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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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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火海(一)

火海(一)

於二柱被家人賣掉那天,不過只有七歲大。

家裡原有五個孩子,說好的多子多福,誰料最後竟是都養不活了。

最先被賣掉的是三個姐姐,隨後,便輪到於二柱和哥哥於大柱抽籤決定,誰會被拖去集市,插上那根象徵待售的草標。

於二柱抽到了紅籤。

阿孃抱著於二柱哭了一整晚。

姐姐們被賣掉時,阿孃也是這樣哭了一整晚。

第二天一早,於二柱吃了家裡唯一的雞蛋,便跟著阿爹出了門。

於二柱心裡明鏡似的,比起姐姐們,阿孃還是更疼他些,畢竟他能得到一枚雞蛋作為離別餐。

可相較於年紀更大、身量更高,可以更早成為頂樑柱的於大柱而言,於二柱這個尚未長成的小崽子就沒有那般重要了。

所以,爹孃特意在簽上做了手腳。

“別怪我們,這就是你的命!這就是咱們窮人的命!”阿爹聲音哽咽,滿是心疼,倒是讓人忘了,姐姐們的賣身錢,都被他輸在了賭桌上。

若是公平抽籤,這或許不是於二柱的命。

可這也的確就是窮人的命……

待售的孩子有很多,骨瘦如柴的男孩瘦得像剛剛破殼的小雞子,面色如菜的女孩眉眼間瞧不出一絲美人該有的麗色。來收人的牙婆挨個瞧了一圈,說:“沒一個好的。”

於二柱被以極低的價格賣了出去。

成交價怕是抵不過阿爹在賭桌上一盞茶工夫的揮霍。

牙婆帶著於二柱去了周家,她說:“你命好,周家願意要你。日後得了富貴,可別忘了老身今日對你的恩惠。”

周家買下於二柱,為的是給自家少爺找一個貼身小廝。

小廝無需相貌端正,也不必識文斷字,唯需生辰八字與少爺相合。

“少爺的脾氣不太好,總是喜歡瘋言瘋語。他說的每一個字你都無需當真,他向你提出的要求也只當耳旁風便是了。你只要跟著他,照顧他,另外再確保兩件事便足夠……”管家帶著於二柱穿過前院,走過長廊,在一片荷花池前淨了手。走一路,說一路,字裡行間的意思總結起來,大抵是說這位少爺是個難伺候的主兒。

終於,他們來到了少爺的小院前。

在於二柱的認知裡,少爺的小院該是這府邸內最為尊貴去處。

事實上,於二柱並不懂什麼是“尊貴”。

他試著想過有錢的老爺們都過著怎樣的日子,他們會用純金的鎬頭鋤地嗎?起夜時要將尿撒進鑲了金邊的夜壺裡?至少,少爺的小院一定是金碧輝煌的。進了這樣富貴的地方,自己也要學著機靈些。比如時不時用指甲在金磚鑄造的牆壁上摳一摳,等他將攢起來的金粉搓成藥丸一般大小時,就可以衣食無憂、遠走高飛了。

可惜,少爺的小院沒有金磚金瓦金夜壺。再普通不過的白牆紅瓦黑鐵門,除了院牆瞧著高些,再無特別之處。

少爺本身瞧著也不像於二柱想象中的少爺。

少爺應該滿身綾羅與綢緞,配上黃金與玉環。可這個少爺卻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中衣長衫,他披頭散髮站在院子中央,赤足踩在一塵不染的鵝卵石子路上。少爺的身材看起來也是薄薄的,像一張矜貴的紙,有風吹來,這張“紙”要麼飛了,要麼便得碎了。

眼下已入深秋,山裡的熊都預備著要開始冬眠了。少爺這身打扮卻不覺得冷,他盯著於二柱上下打量,轉而嗤笑道:“哪兒買來的醜孩子?”

被人說醜,於二柱倒是一點兒脾氣都發不出來。

因為說這話的人著實長得很漂亮。

該如何形容具體有多漂亮呢?不識字的於二柱實在是憋不出合適的稱讚,只能乾巴巴地形容,好看,很好看,比掛畫裡的美人們還要好看。

於二柱偷偷垂下頭去,他怕自己汙了少爺的眼,想找個地縫鑽一鑽。

“少爺,這孩子與您八字十分相合。大祭司說了,得讓這樣的人常伴您左右,才能讓您少犯些瘋病。”管家皮笑肉不笑,臉上的肌肉僵硬得好似被一塊乾硬的豬皮死死扯住,“少爺,您什麼時候才能明白,能被山神選中,是您的榮幸,也是周家的榮幸。您好歹姓周,您總得為周家付出點兒什麼。”

少爺歪了歪腦袋,半晌過後,突然笑出聲來:“周華榮,我突然發現,你長得也挺難看的。”

不惑之年的男人已然完全不會在意一個半大孩子對自己外貌的評價,一個自幼便被困在此處、難得幾次跑出去,也馬上會被周家買通的衙役給“送”回來的少爺,根本不知該如何攻擊敵人的短板。與其攻擊他又老又醜,倒不如說他一把年紀還得給人當忠心耿耿的狗。

於二柱偏過頭去偷瞄管家那張其實不算太老、太醜的臉,他想,在有錢人家當下人一定要長得好看嗎?

少爺會不要自己、趕自己出去嗎?

“把這孩子留下吧。”少爺揮了揮衣袖,“他還是比你好看多了。”

於二柱就這樣成功留在了少爺的小院。

當然,瞭解少爺的處境後就會知道,他既沒有想要把人趕走的想法,也沒有可以把人趕走的權利。

少爺名叫周君之,在大部分時間裡,他除了那頭亂糟糟的長髮看起來有些“瘋”外,其他地方都還挺正常的。

他喜歡看書,經常穿著單薄的白衫躺在藤椅上,讀著那些於二柱聽不懂的之乎者也。

於二柱給他填了炭盆,蓋了毯子,用參片煮好熱水。

等忙活完這些後,他又開始打量起少爺的頭髮。

於二柱想給少爺梳頭,他準備用刨花水與茉莉花油將少爺的頭髮打理得像院外那隻小黑貓一般,鋥亮且柔順。少爺歪頭看了

一眼拿著梳子躍躍欲試的於二柱,他沒說“準”或“不準”,只是用懶洋洋的嗓音追問:“你為什麼叫於二柱?”

“可能是因為我哥哥叫於大柱……”

“爹孃希望你們兄弟倆都成為家裡的頂樑柱?”

“倒也沒有這樣的深意……”於二柱實話實說,“我們村裡人,叫‘柱’的和叫‘強’的一樣多。”

周君之仰頭看天,隨口說道:“給你改個名字怎麼樣?”

“少爺想讓我叫什麼,我就叫什麼。”

“就叫於善民好了。”周君之合上了手裡的那本《孟子》。

他恰好看到那句“善政得民財,善教得民心”。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深意,反正嘛,叫善民,總比叫二柱要好聽些。

周君之伸手湊近炭盆烤火,慢悠悠問道:“周華榮說你的八字與我相合,你的八字是什麼?”

更名為於善民的於二柱茫然搖頭。

周君之蹙眉:“不知道?還是不願說?”

“不知道。”於善民聲將聲量壓得低低的,“從未聽家人提起過。”

村裡有傳統,過生辰是要吃煮雞蛋和長壽麵的。雞蛋難得,白麵也是奢侈品,過不起的生辰便索性不過,長久不過的生辰很快便被忘記了。周華榮去找牙婆買人時的確是報了想要的生辰八字,牙婆心裡罵街,有錢人家買個小子,條件竟這般苛刻!

她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人,卻也不想就這樣錯過即將到手的真金白銀。

於是牙婆靈機一動,拎過年紀相仿的於二柱便替他改了個生辰。

牙婆要求於二柱守口如瓶。

可於二柱覺得自己沒有幫一個牙婆撒謊的必要。

周君之聽後,不怒反笑,他摟著於善民給他拿來的那條毛毯,笑中溢位的淚水,將整個眼眶染得通紅。笑了好半晌,他終是累了,表情逐漸平靜下來。

“他們日日變著法子哄騙我,無非是想讓我心甘情願成為侍神者。為了讓我聽話,還特意去尋與我八字相剋的人來‘陪’我。八字相合?笑死人了。可誰能想到呢?這些自命不凡的老東西,竟被一個牙婆耍得團團轉!”周君之招手,示意於善民走近些。

周君之伸手撫摸著於善民的頭髮,緊跟著又笑出聲來:“八字相合如何?八字相剋又如何?他們關著我,供著我,不讓我好好地活,卻又不敢當真讓我死了。善民,有沒有興趣看點兒有意思的?”

於善民聽不懂,但是點了頭,因為他喜歡看熱鬧。

周君之突然來了精神,跑到院門前開始砸門。他喊:“來人啊!”

沒人理他。

他又喊:“來人啊,我要自殺了!”

兩個家丁打開了門。

“少爺,有何吩咐?”

周君之倚在門口,隨手抽了腰帶便準備往自己的脖子上纏:“我想自殺。”

“少爺……”家丁手忙腳亂地來搶周君之手上的腰帶,“你有什麼訴求,我們可以轉達給老爺!”

周君之停了手,笑眯眯道:“我做了個夢,夢到山神說這府邸裡有一個戊戌年庚申月辛丑日乙未時出生的人。此人與周家的

家族氣運相剋,他的存在是對山神的不敬。山神不悅,讓挖了他的眼睛。”

他報的,是周華榮的生辰八字。

後來,於善民在周府的柴房看見了被挖了眼珠的周華榮。

周華榮瞎了,瘋了,頭髮已經變得花白了。送飯過去的小廝嗅到滿屋子的腐味,被燻得吐了好大一口酸水。

周華榮衝上前來,猛地砸向門板:“我為周家當牛做馬一輩子!我對周家忠心得像條狗!周慕山,你因為周君之的一句挑撥便挖了我的眼睛!你憑什麼挖了我的眼睛還將我囚禁在這裡!周慕山,你就是個畜生!周慕山,你放我出去!你不能這麼對我……我跟了你這麼多年,你不能這樣對我……”

周慕山,是周家現任家主、周老爺的名字。

後來,於善民再未聽到周華榮的叫喊。

不知他是死了還是啞了。

與剛被囚禁幾日便癲狂失態的周華榮相比,自出生起便困守在那一方小院中的周君之,倒在這般處境裡活得體體面面。

於善民覺得,與有榮焉。

他回去,激動地稱讚:“少爺真厲害,不過一句話,便讓周華榮瞎了眼。”

“倒也沒有那麼輕鬆。”周君之躺平在藤椅上,仰頭看天,“為了查他的生辰八字,可是費了我不少力氣。正是因為我很難知道他的生辰八字,所以當我說出來時,周慕山那個蠢貨才會深信不疑。”

於善民實在好奇:“少爺足不出戶,如何知曉管家生辰?”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讓你來伺候我嗎?”

“因為我的八字?”

“是,因為你與我八字‘相剋’。”周君之的聲音慢悠悠的,“那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特意找一個八字與我相剋的人來照顧我嗎?”

完全不解其意但對此十分好奇的於善民一邊搖頭表達否定,一邊瞪圓了求知的眼睛。

周君之冷笑:“因為他們覺得我瘋了,他們此舉,是聽從大祭司的旨意,在為我‘治病’。”

周榮華的確說過,周君之有“瘋”病,無須理會。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覺得我瘋了嗎?”周君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是眼底卻滿是嘲諷,“因為在我第七次逃出這個院子

後,我沒有離開周家,而是去燒了周家的宗祠。”

而管家在被賜姓為“周”後也入了周家家譜,上面,寫著他的生辰八字。

周君之看到了,記住了,然後便用上了。

“好想把這法子也用在其他人身上,可惜……”周君之的神情略顯落寞,“除了周慕山,我只見過周榮華。我明明憎惡整個周家,可除了他們兩個,我竟不知其他仇人都是什麼模樣。”

他抬起頭,勾手喚道:“善民……如果我說山神給我託夢讓周慕山自殺,他會乖乖去死嗎?”

於善民聽不懂。

但於善民覺得像周老爺那樣有錢有權的人一定是捨不得死的。

於是,他搖了搖頭。

“也是,都說禍害遺千年,像他那樣噁心人的禍害,怕是要長命百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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