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二）
周徑昀伸手拽過春雨，二人一併躲在樹幹後。
“這些怪物行動遲緩，每拉開一點兒距離，它們都得反應一陣子才能再追上來。我推測，這些怪物的五感大抵是不夠靈敏。
如果能找到它們的弱點，我們應該還是逃得掉的。”周徑昀壓低聲音，在春雨耳邊小聲說道。
周徑昀的話很有道理，很快便拉回春雨的理智，讓她冷靜下來。
春雨熄滅煤油燈，順便撿了塊兒石頭扔向遠處。
石塊翻滾落地，怪物們卻只是原地張望。它們左顧右盼好一會兒，遲遲沒有下一步行動。
春雨小聲嘟囔：“聽覺的確是不太靈敏的。”
嗅覺、味覺、觸覺暫時無法測試，那剩下的只有視覺了。
春雨重新點燃煤油燈，抬起手來晃了晃。
“它們過來了。”聽到窸窣腳步聲的周徑昀如是說道。
春雨手腳麻利地重新熄滅了煤油燈。
只要沒有光亮，再加上說話小聲些，似乎就不會被這些怪物發現。
可若是不點燃煤油燈，他們兩個也是寸步難行。
場面再次陷入兩難的焦灼境地，和山神廟內那“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出不去”的境況相差無幾。
“現在應該怎麼辦？”春雨像是在問周徑昀，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總不能一直在這裡等到天亮。”
周徑昀摩挲著那條費盡周章才勉強保住的手串，他說：“我有一個不一定有效的辦法，願意試試嗎？”
煤油燈的燈芯被重新燃起。
它被高高掛在了樹梢，系燈的紅綢仍是春雨先前從山神的紅嫁衣上解下來的腰帶。
這腰帶“穿”在身上時只是個沒什麼用處的裝飾品，可在這逃亡的路上，它卻又實實在在地幫了不少忙。
怪物們看不真切具體的事物輪廓，只能跟隨光源行動。它們聚集起來，朝著那煤油燈的方向包圍而去。怪物們的動作不快，它們保持著不會跟丟目標的速度，讓自己盯上的獵物在逃亡中漸漸耗沒體力，最後在絕望中迎接死亡的結局。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春雨的推斷，畢竟她沒親眼看過這些怪物吃人……雖然它們看起來就長了一副很會吃人的樣子。
煤油燈下聚集了十多個怪物，它們的嗓子發出“咕嚕嚕”的聲響，應該是在與彼此交換情報。在意識到那裡其實只有一盞燈並沒有自己想要抓捕的活物後，怪物們便準備暫時散開了。可蹲在樹杈上的春雨卻沒有給他們離開的機會，她摔了幾顆圓圓的珠子下去。圓珠碎裂，有細白的粉末散了出來。風來了，捲起細粉往空中飄。飄著飄著，怪物們又“咕嚕嚕”叫了兩聲，便齊刷刷倒下去了。
這是周徑昀那日用來迷暈喬四的藥。
上山前，想著自己總要有些防身的東西，周徑昀特意讓春雨幫忙藏進了手串裡。
他一直抓著手串，求得不單單是精神上的慰藉。這玩意兒，是真的可以保命！
當然，將迷藥用在這種地方到底還是賭的部分偏多，畢竟這東西並沒有在怪物身上試驗過。
“真的有效嗎？”作為研發者本人，周徑昀甚至有些難以置信，“我以為最多隻能延緩它們的行動……”
春雨下了樹，手裡還拎著那盞剛剛被她掛上去的煤油燈。
“我們走吧。”她催促道，“不知這藥能控它們多久，也不知道還有多少個類似的怪物。”
如果能有一件稱手的武器，她倒很想砍了那些怪物的腦袋，以防等一下它們清醒過來時再甩著口水要來啃自己。
二人前行不過百米，又有怪物圍追堵截。面對這種還比不得野獸有腦子的怪物，剛剛那法子再用上多次也不會被識破。可惜，周徑昀的手串裡只塞了三顆珠子的藥，剛剛已經一股腦全都用盡了。眼下後悔當初沒多塞幾顆珠子的迷藥也好，惱火剛剛沒省著點兒用也罷，全都沒有意義了。
周徑昀剛剛崴了腳，雖說一直沒吭聲，可他那明顯加重的呼吸聲還是傳進了春雨的耳朵裡。在心底默唸“天無絕人之路”的春雨依舊有些心煩意亂，她下意識加快了腳步，好巧不巧，這腳下偏偏有個巨大的坑。然後，春雨腳底一滑，掉進了坑裡。
她果斷鬆開了周徑昀的手，周徑昀卻下意識抓緊了她。
周徑昀是想拽住春雨的，可惜，反被連累著栽了下去。那坑很深，兩個人嘰裡咕嚕抱在一起滾了好幾圈才算是到了底。周徑昀撒開手來平躺在地，他睜眼看向那無邊的夜色，緩緩道：“竟沒發現，今晚的星星這麼美。”
煤油燈滅了，月色無法照亮身邊人的面龐。即便並排躺在一處，春雨也完全看不清周徑昀的模樣。聽了他的話，她忍不住笑出聲來：“倒也難為你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有心情看星星。”
她睜眼看向夜空，零星的星子點綴著無邊夜色，高懸的圓月亮得近乎透明。
原來不來山上也有這般好看的月色。
原來即便今天他們在山神廟裡折騰成這般模樣，也不影響明天會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春雨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與泥。
多災多難的煤油燈重新被點燃，春雨也不知道它能否堅持到太陽昇起。在她觀察周遭情況的時間裡，周徑昀仍舊靜靜躺在那裡，像一條擱淺的魚。
春雨想找人說說話，於是，她問周徑昀：“還活著嗎？”
“嗯，活著呢。”周徑昀依舊躺在那裡。
他有些累了。
出生到現在，這是他第一次在為自己而努力。
為自己努力拼出一條生路，為自己討來一次真正“活著”的機會。
他歪頭看向春雨，煤油燈映出了春雨的側臉，這一路艱辛全部以灰撲撲的形式在她臉上呈現。他一直是被她拉著走的，她拉著他努力，她拉著他活下去，她明明可以不被攪和進這場亂局。這一路摸爬滾打，疲憊至極的周徑昀忍不住去問春雨：“如果現在拋下我你就可以逃出去，你會這樣做嗎？”
周徑昀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問。
周徑昀也不清楚自己在期待怎樣的回答。
如果春雨回答“會”，那周徑昀是一定會果斷放手的。他會讓她踩著自己的肩膀逃離這個深坑，然後自己乾脆留在這裡等著那些怪物或是神使把自己抓回去。他不想再當春雨的拖油瓶，他也有些懶得去為自己活命而努力。
活下去又能如何？
他的人生難道會因為一場死裡逃生而變得有趣？
求生的本能讓他一路支撐到這深坑裡，可眼下躺在坑底看著夜空中那群星璀璨，他倒是覺得自己提在嗓子眼裡的那口氣徹底散了出去。
活也好，死也罷，他的人生，本就如此。
煤油燈的光湊近，照亮了他的臉。周徑昀眯了眯眼，被這近在咫尺的光亮奪走了全部視線。沒有圓月，沒有星辰，只有春雨的煤油燈和她髒兮兮的臉。她俯下腰身，對他說道：“我不會，我才不要讓大祭司稱心如意。”
周徑昀揉著剛剛被磕得生疼的腰緩緩坐了起來。
她都不肯放棄他，他自然沒有理由放棄自己。
周徑昀說：“你踩著我爬上去，然後再把我拉上去吧。”
“坑太深了，即便是踩著你，怕是也不好往上爬。”春雨踮著腳努力往上面看，“萬一好不容易爬上去卻正好遇見那些怪物，呵，想想還真是有趣。”
周徑昀盯著春雨手上的煤油燈，略有疑惑：“這燈亮了許久，為何那些怪物始終不曾被吸引過來？莫不是這坑底有什麼讓它們討厭的東西？”
春雨尚未反應過來，便見周徑昀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有人來了。”
春雨當即熄滅煤油燈。
的確是有腳步聲在逼近……
這一次，春雨也聽得見。
與那些怪物的腳步聲不同，這次來的，應該是活人。
是誰？山神廟的神使封印了怨靈後跑來追他們了嗎？
“春雨，是你嗎？”
上面的人用雙手在嘴巴附近攏了個“喇叭”，用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氣聲問道。
即便對方夾著嗓子，春雨也聽得出聲音的主人是孫懋。
她放下戒備，同樣夾著嗓子回應道：“你怎麼過來了？”
“我不放心過來找一找，沒想到還真把你找到了。”孫懋的聲音有些雀躍，“你為什麼在坑底？是準備在這裡睡覺嗎？”
他不是調侃。
他是認真的。
深諳與孫懋溝通技巧的春雨直白說道：“找根繩子放下來，拉我們上去。”
“你們？還有山神的新郎？”孫懋的好奇心蓋過了這黑暗中的緊張，“他好看嗎？他有我好看嗎？你特意跑過來搶親，是因為想和他成親嗎？”
若不是眼下有求於人，春雨當真是想撿起塊磚頭招呼在孫懋的天靈蓋上。她咬緊牙關，保持微笑：“你把我們拉上去，不就知道他好不好看了嗎？”
孫懋覺得這話有道理，孫懋當即找了根藤蔓扔了下去。
春雨拉過周徑昀：“你先上。”
“你先上。”周徑昀極盡謙讓。
“你先上。”春雨扯過藤蔓塞進周徑昀手裡，“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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