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一）
春雨帶著周徑昀逃離了山神廟。
之所以能夠逃得那般順利，主要還得感謝怨靈大哥願意不辭辛勞出手相助。否則憑藉春雨剛剛砸開封窗木板就被神使發現的“好運氣”，現下週徑昀怕是已經被送到山神的床上，和紙紮的山神共度良宵了。
至於春雨……洞房內燃著的鳳凰花燭若是需要人油來煉，她應該還能有幸看一看周徑昀的洞房花燭。
怨靈大哥好本事，揮一揮衣袖，甩出一團黑霧，就將圍追堵截到窗外的神使一巴掌掀飛出去七八米。他們落地後還順勢滾了好幾圈，白袍變灰袍，哪裡還有神使高高在上的格調？
春雨高喊一聲“感謝怨靈大哥出手相助”，扯著周徑昀順著來時的路逃之夭夭了。
堵在前門的神使發現了他們，想要來追。黑霧再次躁動起來，將那些神使一個接著一個地拍飛出去。
“你能爬得再快些嗎？”春雨催促著正在往牆上爬的周徑昀。
“有點兒難。”周徑昀掛在牆上，臉憋得通紅，“不好意思呀，我第一次爬牆，沒什麼經驗。”
周徑昀這話，多少算是撒了謊。
小時候他也曾試過翻出自己小院的那堵牆——在周清暉第一次爬上牆頭好奇地詢問他是誰時，周徑昀便生出了爬上牆去、往外看看的心思。那天，他成功了，踩著摞起的桌椅板凳伸長手臂抓著牆頭往外瞧。雖然坐井觀天的蛙只是看到更大的一口井，可於彼時的周徑昀而言，已足夠震撼。後來，小院的牆又被砌得高了些，上面用鐵絲扎出了難看的網。
周徑昀再也沒能爬上去，就像現在，他左腳上去右腳便往下滑，右腳上去左腳便往下滑。他螃蟹似的在那手忙腳亂好半晌，爬牆的進度始終為零。周徑昀看了一眼自己禿嚕皮的手掌心，破罐子破摔地選擇了更適合現在的另一條出路：“你踩著我的肩膀先逃出去吧，你說得對，他們不會殺……”
周徑昀捨己為人的慷慨陳詞尚未講完，回頭一看，發現春雨已經在牆頭上蹲好了。她扯了腰帶順下來遞到周徑昀眼前，然後說：“我拉你上來。”
周徑昀乖乖聽話去拽住那紅腰帶。
他感覺自己像個拖油瓶。
春雨倒沒覺得周徑昀拖累了自己，她甚至還在爬牆時進行了反思——自己就不該指望周徑昀這種自幼連房門都沒怎麼出去過的少爺像猴子一樣翻牆爬樹，畢竟像孫懋那樣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人到底還是少數。
周徑昀扯了扯繩子，感覺借上了力，可他又難免擔心這細窄的腰帶和春雨那看起來就很瘦弱的手臂能不能拉得動自己。
這邊在禮貌溝通歲月靜好，那邊神使像是被無形的繩索勒住了咽喉，他們拼了命地想要掙扎桎梏，卻只能徒勞地在脖頸處抓出一道又一道鮮紅的血痕。倒也多虧高貴的神使大人們沒有蓄留長指甲的習慣，否則，他們恐怕真會將自己抓撓得皮開肉綻。
打發了孫懋的大祭司姍姍來遲，瞧見眼前這場面後，他被氣得臉上的褶皺又多了些許。
這一次，他沒有對著春雨破口大罵，因為還有更重要的事。
他雙手結印，開始唸咒。看動作，應該是想要將怨靈重新封印進罐子裡。神使們配合著形成一個包圍圈，將那團黑霧重新逼回偏殿中。自顧不暇的春雨實在沒精力去考慮那個怨靈的處境，畢竟他們兩個能走到翻牆這步都得感謝怨靈大佬的出手相助。為了不辜負怨靈送來的天賜良機，周徑昀終於咬牙憋著一股勁兒爬上了牆頭。
山神廟的牆壁屬實不矮，二人並排蹲在高處，很難不被人發現。當春雨和大祭司四目相對、視線相接的剎那，春雨不自覺挑起眉梢露出一臉挑釁的笑容來。正在施法……看不出其中門道的春雨姑暫且願意將那些人手忙腳亂的行為稱作是在施法，她瞧著大祭司的臉被生生憋成了醬紫色，忍不住笑得愈發放肆了。
年輕人，總是藏不住情緒。
大祭司被氣得肝疼，想放些狠話，話到了嘴邊，噴出來的卻是好大一口汙血。
春雨笑得更開心了。
趕在大祭司恢復精力狗急跳牆前，她一溜煙翻下了牆。正想著轉身去接周徑昀時，才發現周少爺已經跟著跳了下來。他臉色泛白地站在那裡，像是在努力維持著身體的平衡。春雨蹙眉：“崴到腳了？”
“應該是。”周徑昀說，“但不影響咱們逃走。”
天就要徹底黑透了，離開了“燈火通明”的山神廟，外間早已是黑漆漆不見半點兒光亮。周徑昀不知道這是不是逃走的好時機，對不來山一無所知的他選擇聽從春雨的安排。春雨說逃他便逃，春雨說躲他便躲。他晃了晃剛剛不小心崴了的腳脖子，儘量裝出沒事人的樣子。
他不能一直當她的拖油瓶。
“現在下山應該是來不及了，咱們得找個地方躲一躲。”擔心等一下月黑風高的走散了，春雨特意將腰帶的一頭繫到周徑昀的手腕上，“跟緊些，不來山的夜，可是會吃人的。”
春雨剛剛那句話是她隨口說來嚇唬周徑昀的。
就像小時候家裡的長輩時常會拿類似的話來嚇唬她。
孫懋剛剛在山神廟大鬧了一通，已然引起了懷疑，現在顯然不是去投奔他的合適時機。
只能去找宋弘夏了。
孫懋說得對，自己在不來山上的人緣的確是挺差的，春雨反思道。
不來山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顯然不宜趕路，好在春雨提前做了準備，在給孫懋留布條的那棵樹下埋了一盞煤油燈。這玩意兒的亮度雖然比不過周家人帶來的那些手電筒，但在這種地方有燈可用已是極好，還有什麼可聒噪？
宋弘夏住得偏僻，即便是熟悉路線的春雨，如今走上夜路，也多少有些分不清方向的迷茫。她索性甩開腰帶直接握住周徑昀的手，既怕走散了，也是想要在黑暗中汲取對方掌心的溫度。
她不想承認自己害怕，可她的確是有些許心慌。
煤油燈的光亮在如此死寂的黑夜中像是微弱的螢火，春雨拉著周徑昀在山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周徑昀小聲問道：“這裡晚上會有野獸出沒嗎？”
春雨隨口回答：“從前倒是不曾見過。”
“那你覺得……”周徑昀回握住春雨的手稍稍加重了力道，“現在向我們跑過來的會是什麼東西？”
周徑昀聽得到有“東西”正在逼近。
很遲鈍拖沓的腳步聲，聽著應該不是追趕過來的神使。在“野獸覓食”這個答案被否定後，周徑昀愈發覺得毛骨悚然了。他閉上眼睛，將全部精力集中在雙耳。仔細聽聽，逐漸逼近的、發出這種聲音的生物絕對不止一個……
“有東西向我們跑來？我怎麼沒看到？”
不明所以的春雨抬起她的煤油燈，四下張望。四周黑漆漆的，即便是真的有什麼毒蛇猛獸，怕是也看不清。她抓緊周徑昀的手，安慰道，“別怕，咱們已經離開山神廟了，這山上就沒有比大祭司更噁心……可怕的東西了。”
在周徑昀耳中，那聲音越來越近了。因為距離太近，它甚至與春雨說話的聲音發生了重疊。恍然反應過來的周徑昀一把將春雨拉扯到自己身旁，未曾反應過來的春雨被拽了個趔趄，因為身體失衡，她手中的煤油燈被抬起的手腕高高舉起。
搖晃的燈光中，二人終於看清了那在黑暗中逼近的“東西”的臉——姑且還算有著人的輪廓，青黑的面龐上遍佈著灰褐色斑紋。“他”沒有眼球，純白的眼白佔據了整個眼眶，沒有睫毛的上下眼皮無法完全閉合。眼瞼外翻，流下猩紅的血水，順著腐爛到露出牙床的臉頰流下。“他”咧開嘴，露出參差不齊卻又似野獸一般尖銳的獠牙。瞧瞧那被甩了一地的口水和“他”胡亂揮舞的利爪，春雨只覺自己出生在不來山真是倒黴透頂，她咬牙一腳踹在對方的心窩上，轉身拉著周徑昀便往遠處逃。
“不來山的夜，可是會吃人的”，嘖，還真是一語成讖了。
那樣詭異的東西不是隻有一隻。
周徑昀聽得到，“他們”幾乎遍佈漫山遍野。
他忍不住發問：“那是什麼東西？”
“鬼知道！”被追得抱頭鼠竄的春雨心情很是不好，“看樣子，可能真的是鬼。”
無論對方是人是鬼，到底還是佔據了數量的優勢。就算春雨挽起袖子掄起膀子能制服那麼一兩個，想來也架不住對方群毆自己。向來不信神明存在的春雨此時在心中高聲吶喊“快來救救我”，可惜，沒有天降的仙子踩著七彩祥雲趕來替弱小可憐且無助的春雨和周徑昀驅散那群怪物。他們二人只能自力更生，氣喘吁吁地往外逃。
追過來的怪物越來越多了。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春小姐沒有放棄活下來的希望，她在努力思考逃離的法門。可惜腦子還沒來得及轉過彎，就有新的怪物甩著口水追上來，並對著她大力揮舞著露骨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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