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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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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少爺(一)

少爺(一)

清醒時,周徑昀後背疼得像是著了火。

昏迷時,會有模糊的人出現,帶著笑意和他打招呼。

漸漸地,周徑昀有些分不清幻覺和現實。他甚至覺得,此刻正居高臨下看向自己的神使,是要拉著他去地獄的白無常。神使面露嘲諷:“虧了你們能找到這地方。”

數不清的“燈籠鳥”飄浮在神使身邊,將坑底的情況照得一清二楚。

繼續隱藏身份怕是沒戲了,宋弘夏一邊擔憂是否會連累父親,一邊在瘋狂思考殺死這個神使滅口的可能性。

“周徑昀。”她小聲叫她,“你能不能聽清上面有幾個……”

宋弘夏尚未將話說完,便默默閉上了嘴。

因為周徑昀看起來快要死了,字面意思上的快要死了。

不能對將死之人有太多要求。

於是,宋弘夏安慰周徑昀道:“雖然你看起來快要死了,但是沒關係,反正我們都要死了。”

聽了安慰的周徑昀笑得優雅又從容,春雨見狀,毫不留情一巴掌拍在周徑昀受傷的後背上。周徑昀被拍得“嘶”了一聲,眼睛瞬間睜得比漫天遍野漲大肚子的燈籠鳥還要圓。

站在深坑上方的神使拿出一支巴掌大小的白色短笛,那笛子構造格外詭異,像是拼接起來的人類指骨。神使用嘴巴含住短笛的頂端,有種沒牙的老頭在裝模作樣啃雞爪的淒涼感。這詭異短笛發出的聲音實在刺耳難聽,既不成曲也不成調,活像“八百標兵奔北坡”那般雜亂無章。

不多時,倀鬼喑啞的嘶吼聲便此起彼伏的接續而至。整個不來山都被鬼哭狼嚎包圍了,孫懋忍不住感慨道:“雖然我家是幹殯葬的,但我還真是第一次聽到有鬼在叫。”

“是倀鬼。”宋弘夏糾正道,“和鬼不一樣。”

倀鬼們包圍而至。

神使放下短笛:“殺死春雨,活捉山神贅婿。”

剛剛跟著倀鬼一併追過來的另外一個神使小心翼翼詢問道:“殯葬場那小子和宋醫生的女兒怎麼辦?”

啪的一聲,他的臉上捱了一巴掌。

“這裡哪兒有什麼殯葬場的小子和宋醫生的女兒?”像是怕對方聽不懂,那一臉聰明相的神使一邊用帕子擦拭手裡的短笛,一邊慢條斯理說道,“這下面不是隻有春雨和山神贅婿嗎?”

孫懋聽見了,彈簧似的往上蹦躂了兩下:“我不是就在這裡嗎?你看不到我嗎?”

神使對其置若罔聞,他甩起短笛想向坑底一指,動作甚是嬌俏:“動手。”

倀鬼們手腳並用地往坑裡爬,孫懋卻還沉浸在他的驚喜發現中:“他看不見我,大祭司怎麼派了個瞎子來找咱們?”

春雨看向他,欲言又止。

春雨回身看了眼周徑昀:“我們連累不到他們兩個了,你可以放心了。”

“可我還是連累了你。”

春雨攥緊手裡的斧頭,坦然笑道:“是我自己要來救你的,你總說你連累我,倒好像是我做錯了決定似的。這樣的話我不愛聽,以後都別再說了。”

周徑昀的視線有些模糊,漫山遍野的燈籠鳥在他眼中化作層層交疊的光暈。春雨的輪廓逐漸柔和起來,像蒙上了一層薄紗。他們其實才認識沒多久,可他們已經共同經歷了幾輪的生死。他們沒有共同的過往,臨死前也不過是各看各的走馬燈而已。周徑昀突然覺得有些遺憾,他抬起頭來,笑著問道:“我們還會有以後嗎?”

“萬一呢。”春雨帶著她最明媚的笑容,靜候著如蝗蟲過境般洶洶欺壓而來的倀鬼們,“我總覺得我們不會死在這兒。”

誰給的自信呢?

當然是殯葬場少爺和宋醫生獨女!

都說人靠大樹好乘涼,此時春雨眼前可是佇立著兩棵參天巨樹。神使不敢與宋弘夏和孫懋撕破臉皮,這命令傳達到一根筋的倀鬼耳中,他們自然會嚴守“不傷宋弘夏、孫懋一釐一毫”這個底線。所以,只要她能在字面意義上牢牢抱緊宋弘夏和孫懋的大腿,那倀鬼於行動上必被掣肘。屆時怎會沒有反擊的機會?人到逆境突逢生路,春雨恨不能原地高歌,嚎叫一曲。

第一隻倀鬼爬了下來,撲向春雨。

春雨閃身躲過,並向遠處跑去,她有意以身為餌,拉遠倀鬼與宋弘夏、周徑昀之間的距離。孫懋與倀鬼同時追了過去,孫懋動作快些,似鯰魚般靈巧地攔在春雨與倀鬼之間。倀鬼見了他,身子瞬間僵直,動作明顯凝滯。

尚未搞清楚狀況的孫懋乾巴巴問道:“它為什麼突然不動了?”

“砍它!”

孫懋聽後,手起斧落,不敢有過多動作的倀鬼就這樣頭身分離了。

春雨想,她賭贏了。

她站在孫懋身後,將懸在嗓子眼的心臟往下放了放:“我們幾個都要靠你保護了。”

“我一定會保護好你們的!”孫懋在備受信任的亢奮中揮舞起他斧子。

此時他完全搞不明白,為什麼這些倀鬼見到春雨會張牙舞爪,在他面前卻會立定站好。

莫不是被自己強大的氣場威懾住了嗎?

思及此處,孫懋揮手抹了一把自己亂糟糟的頭髮——嘖,他果然是個英俊帥氣、氣場強大的正面角色。

在周徑昀那獲得“倀鬼害怕迷藥”這一情報的宋弘夏此時正氣定神閒地向外拋撒自己帶出來的存貨,她甚至在空閒之餘拿出紙筆扔給周徑昀:“麻煩幫我做一下記錄。”

“記什麼?”

“哪些藥物對倀鬼有用,分別起到什麼樣的作用。”

宋弘夏站在佈滿倀鬼的深坑內,優雅得像一隻在河邊休憩的鷺鷥。她口袋裡帶了不少東西……周徑昀覺得宋弘夏的口袋遠比山神廟神秘,即便這般近距離觀察,他也完全看不透那樣小的口袋為什麼會有那麼大的容量。

當宋弘夏意識到這些倀鬼只要稍稍靠近她,就會因為不知所措而原地站定時,旺盛的求知慾以及理智分析下的有恃無恐讓她敢於直接捏住倀鬼的下巴,並將一個搓得並不算特別圓的藥丸塞進倀鬼的嘴裡。

可惜,倀鬼的嘴合不上,也沒了吞嚥的功能,這藥根本就喂不進去。

於是,宋弘夏嘴裡唸叨著“我立志要成為醫生,自然是不怕髒的”,抬手捂住了倀鬼的那皮肉外翻的嘴。

她牢牢按住倀鬼的頭顱,開始左右搖晃。

她的神情滿是虔誠,像是在搖晃神像前那支能卜問迷茫前路的籤筒。

可憐的倀鬼倒下了,直挺挺的,口吐白沫,手腳抽搐,眼球瘋狂向外突出,烏突突的眼眶裡像是被塞進了兩隻燈籠鳥。

宋弘夏道:“記一下,伸腿瞪眼丸,效果……伸腿瞪眼。”

周徑昀懷抱紙筆,原本因為受傷而變得有些糨糊的大腦此時倒是有著迴光返照般的清明。可他還是沒有跟上宋弘夏的思路,因為此時的周徑昀正在思考一件讓他更為好奇的事情——如果倀鬼有腦子,那他們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命苦?是遇到春雨和孫懋那種拿他們當柴砍的慘些?還是遇到宋弘夏這種優雅的知識分子更慘些?

瞧著周徑昀那糾結的表情,宋弘夏送上善意的慰問:“是不識字嗎?”

“還算認識。”周徑昀茫然且謙虛。

“擔心春雨?”宋弘夏勸解道,“只要我能顧好你,不給他們兩個拖後腿,就足夠了。”

某周姓拖油瓶很有自知之明地往宋弘夏身後縮了縮。

宋弘夏抬手用迷藥放翻了兩個在她面前立定站好、像狗一樣乖巧的倀鬼,轉而抬頭看向漫山遍野的燈籠鳥。她面無表情地傷感道:“請幫我做好記錄,如果我死在這兒,等我父親來給我收屍時,我希望他能看到這本記錄,也許他能想辦法救救這些倀鬼。”

周徑昀不是很能理解宋弘夏的悲觀自何處而來,畢竟此時手持“免死金牌”的她看起來佔盡了上風。

周徑昀提筆寫下倀鬼服藥後的症狀,一板一眼如實記錄道:“手腳麻痺,喑啞嘶吼,髕骨外翻,難以行動”。

“我希望他能看到這本記錄,也許他能想辦法救救這些倀鬼”,認真思考了這句話的周徑昀忍不住問:“原來宋小姐竟是這麼善良的人嗎?”

“嗯,善良是每個人都該有的性格底色。”按著倀鬼腦袋瘋狂晃動的宋弘夏如是說。

沉默的周徑昀低頭記錄:由於宋小姐喂藥時手法過於粗暴,倀鬼服用“吃下即死丸”後是否真會立即喪失行動能力,這一效果暫且存疑。

“宋小姐,我能問您一個關於善良的問題嗎?”周徑昀舉手提問,“您在做這些藥時應該沒想到今天的狀況吧?您當時想要藥死的……是誰啊?”

宋弘夏抬頭看向那倀鬼群中的一點白,那是神使的白袍,代表著山神廟的聖潔。

山神喜歡白色,在不來山上,只有山神廟的大祭司與神使們才能穿白。尋常信徒想要用白色求得山神垂愛,只能在節日時用粉將臉塗成近乎慘烈的白色。劣質的粗粉掛在臉上,難免糊出層層紅疹。他們倒是不覺得醜,也不覺得癢,夜裡提燈出來,當真是鬼模鬼樣。

她緩緩回應周徑昀:“我想毒死的人,有很多。”

宋弘夏心裡清楚,自己與孫懋的身份,在神使面前根本成不了真正的免死金牌。無論他們二人的父親在不來山上擁有怎樣的身份與地位,到底還是沒辦法站在山神廟的對立面。等神使耐心耗盡,倀鬼便會齜牙咧嘴一哄而上。屆時無論使出怎樣的手段,都不過是蚍蜉撼樹罷了。

像是為了配合宋弘夏的想法,操控倀鬼的神使再次吹響了他的骨笛。

嘔啞嘲哳的笛聲刺激著倀鬼們的耳膜,乖乖狗一般的倀鬼們瞬間變得尖嘴獠牙,甩著口水與腐液向前撲來。

宋弘夏丟擲剛剛測試有效的迷藥,卻見倀鬼們的身體晃了晃,稍稍一頓,便又恢復了行動能力。笛聲不斷,倀鬼們便不會停止動作。笛音逐漸高亢,坑底那些被分成好幾段的倀鬼也跟著開始蠕動。頭顱找到脖子,腰椎蠕動著連上了大腿,像一群蚯蚓與蛆蟲。

宋弘夏果斷放棄掙扎,她對周徑昀說:“借你一頁紙,寫遺書吧。”

隨之擺爛的周徑昀淡淡道:“沒人看。”

“哦,那幫我寫一下。”宋弘夏緩緩道,“寫,父親親啟,請殺死這些倀鬼為女兒報仇,宋弘夏絕筆。”

“你剛剛不是說要讓宋醫生救救這些倀鬼嗎?”

“剛才我還不確定自己會死在它們的手上,現在我確定了。”宋弘夏神情坦然,“人的想法,隨時都會變。”

周徑昀想,春雨的朋友,都挺與眾不同的。

他替宋弘夏寫下遺言,然後開始抬頭看天。

可惜,燈籠鳥太多,襯得這夜色亮如白晝,難見星辰。

好在那夜與春雨同賞過美麗的星空,他想,自己勉強也能算是此生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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