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二)
眼下,孫懋遠比山神那冷冰冰的石像更像從天而降的神明,他探進頭來,然後,他的頭就被卡住了。
他急得拼命蹬腿,夾著嗓子儘量用夠大但又不會驚擾旁人的聲音喊道:“宋弘夏,救命!”
宋弘夏上前將木板撬得更大些,順手扯著孫懋的後衣領將人拽了出來。
孫懋被猛地一拽,忍不住“嚶”了一聲,隨後便換作宋弘夏站到了視窗前。
宋弘夏塞了兩張餅和一壺水給春雨:“所有被認定‘不乾淨’的人都得被關在這裡,若三日三夜不吃不喝還能活著,那便代表這人已經變得‘乾淨’,山神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如果沒挺住,那便是被山神懲罰不能再入輪迴,終止了‘永恆’。你犯了大錯,所以你要在這裡不吃不喝熬過五日五夜才能被山神原諒。”
春雨噎了兩口餅,勉強扯出一抹笑容:“我會活下去的。”
雖然她感覺自己已經離死不遠了。
“這裡有人在固定的時間裡巡邏,我們不便久留。”說完,她又掏出兩包糕點遞給春雨,“在不來山上,你必須是山神的信徒。”
春雨咬牙:“誰要做那鬼東西的信徒?”
“至少也該裝一裝。”宋弘夏自幼便有著不符合年紀的成熟,她認真看著春雨,一字一頓,“既然你不信山神可以看穿你是否虔誠,又何必心口如一?”
五日後,被山神“原諒”的春雨成功“脫胎換骨”,自此“改邪歸正”,成為山神的“信徒”。
直到兩年前她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地砸了山神像,才終於讓人想起無論灰狼裝得多麼乖巧溫順,終歸也還是狼。
“為什麼要砸山神像?呵,當然是看那一整座山神廟的人都不順眼。”
良姬樹下,春雨一邊欣賞掌心花瓣的美麗,一邊對著良姬本人……本神冷嘲熱諷:“我想離開不來山,出去看看。想要出去,口袋裡面總得有錢才行。這些年,我給張家挖過井,在李家種過地。去孫家燒過屍,替宋家挖過藥。東拼西湊好不容易湊夠一袋子私房錢,結果全被春守祠翻出來孝敬給山神廟了。我夾著尾巴裝了那麼長時間的三孫子,總不能一聲不吭真成了任人宰割的狗。所以,我就拎著錘子去砸了山神廟。他們都說山神會降罪於我,可我在山下靠著她的名頭招攬客人、賺了不少錢。你看,山神非但沒降罪,反倒一直保佑著我呢。”
春雨說話時,尾音越拖越長,顯然是怒氣越來越足。看得出,她是真的心疼自己的銀元。
她抱著膝蓋,用手掌撐著下巴:“兩年了,從前那袋藏起來的私房錢,如今於我而言早已不算什麼。可我終究還是沒能走出那段陰影……不來山依舊矗立,山神廟也仍在原地;無論我走得多遠,恐怕仍會夜夜噩夢纏身。”
春雨歪過頭,認真看向身邊的周徑昀:“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周徑昀緩緩搖頭:“你說的‘外面’,我也沒怎麼見過。”
什麼是“外面”?
對於年幼的周徑昀而言,瓦牆的另一側,便是“外面”。
他試圖爬出去,然後他就會被“請”回來。
一來一往的,那牆越壘越高,上面還用鐵絲、尖角紮起了難看的防護網。
有一次,周徑昀用藥迷暈了送飯的家丁,換了他的衣服偷偷跑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其實並沒有周徑昀想象中的那般好,可即便只有窄巷幾條,行車幾輛,再摻雜一些攤販吆喝,在周徑昀眼中,便已是天高海闊。
可惜,他很快就被抓回去了。
找到他的人穿著警察廳的制服,他們發現他時,眼睛亮得像是發現了寶藏。
“去通知周家,他們的小少爺找到了!”
那天,周徑昀發現自己對周家很重要,只是這份重要不是他想象中的重要。
“周家累世簪纓,世代昌盛,縱世道紛亂如麻,亦難撼其根基。”周徑昀學著春雨的同款姿勢,用手掌心託著下巴,“三百年前的周家可沒有這樣厲害。”
三百年前,周家先祖周永祥經商不力,賠得險些要用褲衩子套住頭來留住最後那點兒臉面。返鄉時,周永祥途經不來山。經當地村民好心推薦,他去山神廟拜見了山神。
後來,在不來山山神的庇佑下,周家累世簪纓,世代昌盛。
為報答山神,周家全家都成為待選的侍神者。山神會在周家每一代嫡系子孫中挑選一位閤眼緣的,賜予五瓣花印記。
第一次逃跑被抓回來後,周徑昀並沒有迎來想象中父親的皮鞭。
周運晟在周徑昀面前緩緩蹲下,像個尋常的父親般,緩緩用帕子替兒子擦拭髒兮兮的小臉:“山神選中了你,你便不單單只是周家的子孫了。山神會因你而庇佑周家,周家的富貴昌盛都有你的功勞。徑昀,你不該逃,你若是走了,便是棄整個周家於不顧。徑昀,記住,你姓周。”
年幼的周徑昀竟當真被這話哄出了自己必須對周家不離不棄的歸屬感……
如今回想起來,他還真是很想找個地縫鑽一鑽。自己是被山神選中的“侍神者”,是周家為山神豢養的“貢品”,周家根本沒把他當個人來看,倒是他自己在感動中挺直了腰身,在乖乖聽話的表現中展現出了幾分“頂天立地”的責任。
他這腦子,和被擺上供桌的豬頭半斤八兩。
祭品何須嘲諷祭品?被割下的豬頭,至少不必在清醒時被扔進冰冷的浴桶,任一群老婆子洗洗涮涮。
他看向春雨,學著她的模樣搓弄掌心的良姬樹花瓣:“這不來山於我而言,也能算是‘外面’。”
二人並排坐在一處,正兒八經倆苦瓜。
宋弘夏說:“這裡並不安全,大祭司他們早晚還是會找過來的,必須儘快把你們送下山去。”
言罷,她拿了兩套衣服給春雨和周徑昀:“你們這衣服太過惹眼,還會造成行動不便。這是我跟我爹的衣服,先湊合用著吧。”
春雨接過衣服,抬眸問道:“我們什麼時候走?”
“現在外面天亮了,你們先休息,養精蓄銳,我們晚上離開。”
“晚上山上不怎麼太平……”想起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春雨心有餘悸,“大祭司不知是養了一群什麼奇怪的東西。”
宋弘夏略一思考:“你說的,也許是倀鬼。”
作為不來山上唯一醫生的女兒,宋弘夏在不動聲色獲取禁忌情報這方面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
並排坐著的周徑昀與春雨兩臉茫然,他們臉上寫滿了“倀鬼是什麼鬼”的特有疑問。
“倀鬼不是鬼,倀鬼原本也是人。”時間還很充裕,宋弘夏乾脆做起了科普工作,“所謂倀鬼,即那些犯了錯的山民。犯錯的山民會被驅逐,遠離不來山。若是不願離開,就要與山神廟締結契約,為山神、大祭司奉獻所有。這個所有,包括身體與靈魂。”
周徑昀抬頭反問:“□□與靈魂?”
宋弘夏點頭:“字面意思。據傳說,倀鬼們的靈魂被從身體內驅逐,他們也不再擁有身體的使用權。倀鬼,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畏日光,喜陰涼。不來山向來有‘七月不入山’的傳說,確切來講,是‘七月夜,不入山’,外人不能進,山民也不能在夜間隨意走動。因為在七月,倀鬼們需要進食。至於他們進的食物到底是山間陰氣還是迷路的人,我便說不準了。”
宋弘夏看向春雨:“如果你被抓到,很可能也會變成那副樣子。”
春雨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道:“不如直接殺了我。”
哪怕變成這副鬼樣子也一定要留在不來山?
不來山上到底有誰在啊!
宋弘夏將話題拉回正軌:“哪怕有倀鬼,我們也只能在夜間行動。因為倀鬼沒腦子,小心謹慎些,還有平安逃脫的希望。至於白天……”
她看向春雨,微笑問道:“你應該想象得到,外面是怎樣的場景。”
想來是大祭司釋出了神諭,不來山上每一個胳膊腿齊全的人類都得出動,來尋找春雨這個瀆神者,以及周徑昀這個山神的落跑贅婿。
此時的不來山應該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春雨沒有送上門去邀請人家過來甕中捉鼈的興趣,她舉起手,像學塾裡的學生一般提問道:“臨走前我可以先吃頓飽飯嗎?”
“可以。”宋弘夏願為摯友殫精竭慮,“我親自給你做。”
春雨有些為難地抿了抿嘴,她說:“倒也不必。”
夜深了。
他們出發了。
宋弘夏制定路線,孫懋引路,春雨拉著周徑昀緊緊跟在後面。
起初,一切順利。
當然,他們不可能一直這樣順利。
最先發現事情不對的人是周徑昀,他聽到了有人接近的腳步聲:“倀鬼來了。”
“沒關係。”春雨小聲道,“咱們沒有亮光,他們看不見,只能靠瞎貓碰死耗子的運氣漫山遍野地摸索。”
周徑昀閉上眼睛,腳步聲靠近了,他聽得更加清楚了。
“不只是倀鬼,好像還有人。”
是神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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