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一)
宋弘夏走在最前方,她彎腰拾起一片落在地面的五瓣花,然後將其放在掌心處。她皮膚白,襯得那花瓣愈發殷紅如血。離了樹枝的滋養,它似乎也沒有腐爛的意向。宋弘夏緩緩解釋道:“挑選侍神者是大祭司的工作,至於具體選的是誰,則是大祭司在山神處詢問來的。山神會在信眾中挑選生辰八字符合自己要求的孩子,然後賜予其五瓣花的印記。這位……山神的新郎,你手壓著的地方是有五瓣花的胎記嗎?”
在趕往禁地的路上,無須春雨和孫懋聒噪的介紹什麼,宋弘夏已經將事情的經過猜了個七七八八。雖然她還不太清楚春雨為什麼甘冒風險跑去搶親,但是一個敢拎著錘子去砸山神像的人突然跑回來又搶走了山神的新郎,不也挺合情合理嗎?
被點名提問的周徑昀老實巴交地點了點頭。
“那其實不是胎記,是山神廟裡那些老婆子親手‘繡’上去的。”
聽了這話,不但周徑昀這個當事人臉上浮現了震驚的情緒,就連春雨和孫懋,也相繼從牙縫間擠出一聲驚詫的“咦”來。
宋弘夏攤開雙手,亮出那片被她拾起的五瓣花來:“刺繡的藥水是用良姬樹的花瓣提煉出來的。”
她看向春雨,神色認真:“你走後,我也試著探尋過山神的秘密。可惜,除了侍神者身上‘胎記’的由來,其他幾乎一無所獲。”
春雨默默仰頭看天,不想被人發現自己已經熱淚盈眶。
在“對抗”山神這件事上,她從來都不是隻有自己。即便宋弘夏與山神廟裡那些人並無交惡,她也願意為了她去探查那裡的秘密。
春雨想,自己並非獨行,並不孤寂。
神使用沾了聖水的手指輕點春守祠的額頭,透明的液體越過孩童不算平整的眉骨緩緩往下流。七歲大的春守祠始終瞪圓了眼,哪怕聖水和淚水攪和在一處打溼了他的嘴角,他的眼睛也不曾眨動分毫。
不來山上的孩子會在七歲生辰時接受聖水的洗禮,神使可以在儀式的剎那看到受禮者輪迴的“前世”。神使在神識中得到了滿意的答案,於是,他對春守祠展現了含有些許溫柔的笑意:“山神說,你是個誠心的好孩子。”
等在下方的春望山激動到落下淚來,他聽得出,神使這句話的意思是輪迴的春守祠會成為新的神使。
春望山開始對著山神像瘋狂磕頭,等春守祠回過身時,便見鮮血自父親額頭的瘡口緩緩滲出,那張消瘦蒼白的臉在血汙的映襯下,顯得彷徨又亢奮。
七歲的春守祠其實並不懂剛剛的他獲得了怎樣的成就,但他還是咧嘴笑得開懷。
因為神使表揚了他。
而他的父親,已經用最為崇敬的神情在無聲中將他奉若神明。
山神最虔誠的信徒春守祠在年滿十八歲時接受山神廟內神婆的安排,與同樣十八歲的虔誠信徒林香燭成了婚。兩口子門當戶對,都是轉世神使的預備役。因為感恩自己受到了山神的眷顧,他們在赤身相擁纏綿之際,仍不忘向山神起誓——自己的孩子也會成為山神最虔誠的信徒,他們這一大家子世世代代都要為山神奉獻至骨、至髓……這份虔誠如此熾烈,甚至讓他們忘
記了信神者總該圖些什麼。
今生的幸福,來世的富貴,永生的執念……
春守祠與林香燭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他們只一味顧著虔誠與奉獻。
“山神守護著不來山,守護著不來山上的子民。山神會看到每一個屬於她的、誠心的孩子,不要去想那些不該想的,就能距離山神近一點。”林香燭撫摸著春雨的額頭,聲音緩慢且溫柔,“春雨,你要做一個誠心的好孩子。”
六歲大的春雨聽不明白這些亂七八糟的話,她只一味哽咽表達著自己的訴求:“阿孃,我餓了。”
“早上不是喝了粥嗎?”
粥的定義是什麼?
那碗橫豎數來不超過三粒米的水湯很難被稱為粥。
“我餓了!”春雨像個母狼尚未歸巢但早已餓得齜牙咧嘴的小狼崽子,“我要吃酥餅!我要吃油糕!”
她吃了一巴掌。
春雨被揪住耳朵拉扯到毒辣辣的日光下,面朝著山神廟的方向開始檢討與祈禱。
路過的春守祠用眼角的餘光瞥了母女二人一眼,便抱著一個黑陶罈子出門去了。
罈子裡放著新收的稻米與壓箱底的積蓄,他要將這些東西送去山神廟。
春雨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她的碗裡永遠只有那兩三粒米。而山神廟裡的神使、神婆們個個面色紅潤、膘肥體壯,他們之中少數有些審美追求的還不忘在大魚大肉後掐一把自己凸起的腰腹,然後忌食幾日葷腥。
這不公平。
“沒有不公平。”林香燭慈愛的眼神逐漸變得灰白空洞,“足夠虔誠才可以成為神使,春雨,你又開始胡說八道了。”
春守祠大步走過來,扯著膀子一把將暈頭轉向的春雨拽起來。從前他把家裡那隻打鳴的“大將軍”抓進雞籠、送進山神廟時,做的也正是差不多的動作。沒等春雨反應過來,便已被一整個扔進了院裡的水缸。
太陽光曬得人皮膚刺痛紅腫,卻曬不熱這蓄在缸內的存水。春雨早就沒了哭的心思,掙扎著想要爬出去,她死死扒著水缸的邊緣……如果松了手,自己真的可能淹死在這裡。
林香燭於心不忍:“她還小,她還不懂……”
“她就要七歲了!”春守祠抓著春雨的頭髮便把她往水缸裡面按,“你我六歲的時候,可有這樣不乾淨的想法?”
林香燭勸阻的手漸漸收回。
她開始禱告,在春雨的拼命掙扎中呢喃禱告,母親的嗓音溫柔輕緩,像是在給臨睡的女兒哼唱歌謠。
春雨沒有死在那個水缸裡。
阿爹說,她的思想不夠乾淨,所以她需要餓著肚子被聖水洗禮。
許是自家那落了灰、淹死不少飛蟲的聖水不夠聖潔,餓得面黃肌瘦還經常被扔進水缸接受洗禮的春雨,到底還是在七歲生辰時沒能透過山神洗禮的考驗。
聖水點在她的額頭,滑過她瞪圓的雙眼與稚氣未脫的面龐。
神使眉心微蹙,沉甸甸道:“不乾淨。”
高臺之上的神使與春雨都不曾準確推測出事情的嚴重性,春雨也不明白“不乾淨”到底意味著什麼。
神使不曾想到這“不乾淨”的小崽子竟突然發了瘋,一口死死咬在他的手腕上。未成年少女此時的咬合力堪比一條亞成年的鱷魚,她空白的腦子喪失了思考的能力,唯一剩下的念頭便是“咬死這個腦滿腸肥的王八蛋”。
孩子天生就會對父母產生信任與依賴,即便那些傷害都是既定事實,也會不自覺在主觀上憑空為自己捏造出一個新的憎恨物件。從事實上看,神使被咬這一口著實不算冤枉。畢竟這些年來春雨沒吃到的雞鴨魚肉全都“纏”在這人的腰腹之間,神使大人早已被喂得大腹便便。
那天,春雨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咬掉神使的一塊肉,她只記得自己嘴角臉頰血跡斑斑。後來,她自然而然捱了打,並被丟進了山神廟的小黑屋。身上的汙血敵我不分地廝混在一處,有氣出沒氣進的春雨想,如果能吃上一口熱騰騰的肉包子她一定就不疼了。
她想活。
她想活著走出不來山,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視窗處傳來窸窣聲響,將窗封死的木板被扳手撬得有些鬆動。一縷光亮穿透夾縫,打在春雨的雜亂無章的頭髮上。她想要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於是,她撐起手腳,吭哧吭哧爬了過去。
木板被成功撬開,三角形的孔洞鑽出來一顆圓圓的腦袋。
是孫懋。
春雨第一次見孫懋是在兩個月以前。
彼時,餓到發昏但自強不息的春雨自制了捕獸籠,準備去山裡抓口肉吃。可她手藝不精,路過的飛禽走獸看上一眼,都忍不住留下點兒嘲諷的嗤笑聲。一天到頭,除了孫懋,誰也不肯往她佈置的“陷阱”裡面踩上一腳。
於是,春雨牢牢抓住孫懋的衣襬,死也不肯撒手。
“你踩壞了你的捕獸籠,賠我。”
孫懋有些為難,抓著後腦勺賠著笑臉道:“你這個捕獸籠做得太差了,我實在賠不了一模一樣的。”
春雨眯了眯眼睛:“我這陷阱原來能抓住野豬的,你直接賠我野豬。”
孫懋瞭望叢林:“不來山上……有野豬?”
沒有嗎?
如此“人傑地靈”的地方竟是連野豬都沒有嗎?
春雨退而求其次:“賠我山羊也行。”
“不來山上也沒有山羊。”
“不來山到底有什麼?”春雨的崩潰逐步外化為歇斯底里。
孫懋四下看了一大圈:“好像只有鳥和魚。”
只有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卻沒有路上走的。
春雨冷笑著鬆開了孫懋,轉身便拖著她那破爛捕獸籠挖野菜去。
孫懋追過來,提醒道:“這個有毒。”
春雨將調轉目標。
“這個也有毒。”
“這個好像也有毒……”
春雨一整個頓住,活不起了,要不乾脆就這麼去死吧。
孫懋伸手拉了她一把,難得將他的“善解人意”發揮到正確的地方:“你是餓了嗎?我這有餅,你吃嗎?”
春雨伸手接過,吃得狼吞虎嚥。
肉餡的餅,皮是酥的,肉是嫩的,吃得春雨滿心委屈,原地開始為自己的悽慘過往哭喪。她哭得太慘,嘴咧得太大,挺大一張餡餅,都沒能完全填住她的嘴巴。孫懋被她哭得手忙腳亂,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宋弘夏恰好出現了。
起初,宋弘夏認為春雨是個並不高明的騙子。
後來在春雨的哭聲中,宋弘夏認為孫懋是個踩碎人家捕獸籠的混蛋。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也是七歲前唯一一次見面。後來春雨一直被關在家中“淨化”心靈,直至她在七歲生辰的洗禮臺上發了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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