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二)
孫懋見狀抓緊勸和,左邊拽過李素流勸他別耽誤了火化親爹的吉時,右邊扯過呂廣讓他快些回去燒火。
呂廣不願:“少當家,您剛剛不是說我可以回去了嗎?今天可是山神娶親的大日子……”
“急著想要去沾福氣?我勸你別白日做夢了。”李素流冷笑嘲諷,“現在山神廟已經亂成了一鍋粥,難不成你還想要趁亂去喝上一口?”
孫懋來了興致,本著八卦的心態上前問道:“怎麼就亂成了一鍋粥呢?”
“春家丫頭跑去山神廟搶走了山神選中的贅婿,現在,大祭司下令封鎖山神廟,也不知道里面現在是個什麼情況。那邊的神使不讓我帶著父親入山神廟接受賜福,這邊也不能誤了入輪迴的吉時啊。天殺的,也不知等晚些補上這賜福儀式還合不合規矩。”李素流嘆了口氣,咬牙啐道,“早就知道那瘋丫頭是個不省心的,大祭司當年就該下令燒死她!”
孫懋扒拉走一直黏在自己身邊的大黃,神色稍顯嚴肅:“你是說春雨嗎?”
“自然是她,難道不來山上還有第二個似她一般的瘋丫頭嗎?”
確認的確是春雨被困在山神廟後,孫懋再也坐不住了。他扔掉手裡的蒲扇和搭在脖子上的毛巾,火急火燎便往外跑去。李素流見狀,這才想起殯葬場的少當家和春雨是一同長大的交情。他看了眼躺在棺材裡的老爹,轉又看了一眼孫懋那越跑越快的背影,大聲喊道:“你走了,誰來負責給我爹燒成灰啊!”
“你自己來吧!”
“我不會啊!”
“你讓老楊負責!”孫懋越跑越快,因為距離變遠,聲音也越來越小,“老楊知道應該怎麼做!”
孫懋打小便身強體健,有一股子用不完的牛勁兒。在話都說不利索的年紀裡,他已經找到了在外面瘋跑瘋玩的樂趣——比如光著屁股爬到樹杈子上掏鳥窩,再比如脫得赤條條跳進水溝裡捉泥鰍,當然,滑不留手的泥鰍是根本捉不到的。
反倒是孫懋被水溝裡的泥巴裹成了勾了芡的地瓜,他爬上岸來,笑呵呵支稜著張開兩排白花花的牙。有人瞧見了,好心勸告孫老爹帶著兒子去拜拜山神,因為他看起來“傻”得像是中了“邪”,得讓山神賜福壓一壓。
不來山上的人都覺得孫懋傻,可他本人表示並不喜歡這種評價。為此,孫懋從小到大隻有兩個好朋友。一個是從來不曾說過他“傻”的春雨,另一個則是平等認為每一個人都“傻”的宋弘夏。
兩年前,春雨被趕下了山,孫懋一路追著趕著在那驅逐隊伍的後面涕淚交加,高聲吶喊“有時間記得常回來看看”。孫懋倒不認為自己說錯了話,畢竟他沒什麼能下山的機會,日後想見春雨,自然需要她主動回來看他。
圍觀的山民們齊刷刷看向孫懋,眼神從不解,困惑,到憤怒,憎惡,最後又漸漸變得平和,大抵是看開了吧……畢竟人也不能真的會和傻子置氣。
孫懋守著自家焚屍爐,每日盼星星盼月亮期待著春雨可以回來看看他。宋弘夏見狀,直白相告:“春雨是被趕下山去的,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為什麼?”孫懋淚眼汪汪。
“因為不來山上的人蠢,春雨蠢,你也蠢。”
作為被罵的蠢人之一,孫懋實在有些搞不清狀況。他既想不通春雨為什麼再也不能回來,也想不通自己到底蠢在哪裡。
瞧瞧,春雨這不是又回來了嗎?
山神廟封閉了所有的門,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那幾個不知是山兔還是野狗挖出來的矮洞也通通被堵死了,孫懋動手刨了刨,根本打不通。
春雨時隔兩年才回來,一出現就搞出了這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件,饒是孫懋並不怎麼敬重山神,倒也很清楚“山神娶親”對不來山而言是多麼隆重的祭典。
搶走山神選中的新郎……
春雨為什麼要搶走山神選中的新郎?難不成山神選中的新郎長得很好看?到底有多好看?難不成比自己更好看?
孫懋對著一旁的水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嗯,挺帥,反正不來山上自己最好看!
他咧開嘴,嘿嘿一笑,露出一排白花花的牙。
孫懋抬手一巴掌拍在自己“完美無瑕”的側顏上,然後咬牙狠狠教育自己:“都什麼時候了?等春雨平安出來了再欣賞自己的臉也來得及!”
孫懋野狗似的又對著被那堵住的洞刨了刨,可惜,依舊沒有響應。
僅憑自己的力量顯然是救不出春雨的。
去找宋弘夏?
可她住得實在是遠。
不來山地理位置偏僻,本就屬於“世外”。宋醫生住的地方,堪稱“世外”裡的“世外”。這一來一往跑一遭,等找來了宋弘夏,春雨怕是已經被綁上火刑架燒得比李素流他爹還乾淨。
孫懋啃著手指頭逼著自己繼續思考,左想想,右想想……決定先莽進去。
他轉身挑了一棵最高的樹,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
爬樹是孫懋最擅長的事,不來山上那些沒被他“盤”過樹都不好意思自稱為樹。
因為擅長爬樹,孫懋還衍生出了“爬牆”的技能——在靠近牆的位置選擇一棵最高的樹,爬上去,像猴子一般悠起來,這一悠,便能騎在圍牆上,然後順勢爬進院裡。
這山神廟的牆,孫懋也曾悄悄翻過多次。可惜裡面實在沒什麼有意思的事,他便懶得再來了。眼下“重操舊業”的孫懋能力絲毫不減當年,他很快便爬到了樹梢,正準備把自己往廟裡“悠”時,卻見樹杈子上繫了一根白布條。
他將布條扯下,開啟,上面果然是寫了字的。
這是春雨留給他的訊息。
就像小時候她找不到他就會在他家門口的樹上留布條一樣,她說:孫懋,我賭你會因為想翻進山神廟而爬上這棵最高的樹。
看到了春雨的字,孫懋因為激動有些熱淚盈眶。
“竟然能猜到我會爬哪棵樹!”孫懋眼中波光流轉,“知音!真正的知音!”
布條後面還有字:如果你來找我,一定是聽到我暴露的訊息了。不用進來,想辦法弄出點兒動靜,吸引他們的注意力,我會自己想辦法逃出去。
弄出點兒動靜?
孫懋摸了摸身上,沒帶可以打火的東西,現在趕回去拿顯然已經來不及。
可除了放火,還有什麼能搞出大動靜?
孫懋勢單力孤,就算他豁出臉在山神廟門前又唱又跳錶演猴戲,應該也不會吸引神使們的注意力……
他還是需要有人相助。
孫懋急得又啃上了手指甲,他不得不感慨一句——春雨在不來山上的人緣真的很差。
除了自己和宋弘夏,連親生爸媽待她都好像這孩子是從垃圾桶裡撿回來的。
親生爸媽?
孫懋靈機一動,正所謂虎毒不食子,好歹這閨女真的是親生的,無論從前鬧得多麼難堪,如今這境況,也該握手言和為女兒的生命出一份力了。
孫懋這樣想著,便這樣做了。他手腳麻利地下了樹,然後一路跑到春雨家。
春家懸掛紅綢,大門緊閉。想來是尚不知山神廟裡發生了什麼,所以一門心思躲在家中為大婚的山神祝禱。
孫懋跑去敲門,叮叮噹噹敲了好半晌:“春叔叔,春嬸嬸,春雨被困在山神廟了,你們快去救救她!”
木質的門板被拍得撲簌簌往下掉碎屑,彷彿再用些力氣,這木板就要被他卸了拿回家加工成棺材板了。
孫懋扯著他的破鑼嗓子喊了至少三分鐘,春雨的父親春守祠終於帶著他的妻子林香燭打開了大門。他們用死水一般的眼神看向孫懋,灰撲撲的雙眼像是蒙了一層髒兮兮的霧,慘白而瘦削的面容堆滿歲月摧殘留存下的褶皺。夫妻二人並排站在自家門前,靜靜打量著孫懋這個不速之客。
孫懋倒沒怎麼覺得這兩口子的表情有多嚇人,畢竟不來山上的山民大多是這種精神狀態。
“你剛剛說什麼?”春守祠緩緩抬起了頭,仰視著比他高了半個頭的孫懋,“你說春雨被困在山神廟?”
林香燭幽幽附和:“你是說春雨回來了?”
沒有對女兒歸來的欣喜,也沒有對困境中女兒的擔憂……孫懋聽不出他們的情緒,他默默後退一步,倒吸一口涼氣,求助的話就這樣噎在了嗓子眼兒裡,半晌也吐不出去。
春守祠默默向前:“春雨做了什麼?”
“什、什麼也沒做……”
“她違背禁令回來了?”
在逼問聲中,孫懋開始胡說八道:“她可能只是想你們了,所以想要回來看看。”
“所以說……”林香燭的臉上明明沒有任何表情,可孫懋偏偏覺得自己看到了她的笑意,像是匠人在紙人臉上畫出來的笑,
鬼氣森森,“春雨真的違抗禁令回來了?”
孫懋繼續後退:“這是什麼很、很嚴重的事情嗎?”
“違抗大祭司下達的禁令,便是違抗了山神的旨意,她果然應該被燒死。”
說完這句話的春守祠毅然走出家門,林香燭跟在他身後,虛浮的步伐像是遊魂。
孫懋忍不住問道:“你們要做什麼去?”
春守祠說:“我們要去山神廟。”
孫懋原本想問“是去山神廟救人嗎”,可話到嘴邊,便意識到這句疑問是極不應景的。於是,脫口而出的疑問便變成了:“去山神廟做什麼?”
“去贖罪。”春守祠平靜地說道,“春雨犯了錯,生下她的我們自然也有錯。大祭司原諒她一次,我們卻不能原諒她第二
次,我們要去贖罪,去贖罪……”
林香燭跟隨默唸:“去贖罪,去贖罪……”
在漸漸飄遠的“贖罪”聲中,孫懋的手臂、脊背上起了厚厚一層雞皮疙瘩。顯然,春家爸媽已經指望不上了。想要救春雨,還得靠自己。
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少當家怎麼來這兒了?”
孫懋聞聲抬頭,看到了呂廣,看來李順已經成功化灰裝盒入輪迴了。
孫懋盯著呂廣,眼神逐漸變得明亮:“山神成親的祭典被毀了,你們也不急著回去了,不如來幫幫我?”
如果您覺得《春舟渡》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520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