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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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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回憶(三)

回憶(三)

大祭司白日裡沒找到人,自然會推測他們兩個準備趁著夜色逃下山去。所以在撤回普通山民放出倀鬼的同時,還不忘派出神使作為倀鬼們的眼和腦。

一點兒活路都不給人留嗎?

春雨還沒在心裡醞釀好罵人的話,突然,一隻黃豆大小的蟲子撲騰著翅膀飛到了她眼前。

起初,那看起來也不過是個足以以假亂真的螢火蟲。可是當它“嗅”到人味後,整個身軀竟漸漸膨脹起來。黃豆粒在瞬間脹成了野麻雀大小,鼓起來的肚皮圓得像是剛剛吞了一個球。

“球”在發光,越來越亮。

周徑昀適時提醒:“倀鬼過來了……”

即便沒有周徑昀的耳力,春雨也猜得出這玩意兒是倀鬼們的“引路燈”。她當即出手撲過去,那鳥不鳥、蟲不蟲的東西反應遲緩,竟就那般輕易被春雨攏進袖口。她怕這異獸身上還有其他“機關”,倒也不敢直接捏死,只能這樣僵僵攥著。

“倀鬼的腳步聲停下了。”周徑昀說。

春雨剛剛的決斷是正確的。

孫懋湊近春雨的袖口,心生好奇:“這是什麼?”

宋弘夏解釋道:“‘燈籠鳥’,化形前也叫‘星星蟲’。《不來山志》記載,山神良姬初來時,資源短缺的不來山人夜裡只能靠篝火照明。為了讓山民夜間方便行動,她便帶來了這種叫作‘燈籠鳥’的生物。後來山上有了蠟燭、煤油燈等物,‘燈籠鳥’便交由山神廟飼養了。”

春雨捏著那既不敢殺也不能放的鳥,眉心微蹙:“我原以為燈籠鳥不過是為了提升山神地位而神化出來的傳說,想不到,竟是當真存在的。”

“《不來山志》是不來山的史書,再野的史實,也有一定的真實性。”宋弘夏抬了抬頭,用不符合眼下境況的平緩語氣說道,“星星蟲也是蟲,你們見過單打獨鬥的蟲嗎?”

沒見過。

呼啦啦的,四人周遭亮起數不清黃豆大小的光點,比昨夜周徑昀與春雨並排躺在坑裡看到的星空還要漂亮。

星子一般的星星蟲們漸漸鼓起了肚皮,它們的五官因為腫脹被擠壓得格外緊湊,圓眼圓嘴圓肚皮,讓人從可怖中硬是看出幾分憨態可掬。

宋弘夏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香爐,往裡面扔了三顆圓得不太規整的球形香料。春雨見狀,也沒細問這是什麼,當即翻出手裡的火摺子丟過去。孫懋眼疾手快接過,快速替宋弘夏點燃了香丸。

“掩住口鼻。”宋弘夏說,“我不確定這東西對人有什麼影響。”

既然選擇夜間出逃,就必須做好會被倀鬼圍追堵截的準備。倀鬼五感之中,四感皆失,僅存的視覺也僅能在暗夜中捕捉到些許光亮。想讓這樣的倀鬼捉人,就得給他們安排“偵察兵”才行。這些由神使豢養的燈籠鳥顯然是最為合適的,即便只是推

測,宋弘夏還是提前準備了可以麻痺燈籠鳥的迷香。

燈籠鳥嗅到迷香,再難維持那圓滾滾的身子。它們開始在空中向後翻滾,滾著滾著,便又退回到星星蟲的模樣。緊接著,星星蟲們開始暈頭轉向,它們難以維持懸在半空的動作,接二連三、亂七八糟地摔到地面去,就像一群喝多了的醉漢。

“這香只是試驗品,致暈不致死。”宋弘夏招了招手,“快走。”

春雨在走向宋弘夏的同時忍不住豎起激動的大拇指:“夏夏,你在我心中可比山神神多了!”

春雨全身心投入到她對宋弘夏的稱讚大業中,全然沒注意到身後正有倀鬼接近。而比倀鬼更早向她撲過來的,是周徑昀。他擋在她身後,背部捱了倀鬼結結實實一爪子。傷入肌理,疼得他感覺周家太奶距離自己近在咫尺。

周太奶在笑,笑得溫柔似水:“乖重孫兒,和太奶走吧。”

周徑昀剛要跟過去,就被春雨一把拽回了現實:“喂,醒醒,只是被抓了後背?有沒有被傷了其他地方?”

“我沒事……”背部撕拉的痛感讓周徑昀逐漸清醒過來,他恍然問道,“剛剛那個倀鬼呢?”

春雨墊了墊手裡的小錘子,然後往地上一指:“那兒呢。”

天太黑,周徑昀也看不清具體細節。只能勉強蹭著月光感知到剛剛那張牙舞爪的倀鬼已經被人攔腰砍成了兩段,剛剛一門心思要和“太奶”走,倒是沒來得及看清春雨是如何揮斧劈倀鬼的。

春雨有些後怕:“還好只有這一個。”

“我們得快些走。”孫懋抬頭看向遠方,“又有星星蟲飛過來了。”

周徑昀正準備抬腿,便覺腳踝處一片被一個涼涼的東西死死箍住了。他緩緩低頭,發現剛剛那被一刀兩斷的倀鬼竟還沒死透。“他”抓住他的腳踝,然後抬起頭來,空蕩蕩的口腔發出蛇信子一般“嘶嘶”的聲。周徑昀被抓得手腳發麻,像吃了毒蘑菇似的頭暈目眩,他感覺太奶又要來接他了。

“您別一直出現了。”周徑昀在心底腹誹,“我都沒見過您,您就不要頂著一張慈祥老太太的臉總在我的幻覺裡出現了。”

發現周徑昀被捉住的春雨當即回身一斧子劈下去,那倀鬼的手爪子便也被齊齊整整地切斷了。

咔嚓一聲,手感和劈柴相差無幾。

倀鬼似乎只是一副沒有靈魂、任人趨勢操控的朽木支架,這些東西早就死了,即便身子被砍得四分五裂,它們也會嗅著活人的氣味蠕動上前,然後按照主人的要求,抓破或咬斷目標的喉管。

周徑昀抬腿將那隻斷手從腳踝上扒拉下來,誰料這斷手竟反過來握住周徑昀的手,冷冰冰的滑膩觸感讓周徑昀感覺自己像是被糟老頭子佔了便宜的黃花大閨女,噁心得他脊背發涼。

春雨伸手將那斷手拽下來,轉而摔在地上狠狠踩了幾腳。

她用自己的袖口替周徑昀擦了擦手:“沒事沒事,擦乾淨就好了。”

周徑昀雙眼迷離,聲音恍惚:“我能放把火把這兒燒了嗎?”

“我從前試過,燒不起來。”春雨勸慰道,“一點火,就下雨,奇怪得很。”

這隻走失的倀鬼在春雨一通刀削斧鑿之下雖早已沒有了完整的“人樣”,但還保持著蠕動的本能,噁心得要命。

他們也沒時間沉浸在噁心中,新一輪的星星蟲很快便又找過來了。

宋弘夏帶來的迷藥明顯不足,眼瞧著無論跑到哪兒都會被發現時,春雨覺得自己至少不該連累別人。

她說:“孫懋,帶著宋弘夏和周徑昀先走,我會引開那些倀鬼。”

春雨的袖口裡還藏著那隻發著光的燈籠鳥。

她有足夠引開倀鬼的條件。

神使們在抓到她以後應該會很高興吧?砸了山神像、搶了山神贅婿的瘋女人會被如何處死?應該很難留下全屍了。

“我們還沒到絕境。”周徑昀伸手抓住春雨,“你還記得那個很深的坑嗎?就是孫先生救了我們的地方,倀鬼似乎不會接近那裡。”

聽了這話的宋弘夏和孫懋思想奔著兩條路線各自奔騰。

宋弘夏問:“什麼坑?”

孫懋說:“嘿嘿,你又叫我先生,我們這輩子都是好朋友。”

然後,孫懋的後背捱了宋弘夏一巴掌:“你找得到吧?帶我們去。”

“我倒是知道位置,只是方向與我們的下山路正相反,確定要去嗎?”

若是位置與下山路正好相反,那即便暫時逃脫了倀鬼的包圍,他們也沒辦法逃下山去,一切努力,只是徒勞。

春雨再次提議:“孫懋,帶著他們兩個走。”

“要走一起走。”周徑昀死死抓著她,像個鉤子似的不肯撒手,“要死一起死。”

眼下這境況,一起走可能有些困難。

但一起死,周徑昀得心應手。

他對“生”的渴望來自春雨,但是從來沒有人給過他獨活的理由。

周徑昀不怕死,願意死,渴望死……

春雨被周徑昀這句“要死一起死”切斷了剛剛那捨己為人的心思。

如果這句“要死一起死”是孫懋或宋弘夏說的,春雨不會懷疑他們想要同生共死的真心,但如果自己的犧牲真的換取他們活下去,那他們也不會用匕首抹了脖子真的隨她而去。換句話說,她不會白死。

可眼下率先說出“要死一起死”的人是周徑昀,雖說他們認識不久,可春雨還是對周徑昀會對這句話言行合一擁有足夠的自信。

宋弘夏和孫懋本不在被追殺的名單之列,一個是山上唯一醫生的女兒,一個是殯葬場的少東家,即便被發現曾暗中相助春雨與周徑昀,大祭司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他們一馬。所以春雨才想讓他們拽走周徑昀,自己這邊聲東擊西,他們那邊抓緊逃跑。二保一,終歸還能活一個。畢竟周徑昀背上的傷是為了保護她,她該還他一條命的。

周徑昀仍舊鉤子似的抓著春雨的手:“我不會獨活。”

“那就一起活!”春雨咬牙給自己洗腦,“我才不要死在這個鬼地方!”

她又想活了。

求生的意志讓她的掌心逐漸溫暖,熱騰騰滾動的血液覆蓋了周徑昀那冷冰冰的掌心。他漸漸放鬆了手掌的力度,呢喃重複:

“一起活……”

周徑昀的動作微微一滯,他怔怔地問道:“你相信我嗎?”

相信?

哪方面?

管他哪方面呢?

春雨點頭:“相信。”

“把燈籠鳥放出去。”

春雨沒聽懂,但春雨照做了。

燈籠鳥自袖口飛出,比周家那些手電筒更加亮。

宋弘夏與春雨不知其意,尚在雲裡霧裡。孫懋倒是率先恍然大悟:“是要趕在被倀鬼大卸八塊前再看一眼光明嗎?”

“不是……”

周徑昀解釋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孫懋便如打雞血般攥起了激情澎湃的拳頭:“能和你們一起死也不算虧,來世,我們還是好兄弟!”

“你死不了。”宋弘夏說,“大祭司想殺的只有他們兩個……”

燈籠鳥是個訊號,尋光而動的倀鬼們咿咿呀呀、嘶嘶哈哈地向這邊聚攏而來。腳步聲紛繁雜亂,亂七八糟,但是周徑昀可以聽得清。

他抬手,指向西北方:“我們往那邊跑。”

雖然不明就裡,但餘下三位都特別聽話。他那“跑”字剛剛說完,孫懋已經帶頭衝了出去,宋弘夏緊隨其後。周徑昀抬腿一個踉蹌,這才想起背上還有剛剛被倀鬼抓開的傷口。

宋弘夏伸手扶住他,撐著他往前走:“我能問問為什麼要往這邊跑嗎?”

“倀鬼隨光而動,看到光亮的倀鬼都會趕往這個方向。這邊沒有倀鬼的腳步聲,也許是因為這邊……”

前方開路的孫懋突然停下,他說:“小心些,這裡有一道很長的……坑?”

“下去!”春雨明白了周徑昀的意思,“倀鬼不願靠近這道坑。”

“先別急。”周徑昀補充道,“得留個繩子之類的東西在上面,我怕咱們上不來。”

孫懋往下看了一眼,瞬間笑得揚揚得意:“放心,上得來。只要我上得來,你們就都能上得來。”

說完,他一馬當先,一路“滑行”下去。

這裡不是昨夜他們掉進去的那個坑,但除了位置外,無論深度還是寬度,幾乎都與昨天那個一模一樣。

這不是天然形成的,這是人工挖出來的。

如果不是昨天春雨和周徑昀誤打誤撞,孫懋又瞎貓碰死耗子漫山遍野找他們,這幾位不來山上的原住民怕是也不知道山上有這些坑洞。

倀鬼們停止了追逐,齊齊沒了聲響。

宋弘夏四處探察,推測道:“這裡,應該是倀鬼白日休息的地方。”

對於山民們來說,倀鬼的存在,是個秘密。

這些夜間活動的倀鬼白天該藏在哪裡?

山神廟內多有不便,那適合他們藏身的,便只有這些坑洞了。

“倀鬼們頭腦簡單,僅能領會單一指令。一旦接到指令,便會在上方遊蕩;若被指令蟄伏休憩,則會蜷在下方。此刻他們正忙著抓我們——換言之,他們認為自己不能返回下方。”宋弘夏摸索著土坑的側壁,緩緩說道,“我們現在的安全點是倀鬼們的老巢,咱們得在天亮前離開,不然就是真的要被甕中捉鼈了。”

春雨扶著受傷的周徑昀坐下:“你猜到了這些坑洞的作用,所以知道不會只有一個那樣的坑洞?所以才用了剛剛那個辦法?”

“我就是想要賭一把。”周徑昀頭昏眼花,意識渙散,“反正情況也不會更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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