來的黑霧漸漸聚攏到一起,縹緲的霧氣中心漸漸凝出了紅色的實體人形。
“怨靈”果真如傳聞中一樣,穿著紅色長袍喜服,梳著清朝男子統一的長辮。黑色的濃霧團團包裹著他的身軀,這是具象化的、怨靈的“煞”。據說死不瞑目的怨靈會將自己的“恨”化作“煞”,怨恨越多,煞氣越重,怨靈影響現世的能力便越強。
雖說不做虧心事便不怕鬼敲門,可眼下什麼虧心事都沒做的周徑昀還是被那煞氣影響,四肢與脖頸盡皆僵化。
突然,那怨靈快速飄至周徑昀身前。
距離極近,甚至貼上了彼此的鼻尖。
周徑昀下意識後退,讓出一點兒雖談不上安全但勉強算是禮貌的距離來。
他怔怔看著那怨靈,可惜,只能看到團團黑霧與一雙猩紅的眼眸。
他無法看清對方的臉。
怨靈伸出雙手捧住周徑昀的臉頰,那是一雙沒有一點兒溫度的手,觸感比那天的洗澡水都要冰冷。
漸漸地,怨靈似乎失去了對周徑昀的興致。沒有過多的糾纏,也沒有傷害他的動作,他轉身重新回到大門前。在看到了大祭司和那些白袍神使的一瞬間突然身量暴漲,喉嚨裡還發出野獸一般的低吼聲。
春雨幾乎看呆了:難道怨靈身上的怨真的來自不來山?
然而不知是什麼限制了這怨靈的行動,他被困在門內,沒辦法直接撲出去將那些人撕得粉碎。眼下屋裡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不知要這樣僵持多久。
周徑昀有些疲憊:“我們要在這裡休息嗎?”
春雨搖頭:“不要,這裡太髒了。”
她起身,看了看門前那團濃密的黑霧,片刻後又重新坐了回去:“算了,我累了,在這裡休息一下也挺好的。”
不來山許久不曾下雨了。
天邊攢了好大一團雲,烏壓壓擠在一處。夏末的燥熱像被溫泉打溼了的棉衣,緊緊將人黏住。熱氣溼答答地鑽進毛孔,凝出的汗液從頭皮浸出,頭髮結成了綹,粘在了脖頸處。
孫懋伸手捋了一把頭髮,順便扯開衣領,試圖將胸前那股熱氣給抖散。
不來山上陽光毒辣,曬得孫懋的膚色自鎖骨處徹底分了家——雖說被衣服遮住的地方談不上多麼白嫩,可那張常年暴露在陽光下的臉早就被曬成了古銅般的深棕色。孫懋本人是很喜歡這種膚色的,和山神廟裡那些白兮兮的“死人臉”相比,他覺得自己真是健康,有活力,有朝氣。
孫懋坐在屋簷下搖著蒲扇納涼,剛剛浸溼的毛巾不過在臉上隨意抹了一把,便已經泛起了溫吞的熱氣。他反手將毛巾丟進水盆,家養的大黃狗湊熱鬧似的跑過來一頭扎進水盆裡。
“有乾淨的水不喝,非要喝洗臉水嗎!”孫懋揪著狗的後脖頸,試圖將狗頭從水盆裡薅出來。
人犟,狗也犟,一人一狗就這樣僵持了好半晌。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下雨。”一個赤膊的工人搭著條洗到發黃的毛巾從裡間走出,他用葫蘆瓢在水缸中舀了一大瓢水灌進嘴裡,轉又舀了一瓢新的順著自己的頭頂澆了下去,“太陽都下山了,怎麼還這麼熱呢?”
孫懋鬆開大黃,繼續搖著蒲扇:“呂廣叔,裡面都忙完了?”
“差不多了。”男人笑著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牙,“等老楊他們收拾收拾,今天就算是齊活了。少當家……今天可是山神娶親的吉日,咱們是不是也該早些回去?”
山神娶親是大事。
別說孫懋這個如今年歲尚不滿二十的小輩了,便是呂廣這個在不來山上生活了四十五年的“老人”,也不曾親眼見過這樣的陣仗。只可惜今日的山神廟幾乎完全封閉了,除了那些被山神選中的神使,誰也沒資格去近前沾一沾這福氣。
按照規矩,信眾們要在各自家宅內掛紅綢、貼喜字。如果不是在接到這一喜訊前呂廣便已經和其他工友們一起跑來上了工,他怕是早就在家裡沐浴焚香、虔誠祝禱了。
呂廣的心在躁動,一旁的工友也在躁動。少當家倒沒什麼情緒上的波動,他如往常一般揭開客人的棺材板,驗明身份,灑下“長生水”,然後在此起彼伏的祝詞聲中將逝者推進焚屍爐,燒得連骨頭渣滓都不剩。
不來山上沒有“死亡”。
信奉山神的人都會得到“永恆”。
死了,硬了,老化的皮膚鬆弛下垂,散發出腐爛的臭味,脊柱伸展、關節分離讓屍體看起來明顯拉長。即便如此,也不能算作死亡。這只是軀殼在老化,就像螃蟹會褪去老化的殼,就像壁虎會丟掉斷開的尾,誠心信奉山神的供奉者會在“脫殼”後獲得新生。
而為得“新生”,逝者必須無牽無掛地離去。他們會在生前將攢下的銀錢供奉於神廟,並要求子女在自己斷氣後將屍身焚燒。子女會在父母的屍體被推進焚燒爐的剎那興奮歡呼,以此祝賀年邁的雙親終於脫離病體殘軀,遠離衰退嚴重的大腦。
誠心的供奉者會在一次又一次輪迴中走到山神身邊,成為侍奉在她人間神廟內的神使。得山神疼愛的神使會在無數次輪迴後成為山神的話事人,也就是“大祭司”。大祭司的身份是“人”的終點,因為大祭司會在“死”後真正走到山神身邊,成為隨侍山神的“新神”,為此,在不來山上,只有大祭司才會在死後擁有刻有姓名的牌位。
這些牌位如山神的神像一般得供奉者供奉,它們也會如山神一般聆聽山民的祈禱,為山神賜予福報與代表“永恆”的輪迴。
孫家太祖爺爺便是一個特別虔誠的供奉者。
山神廟內有一本名冊,上面記載著山民輪迴後的新身份。為免引起輪迴前後界限不明、某些山民胡亂認親的混亂,除大祭司本人外,沒有人有許可權看這本名冊。可山民們還是能聽到一些相關的傳聞,比如,孫懋的太祖爺爺已在輪迴中成為新的神使了。
據傳,成為神使的孫家太祖爺爺為了表現自己的虔誠,特意囑咐孫家後人搞出了一個殯葬場。殯葬場內安放了數個焚燒爐,解決了山民們自己點火燒半天也沒辦法將逝者燒成灰的難題。孫家就這樣成了不來山上的“功臣之家”,逝者家屬們在將屍體推進焚燒爐的剎那,不但要歡慶“輪迴”,還要對著孫家人九十度鞠躬表達謝意。
按照祖制,孫懋在十八歲那年就可以徹底接手自家的殯葬產業了。可眼下再過兩個月他就要過二十歲的生日,阿爹卻堅持對外宣稱自家兒子需要再鍛鍊幾年。
孫懋倒也樂得自在,繼續當他的“少當家”,畢竟成為“大當家”便意味著要更加頻繁地去往山神廟。他不太喜歡那個地方,因為他最好的朋友春雨差點兒被燒死在那裡。
孫懋對山神沒有太過虔誠的信仰,在每日重複著將僵硬佈滿黃斑的屍體推進焚屍爐的動作後,他難免對“輪迴”的定義產生質疑——因為那些人看起來確實是真的死了。
如果當真有輪迴,至少要讓他看看證據吧?
比如說,靈魂在發光,骨灰裡面還藏著七彩琉璃舍利之類的。
呂廣有些激動地等待著孫懋的回答,不想當黑心老闆的孫懋揮了揮手:“等老楊他們結束了,你們就一起回去吧。”
老楊今年七十多了,一把年紀還堅持做著燒人焚屍的工作。他是殯葬場的老員工,除了他和他親手帶出來的徒弟孫寧外,沒有人有資格去做最後“收灰”的步驟。
“給逝者收骨灰可是大事,若收得不對,會影響輪迴。這樣的罪過,你擔當得起嗎?”
因為好奇湊上前去偷瞄“收灰”過程的呂廣曾被老楊拎著棒槌劈頭蓋臉一頓砸,一邊砸一邊罵。可憐呂廣自打成家後便做慣了土皇帝,如今被棒槌砸成了三孫子,卻也沒什麼反抗的“理”,只能一邊縮在牆角護住頭一邊大喊“我錯了”。後來老楊累了,便罷手了。呂廣被打得心身俱服,自此便失去了對“收灰”的興趣。此後每每在老楊要帶著小孫幹活前,他便會很有眼色地退出去。
今天也一樣。
得了孫懋的“下班”允准,呂廣忙不疊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溼漉漉的頭髮。可嘴角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竟又有人抬著屍體過來了。
來人尚未說話,呂廣倒是忍不住先“切”了一聲:“早不死晚不死,非得趕在山神成親這大好的日子?”
棺材裡躺著的人叫李順,纏綿病榻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入了“輪迴”,家人自是高興。他們一路吹吹打打,扛著棺材來了殯葬處,只求燒爐工們起爐燒火的手腳麻利些,好讓李順早些進入輪迴。
如今聽到呂廣將“死”掛在嘴邊,李順的兒子李素流瞬間火冒三丈。他一把扯過呂廣的衣領,咬牙罵道:“誰讓你把‘入輪迴’這樣吉利的事情說成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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