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三)
春雨的語氣不容置疑,彷彿另有深意。可事實上她不過是有些擔心周徑昀那看起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身子骨——他要是脫力摔下來,自己好歹能上手把人接住。
事實上,周徑昀遠比他看起來結實得多。雖說動作慢些,可還是爬了上去。孫懋忙不疊伸出手,把人拽出坑外。黑漆漆的夜裡,孫懋也沒點燈,他瞪圓了自己那雙琥珀珠子一般的眼,笑著亮出一排白牙來:“難怪春雨敢和山神搶男人,嘖,倒也不怪她色膽包天……”
一塊石頭從坑底“飛”出,直奔孫懋的大板牙而來。孫懋抬手接過,牙依舊露在外面:“哎呦喂,怎麼還害羞了呢?”
春雨嘴裡叼著煤油燈手裡拽著藤蔓便往上爬,她手腳並用,速度奇快,好似有人在她屁股下面生了火,燒出了她一肚子動力來。不用孫懋搭手,春雨已經成功竄了上來。她抬手抓過孫懋的衣領,正準備招呼他一拳頭時,卻發現自己在黑暗中稀裡糊塗抓到的是周徑昀。周少爺實在老實,被抓了便被抓了,沒掙扎沒反抗,甚至沒喊一句“你抓錯了人了”。如果不是春雨發現自己抓到的是婚服,那一拳頭絕對已經揮出去了。
周徑昀逃過一拳,他捋平衣領子,問了句正事:“孫懋……先生,你不用點燈就看得清我的臉嗎?”
“先生?嘿嘿,先生……”激動中的孫懋抬手一巴掌拍在春雨肩上,“第一次有人叫我先生誒!”
春雨被拍得發出一聲悶哼。
忍忍吧……他好歹是來救自己的,且忍忍吧……
春雨咬牙回應周徑昀道:“他看得清,他的視力出奇的好,在這樣的環境裡也能自如行動,就像……貓頭鷹。”
“那有孫先生帶路,我們便無需煤油燈了。”
“嗯,你想得對。”春雨應和道,“沒有光亮,那些怪物就不會一直追著我們了。”
又被喚了一次“先生”,孫懋整個人都是輕飄飄,高興得緊。若是他有尾巴,此時怕是已經搖成圈了吧。
“要去哪兒?”孫懋眼巴巴湊上前去,“我帶你們去!”
“去弘夏家。”
“好嘞,跟緊我。”
那根紅腰帶又有了用武之地,後面被周徑昀和春雨扯在手中,前面被孫懋綁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孫懋在前引路,一邊引路一邊嘟囔道:“你可真是沒良心,兩年了,都不肯回來看看我。如果不是看上了山神的新郎要回來搶親,只怕還想不起我這個人吧。”
疲憊的春雨耐著性子與對方溝通:“如果這次我能僥倖不死,我保證閒著沒事就會回來看望你的。”
“真的?”
“真的。”
“一言為定。”
“嗯。”春雨一腳高一腳低地向前邁著步子,“我會活下去的。”
宋弘夏一向睡得晚。
雖說燈光有些昏暗,也足夠讓她看清書本上的文字。
阿爹書櫃裡的藏書很多,大多與“醫”有關。可惜看來看去主旨都是在“感謝山神的恩賜”,這麼看來,在不來山上做醫生其實很簡單。
燈光暗下些許,想來是需要添燈油了。
宋弘夏正欲起身去添,卻聽窗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敲擊聲。雖說急,卻也有規律,一二三,一二三四,來來回回,迴圈三次。
這個時間用這個暗號來敲門?是孫懋嗎?
估計是有什麼急事吧……
宋弘夏過去開了窗,才堪堪推開一道窄縫,孫懋便已一溜煙地翻了進來。就像一隻即將馴化的狼,帶著野獸的敏捷與極度過分的自來熟闖進了宋弘夏的“領地”。他站起來,揮了揮手,咧嘴笑道:“晚上好。”
宋弘夏的注意力完全沒放在孫懋身上。
因為春雨已經緊隨其後翻進來了。
她穿著豔紅色的嫁衣,寬袍廣袖的行動不便,翻窗時不小心,被支稜出去的鐵釘刮出一道半拃長的口子。那口子放在此時春雨的身上倒也不算什麼特別嚴重的傷,畢竟眼下她渾身上下都裹了灰撲撲的泥,散了一半的髮髻上還斜插了兩根草梗,手背、脖頸處皆有擦傷,用膝蓋都猜得出她這一路的艱辛。
兩年未見,春雨看向宋弘夏時已是淚眼汪汪。顧念著對方頗愛乾淨,她也沒好意思飛奔上去以擁抱來敘相思之情。千言萬語匯到嘴邊,最後吐出的那一句最是真情實感。
她說:“有吃的嗎?我餓了。”
沒等宋弘夏回答,春雨便已補充道:“先給口水喝也行,我渴了。”
宋弘夏指了指桌面上的茶壺,春雨跑過去,揭蓋牛飲。
還有一個人沒進來。
最有禮貌的周徑昀開口詢問屋主:“請問,我可以進來嗎?”
宋弘夏點頭後,周徑昀撩起婚服的下襬,翻窗而入。
他看起來也很狼狽,從造型上來說,與春雨半斤八兩。他看向春雨手中的茶壺,渴了,但不好意思張口。牛飲過後的春雨恢復了她的善解人意:“等一下,我去幫你找個杯子。”
說完這話,她便自顧詢問宋弘夏:“杯子還放在從前的位置嗎?”
“是。”宋弘夏默默關上了窗,“你們是不是應該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春雨感嘆一口氣:“此事說來話長。”
宋弘夏面無表情打量著春雨與周徑昀身上的婚服:“我是錯過了你們的婚禮嗎?”
“你可是錯過了天大的熱鬧!”孫懋來了精神,湊上前去,“春雨搶了山神選中的新郎,她……”
因為不清楚孫懋會將事情說成什麼樣子,春雨抓緊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她言簡意賅道:“我破壞了山神的婚禮,現在正在被山神廟的人追殺。大祭司,神使,還有一些不知身份的怪物。我們得在你這裡躲躲,等找到機會再下山。”
宋弘夏用三秒鐘的時間消化了春雨剛剛表達了資訊,然後說:“好。”
宋弘夏第一次見春雨是在自己七歲那年。
春雨生得又瘦又小,皮包骨的臉頰託著一雙大大的眼。遠遠看著頭重腳輕,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大頭蒜。她腳步虛浮,兩腿發顫,來了一陣風,吹亂了她那營養不良的潦草黃毛。彷彿只要風再吹得大些,她這蒜頭苗就要被連根拔起吹走了。
後來的春雨就像春日裡飽嘗雨水的野草,拱開頭頂的碎石,蓬勃迸發出生命的翠綠。她一直努力把自己養得很好,至少……再不必盯著旁人手裡的酥餅饞得走不動道。
宋弘夏打開藥櫃的門,然後推開了裡層的暗格。她點燃一盞煤油燈,率先走了進去。狹窄幽暗的密道,就像匍匐在地的巨蟒張開了它的深淵巨口。
第一次來的周徑昀因為好奇在四下張望,可除了粗糙曲折的石壁,倒也沒什麼新奇的。
“別怕。”春雨回頭對他說,“這裡還是挺安全的。”
周徑昀其實想說自己並沒有害怕,畢竟這裡沒有神使追也沒有怪物咬,雖說離了煤油燈很容易左腳絆右腳,可於他而言,死在這裡總好過死在山神廟。
前面出現些許光亮,不似尋常燭火照應出來的光。就好像他們即將前往的地方有一顆獨立的太陽,發散著炙熱而明亮的光。
周徑昀緩緩走進光圈中,地面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長。他那雙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的眼被“陽光”晃得眯成了一道縫,等再次徹底睜開時,他不得不發出一聲沒出息的感嘆:“我是在做夢嗎?”
“當然不是。”孫懋很是自來熟地貼上前來,“人只有睡著了才會做夢,你現在是醒著的,怎麼做夢?”
這樣簡單的道理倒也不必勞煩孫懋來告訴自己,周徑昀只得勉強勾著嘴角應了一句“你說得對”便不再言語。
周徑昀對眼前景象的震驚並沒有因為孫懋的一句話就此消散。
按照時辰推算,眼下本該是深夜。可這裡卻是亮如白晝,藍天、白雲、火球似的太陽,溪水在涓涓流淌,雀鳥在枝頭歡唱……周徑昀從未見過那樣的“枝頭”,確切來講,他從不曾見過那樣的樹木——足足需要十人才能合抱起來的粗壯樹幹,佇立在溪水源頭處,根部深深探進地底,汲取著萬物的養分,藉此滋養著枝芽。樹枝在肆意生長,擠壓著彼此的空間,最後攢成了一個巨大的傘形。這“傘”,是紅色的。似血液一般鮮紅的花瓣簇擁在枝頭,每一朵,都是均勻分佈的五瓣。
周徑昀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側肩胛的胎記。
自己來到這裡……當真是命中註定嗎?
春雨見周徑昀被眼前場景震懾住了,便索性承擔起解說的職責:“這裡,是不來山的禁地。”
周徑昀不自覺感嘆道:“不來山上的禁地可真多。”
三個土生土長的不來山人齊齊看向他,眾人一致沉默,無法反駁。
春雨乾咳一聲,繼續說道:“山神廟裡那偏殿雖說是禁地,可它的存在卻不是什麼秘密。至於這裡,哪怕是自幼便生活在不來山的山民,怕是也不知不來山上還有這樣的地方。”
“此樹名喚良姬樹,是山神良姬當年親手所植。傳說,服用此樹的果實,可讓人長生不老。可惜,我只見過它開花,未曾見過它結果。”畢竟是從自家密道進來的這裡,宋弘夏對這裡的一切自然更為熟悉。她看向周徑昀,天生便比旁人淺些的琥珀色瞳孔平靜得像沒有風吹過的水面,“你是山神選中的侍神者,你的身上,也該有五瓣花的印記。”
周徑昀胎記處隱隱發熱:“所以……真的是山神選中了我?”
宋弘夏平淡道:“是也不是。”
“這是何意?”周徑昀實在疑惑。
如果您覺得《春舟渡》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520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