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三)
春雨抱著膝蓋縮在牆角,有些疲憊。
周徑昀以同樣的姿勢坐在她身邊,兩人一動不動盯著那個被釋放出來的怨靈。
如傳說一般,他周身黑霧,眼睛紅得像掛了一對紅燈籠……其實倒沒燈籠那麼大,只是和那雙猩紅的眼眸對上視線後,難免讓人在毛骨悚然中放大對他的恐懼感。可也多虧了他一直“守”在大門口,否則大祭司早就派人破門而入了。
這哪裡是半夜出來吃小孩兒的怨靈呦,這明明就是驅邪避災的守護神!
想到這裡,春雨再不怕了。她支稜起來,開始盤算著要如何出去了。
眼下這境況,孫懋是春雨逃離山神廟的全部希望。
上山後徑直趕往山神廟的春雨唯一來得及做的就是在牆外最高的那棵樹上留下寫了信的布條,小時候,孫懋常常帶著她順著這條路偷偷溜進山神廟。春雨在賭,如果孫懋來找自己一定會走這條路。
春雨扭頭看向周徑昀,周徑昀已經原地縮成了一坨亂七八糟的紅蘑菇。她忍不住嘆了口氣——若是早知周徑昀被山神選中,不會那麼快成為祭壇上的屍體,她就應該在外面多做些準備的。
事到如今,抱怨無益。
還是得想辦法離開這裡……
春雨抓過周徑昀受了傷的右手,驀然想起:“剛剛那罐子上的封印是你的血解開的?”
“我不清楚。”周徑昀認真回憶,“好像是這麼回事兒。”
春雨碎碎唸叨著:“像這種級別的封印,絕對不是隨便滴上誰的血都能解開的。它對你的血有反應,也許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周徑昀不太明白這些玄學之事,他在想那個怨靈——紅喜服,長頭髮,梳著前朝特有的辮子頭,有些看不清臉……
他抬頭,試圖透過黑霧將那怨靈看得更清楚些。
怨靈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回過頭來,與之對上了視線。
交接的視線像是開啟新境界的開關,周徑昀恍然覺得自己看清了那怨靈的臉。他的皮膚很白,彷彿一曬太陽,就會煙消雲散。刨除這些和人無關的因素不談,他的五官著實又很精緻。就連那雙看起來就不是人的紅色眼珠,都在對視中漸漸變得柔和又驚豔。
這張臉和周徑昀,似乎的確有七八分像。
周徑昀扯了扯春雨的衣角:“你看他像不像玫瑰客舍一樓的那個紙人?”
春雨原本還有些看不真切那怨靈的臉,現下經周徑昀提醒,竟也莫名覺得那怨靈的臉逐漸清晰起來。
春雨回身看向周徑昀:“相逢即是緣,相像更是緣……既然你們長得像,你要不要去找他談談?”
春雨試圖在“沒辦法”裡找了個理論上可行的法子,其間賭的成分佔比很小,講個有點兒冷的玩笑話活躍一下氣氛才是真。
誰料周徑昀竟當真願意配合,朝著那團黑霧便走過去了。
他抬起手來,用相當含蓄的姿勢揮手致意:“您好,方便問一下您的名字嗎?”
怨靈歪了歪腦袋,像是線繩牽引的木偶,每一處關節都能動,但每一處關節都會發出不太靈敏的咯吱聲。他看著周徑昀,紅色的眼眸攢著淡淡的慍怒。
他勾著周徑昀的心神,拉扯著眼神飄忽的周徑昀緩步向自己走來。
周徑昀感覺自己似乎也是有些憤怒的,一出生便像家畜般被圈養不得自由,現下又被抬來這裡成了山神的贅婿……他的人生不過短短二十年,沒有希望,沒有未來。
這些人都該死。
大祭司該死,神使該死,周家人更該死。
他自己也可以死……
他繼續向前走。
那出離的憤怒在某一瞬間到達了頂點,周徑昀攥緊拳頭,指甲蓋險些摳入掌心皮肉。痛感逼著他鬆開了手掌,想著生氣也於眼前狀況無益,心底那點兒憤怒的情緒便徹底散開了。
怒氣沒了,腦子清醒了,周徑昀站定腳步,閉了閉有些乾澀的眼睛。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徹底“抓”進了黑霧之中。紅衣怨靈的麵皮在逐漸崩潰脫落,暴露出被火焰燒灼至潰爛焦黑的面容。在死寂的沉默中,怨靈漸漸露出尖利的獠牙與漆黑的指甲。
他張了張嘴,似乎是要說話。
原本還有些害怕的周徑昀忍不住往前遞了遞耳朵。
春雨旁觀著,只見周徑昀被那怨靈緊緊裹住,好似被漁網撈上來的魚……被捉上岸的魚好歹知道撲騰著掙扎兩下,他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除一雙手攥成拳頭又放開外,再沒有多餘動作了。
難不成是被“魘”住了?
來不及過多思考的春雨當即衝上前去,扯著周徑昀的衣領把人往外拖。原以為那怨靈要不依不饒地追上來,誰料他卻逃也似的往後躲了躲,直到退無可退,乾脆直接整個糊在了門板上。
折騰好半晌,他們又回到了原始的地方——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也出不去。
春雨喘著粗氣詢問周徑昀:“你剛剛看到了什麼?”
“他好像是要對我說什麼……”周徑昀不自覺看了眼自己那冰冷到有些僵硬的指尖,“我認為他對我沒什麼惡意。”
想來那怨靈也的確沒什麼惡意,否則春雨也沒法子輕易便將周徑昀拉扯到安全的位置。可有惡意也好,無惡意也罷,這溝通計劃到底還是失敗了。
春雨輕輕嘆了口氣:“算了,再想想其他……”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周徑昀打斷了。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轉而認真分析道:“外面的人好像是少了些。”
“怎麼知道的?”
“聽的。”周徑昀輕描淡寫,“我聽力還算不錯。”
周徑昀生活的院子很安靜,只有貓叫犬吠,少有人聲。他很晚才學會說話,因為沒有人教,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發出的聲響除了單個緊要的字元便只有讓人聽不清的阿巴聲。他試圖與外界溝通,強迫自己學會人類的語言。沒有人願意主動與他說話,他便努力豎起耳朵去聽。久而久之,倒是讓他練出了一雙聽覺超常的耳朵來。
不必推門去看,他便知院內出現異動。許是那些包圍過來的神使被其他事分散了精力,所以沒辦法繼續這般與他們隔門相對耗下去。
周徑昀看了一眼那塊先前被他們撬開的窗戶板:“我們是不是應該趁著現在的機會逃出去?”
孫懋拉著一夥兒殯葬廠的工人跑去山神廟砸門。
不是無緣無故,而是有理有據——李順死了,因不敢叨擾山神成親的祭典,便在未得山神賜福的情況下先行火化了。若再不趕來請大祭司去為李順的骨灰賜福,那無法順利進入輪迴的李順便當真死得透心涼了。
“李伯伯活著的時候就是山神大人最虔誠的信徒!他都病得糊塗了,也不忘在祭祀之日爬起來為山神祝禱!”孫懋趴在山神廟的大門上鬼哭狼嚎,感情充沛,聲嘶力竭,“這樣虔誠的信徒,這樣好的李伯伯!他不能不入輪迴啊!如果今天大祭司不能為他賜福,那也有我的過錯啊!”
孫懋在門外吵嚷著,可惜,山神廟內久無應答。
“大祭司!你聽得到嗎?大祭司!”孫懋繼續大喊,“一定是沒聽到吧,如果聽到了,怎麼會對山神虔誠的信徒不管不顧呢!”
說完,他拎出提前準備好的榔頭,對著山神廟的大門便砸了過去。
嗓聲穿透力有限,榔頭砸出來的聲音自然不同了。
剛剛在春雨這邊惹了一肚子氣,又被那怨靈嚇出一身冷汗的大祭司被吵得心煩意亂,他咬牙切齒地用手杖敲擊著地面:“還不快去看看那個傻子想要做什麼!你們要由著他將山民全都喊來湊這場熱鬧嗎?”
山神的婚禮被毀了,罪魁禍首不但將山神廟攪了個天翻地覆,還順手放出一個整個山神廟都應付不了的百年怨靈。眼下知道這丟人事的山民只是少數,大祭司倒也還能解釋得清。可若是由著孫懋繼續這樣鬧下去,鬼知道這破事要被傳成什麼樣兒?
大祭司不願承擔任何一點兒有損山神與自己顏面的風險,左右山神廟裡面已經亂成一鍋粥了,那就這樣繼續亂下去吧!
只要不外揚,那就還只是家醜。
孫懋成功進入了山神廟。
他無視神使們的阻攔,仗著一股牛勁兒哭嚎著橫衝直撞便往裡面闖。
“大祭司!救命啊!”孫懋像一頭解開鼻環橫衝直撞的野牛,“求您跟我回去,救救李伯伯!”
稀裡糊塗被孫懋拉來的殯葬場工人和李順的兒子李素流都被孫懋的“真誠”感染,也跟著激動起來。他們齊刷刷走在孫懋身後,高聲喊著“請大祭司賜福”。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齊。
本就焦灼的大祭司被吵得忍無可忍,只得親自出面,故作鎮靜道:“今天是山神成親的吉日,李順的輪迴趕上了一個好日子。山神慈愛,自然允許本座為她的信徒賜福。”他乾咳一聲,直了直身子:“輪迴者的骨灰何在?”
“在殯葬處,我們不敢隨意挪動。”孫懋抽噎著,看起來很是真誠,“還請大祭司隨我等前往。”
大祭司咬著牙,努力保持上位者的從容:“將他帶來便好。”
孫懋不依不饒:“請您去一次吧!”
“帶他過來便好!”大祭司咬牙切齒的聲音格外尖銳。
孫懋搖了搖頭,擺出一副認死理的模樣:“我們回去再過來,實在是怕耽誤了吉時。為了山神的信眾可以順利轉生,大祭司,還是請您親自走一遭吧。”
若換了旁人,大祭司一定懷疑對方是在故意找茬。可孫懋這孩子,一直都是這樣的性子。他爹又是孫鴻德,如果不是趕上今天這混亂的場面,他一定會給他面子親自走一遭。可眼下這境況……他忍不住又在心底發誓,等捉到春雨一定要用火刑把她烤得外焦裡也焦!
且等等。
孫懋自幼便與春雨交好,他今天這麼鬧,難不成是為了聲東西擊讓春雨找機會逃出去?
“大祭司,不好了!”有神使跑來稟報訊息,“春雨和那祭品新郎逃走了……”
大祭司冷颼颼看了一眼哭成了桃子眼的孫懋。
孫懋尚未出戲,仍舊哀號:“大祭司,求您親自走這一遭吧!”
大祭司迷茫了。
孫懋這孩子,當真明白什麼叫聲東擊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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