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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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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少爺(二)

少爺(二)

“孫懋!”在被烏泱泱的倀鬼隔開的不遠處,周徑昀聽到了春雨的聲音,“踩著我上去,砍了那神使手裡的笛子!”

“好嘞!”

行動能力超強的孫懋像一隻叢林深處土生土長的猿,春雨讓他踩自己,他毫不留情地在她的肩上借了力。他以斧為鉤掛在坑壁上,手腳並用便往上躥。

孫懋說自己沒有繩子也爬得上去,那他就真的爬得上去。

春雨說自己不想死,那她就真的會努力到最後一刻。

她的聲音,穿過倀鬼的嘶吼,壓過神使的笛聲,再一次喚醒了周徑昀的求生欲。

相較於祭壇上的豬羊,周徑昀感覺自己可能更像路邊攤上的鹹魚或是陰溝裡的老鼠,過著茍且偷生的日子,隨便來個屠夫,他便脖子一伸,躺平等死。

然後,春雨出現了。

春雨喊一嗓子,他往前撲騰兩步。

春雨踢他一腳,他再努力掙扎多活兩天。

他這樣的人,哪裡值得這些人捨出性命來救?可既然他們豁出性命來救他了,他就不能一味躲在陰溝裡伸長了脖子等著人家把自己一整個燉成鹹魚蒸蛋。

絕處如何才能逢生?

孫懋終於攀上坑沿,他揮舞著斧子,“熱情似火”地奔向了神使,罵道:“別吹了!難聽死了!”

一斧子劈下去,笛音還在繼續——只見一個足有兩人高的巨型倀鬼擋在神使身前,劈砍下來的斧頭被他的手臂擋住,發出了砍中鐵板一般的聲響。只那一下,原本有些捲刃的斧頭瞬間被崩得斷了頭。

笛音愈發難聽了,巨型倀鬼的腋下竟又生出兩條成年男人大腿粗細般的手臂來。他扯開嘴角,大聲嘶吼,尖銳的獠牙齊齊整整亮出兩排,就這樣一直咧到了耳根後。

孫懋有些笑不出來了,那句“我的老天爺”剛剛說出口,身上便捱了結結實實一巴掌。他就這樣一路滾回坑內,春雨連忙衝過去,勉強接住了人,但也險些被壓折兩根肋骨。

吹奏骨笛的神使一臉猖狂。

被那紅衣怨靈追著跑時怎不見神使猖狂成這樣?

紅衣怨靈?

周徑昀突然想起先前救了他和春雨的那個怨靈……

雖說怨靈大哥肯出手相助,多半是因為與山神廟有些舊怨,但自己與春雨也算是得救了。

只要有相同的敵人,那就可能成為朋友。

而且,怨靈大哥與他之間似乎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他記得當時他的血解開了那罐子上的封印,那他的血會不會將怨靈吸引過來?

可自己被倀鬼抓傷了,背後早已血肉模糊。這血腥味恐怕已經飄出二里地開外了,若是他的血真對那怨靈有吸引力,怨靈大哥怕是早就飄過來了。

莫不是怨靈已經被大祭司重新封印了?

還是說他想多了,自己的血對那紅衣怨靈來講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周徑昀反過手去,在自己的背上抹了一把。烏突突的血,黏稠、厚重,還有著尋常血液不該有的濃烈羶腥。

是血的味道不對嗎?

想著再賭一次,周徑昀拿出臨行前春雨給他防身的匕首,割傷了自己的手腕。

宋弘夏見了,表示:“想在被這些醜東西咬死前先自我了斷嗎?嗯,我理解你,也借我用用。”

“我倒是沒有這個意思……”

原本被倀鬼隔絕在另一側的春雨突然風風火火殺了過來,她一把拎起周徑昀的衣領子,瘋狂搖晃著好不容易清醒片刻的傷員:“沒有堅持到最後一刻,你憑什麼提前放棄自己的生命?哪怕是被捉回去,山神廟也會留著你和山神成親。你本就不用死,你為什麼要自己去死?”

被搖得頭昏腦脹的周徑昀感覺自己又要暈死過去了。

“我沒有想要自殺,我只是想試試乾淨的血能不能將山神廟內那位怨靈先生引過來,畢竟在山神廟時,他救過我們一次。”周徑昀試圖解釋。

心虛的春雨微笑著收回了手,她轉過身去,將剛才被巨型倀鬼一巴掌拍得懷疑人生的孫懋拽了過來:“只要我們要同進退,就還有希望活著離開這裡。”

周徑昀本想拒絕這碗熱氣騰騰的心靈雞湯,可惜,他完全沒辦法拒絕春雨那充滿生機與期待的眼神。備受感染的他抬首望向遠方,決定迎接生的希望。可惜,沒有遠方,只有人頭攢動的倀鬼們熙熙攘攘朝這邊擠過來,準備將他們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若不是宋弘夏傾盡家底撒出的迷藥,還能暫時築起一道無形的屏障,他們幾個怕是已經被咬得渾身上下都是倀鬼的口水了。

這次是真的要死了。

周徑昀寫了遺書也沒人看,但人之將死,總還是想要留下一兩句話的。比如他想對周運晟說:若周家富貴當真因山神而來,對不起,父親,周家要徹底玩完了。

突然,不來山安靜了下來。

耳邊沒有了倀鬼的嘶吼、神使的笛聲,周徑昀隨即睜大了眼。

神使手中骨笛落地,一路下滑,滾入坑中。

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繩索勒住了他的喉嚨,將他從地面拔了起來。神使渴求著空氣,拼命將腳尖踮起,他拼命抓撓頸項,雙手動作很是詭異,臉也逐漸扭曲腫脹,一雙瞪圓了的眼睛緩緩向外滲出血來。

終於,神使放棄了掙扎。他在胸前比劃出一連串的祈禱手勢,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向山神傳遞著自己的虔誠。

最後,他猛地向後摔去,像一扇被狂風掀翻的木門,僵硬的身軀裡找不到半分人類應有的柔軟。

神使倒下了,紅衣怨靈的身影逐漸在眾人眼前顯現。

第一個發出尖叫的,是那個剛剛臉頰捱了一巴掌的倒黴神使。可他尚未喊出一個完整的音階,便也被那道無形的繩索勒住了脖子,像門板一般摔倒下去。

夜裡出來追人實在是個苦差事。

得大祭司疼愛的那幾個神使不過是昨日在與怨靈大戰時擦破些皮,便躺在床上咿咿呀呀喊著身受重傷需要休息。大祭司隨手指了兩個倒黴蛋,說:“別擔心,倀鬼會成為你們的左膀右臂。”

兩個倒黴蛋領了相同的工作,但是想法截然不同。

一個一把搶過可以操控傀儡的骨笛,信心滿滿地說:“殺掉春家的蠢丫頭,接回山神的贅婿。如此簡單又重要的任務,這難道是山神賞賜給我們的可以接近她的機會嗎?”

另外一個瑟瑟縮縮:“那些倀鬼真的會完全聽我們的命令嗎?那個被放出來的怨靈也不知道去哪裡了,連大祭司都不是他的

對手,若是遇到了,我們逃得掉嗎?”

現在,他們出發前是如何想的都不重要了,因為,他們就要一起死了。

倀鬼開始四散逃竄。

他們不會尖叫,沒有規劃好的路線,只能笨手笨腳地掙扎著往坑外逃,瞧那背影,甚是辛酸。

善良的宋小姐心生感觸:“那本筆記,也許能讓我找到辦法,救救他們。”

筆記上宋弘夏留下的遺書的墨漬尚未乾涸,周徑昀抿了抿嘴,試探著問道:“又想要救他們了嗎?”

“嗯,醫者仁心。”宋弘夏的眼神裡透著悲憫與傷感,她看向周徑昀,蹙眉道,“你的臉色有些難看。”

周徑昀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有多難看,他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耳邊的風聲與倀鬼的嘶吼交織纏綿,吵得嗡嗡作響。他像是被抽走了竹骨的風箏面,風一吹,便倒了。孫懋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扯著嗓子深情呼喚:“我的好兄弟,你怎麼倒頭就睡啊!”

大抵是因為太累了吧……

周徑昀“困”了,腦袋一歪,便將眼皮嚴絲合縫地閉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隱約覺得自己做了一個漫長無比的夢。

夢中,他被人洗刷乾淨抬去了山神廟。

附身於紙人的山神勾起手指,示意他向她走去。

周徑昀很聽話,因為他以為等待那裡的人是要救他逃離這裡的春雨。

新娘沒有紅蓋頭,畫在紙上的五官逼真的似活人一般。新娘的指尖生出紅線,像蜘蛛在抓捕獵物,將周徑昀層層纏繞起來。

“山神?”周徑昀聽到自己在幽幽冷笑,“我偏要砸了她的泥塑像,燒了她的紙人身。我倒是要看看,周家會不會因為這樣斷子絕孫!”

說這話的人不是周徑昀,但卻是周徑昀的“身體”。

有人搶佔了他的身體……

是誰?

周徑昀下意識四處找尋,才恍然發覺,自己似乎已經奪回了身體控制權。

身後的紅衣怨靈正似笑非笑打量著他。

“呵。”怨靈冷笑,“原來不曾斷子絕孫啊。”

怨靈對周家的滔天恨意在夢境的虛幻中化作層層烈焰,燒得周徑昀那冷冰冰的身子逐漸溫熱起來。

“雖然我勉強算得上週家的子孫,但是我也希望周家可以斷子絕孫。既然咱們目的相同,那就證明咱們不是不能成為朋友。”周徑昀向前一步,學出了幾分孫懋般的熱絡,“你救了我兩次,你為什麼要救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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