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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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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火海(二)

火海(二)

少爺大抵算得上是一語成讖了。

長命百歲的周慕山成功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老不死的。

於善民仗著自己年輕些,終於在七十歲那年熬死了周慕山。他站在門前,拄著柺杖,哭得淚眼婆娑。

少爺最討厭的人最終以“長命百歲,無疾而終”的方式離開了。

可少爺呢?卻是死在了風華正茂的二十歲。

於善民已經記不清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正如眼下的他早已記不清自己這把老骨頭到底有多少歲。他只記得少爺被人用紅綢捆成了粽子,被八人抬的轎子送去了不來山。他一路跟著,勸水勸飯。少爺來者不拒,吃飽喝足後,扯開嗓子便罵街。

可惜,少爺罵人的話都是在書上學來的。

無論他主觀上想要罵得多難聽,聽在旁人耳中也都是文縐縐的。

周家的僕人們識字率不高,平日裡大多喜歡將“放屁”“狗雜種”一類的髒字嚼在嘴裡。他們聽不懂少爺在罵什麼,只是覺得少爺在此情此景下還不忘掉書袋,在是瘋子的同時,還很斯文。

周老爺聽得懂,但周老爺不在意。他的轎子裡裝著軟墊、糕點和果盤,左右兩位新入府的姨娘剝了葡萄接二連三地往他嘴裡塞。老爺閉著眼睛聽著小曲兒,聽到情濃時還不忘跟著嚎兩嗓子。

“少爺,別罵了。”於善民出聲勸阻,“沒人聽的。”

周君之聽勸,一側身,便閉嚴了嘴。

“他們一直是這樣的……”少爺在笑,當真像是成了那些人話語間的瘋子,“我從未被他們當過人來看待,便是豬狗,我也是不如的。善民,你知道周慕山最在乎什麼嗎?”

順著周君之的話,於善民猜測了很多。

錢財,權力,美人,美食,長生,子嗣……

總歸不會是美人姨娘親手剝出來的葡萄那樣小的東西。

“我也不知道他最在意的是什麼。”周君之翻身滾到馬車的地板上,被捆成粽子一般的他笑得無拘無束的,“我只知道,在他眼中,周家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因為不來山的山神。”

後來,他閉了嘴,再不說話了。

少爺被抬上不來山那日,於善民哭著喊著想要跟上去。周家人不讓,一巴掌打得他耳朵轟鳴,直至夜深,才勉強可以聽得清。

夜裡,山上起了一場大火。沖天的火光燒得周慕山心裡發慌,他胡亂拽了個人過來,吩咐道:“你去山上打探打探,這火因何而起?有沒有影響山神的婚禮?”

那人很快便帶了訊息回來。

大火因周君之而起。

聽說他掀翻了燭火,點燃了整座禮堂,自焚於烈火中。

少爺,再也不會回來了……

“少爺……”

縱然難以辨清怨靈的面容,於善民心中卻無比篤定,眼前這人,一定是周君之。

時隔近百年,他的少爺終於肯出現在他面前了。

他們曾在周家的四方小院內相依為命了兩年。

兩年的時間,如今回想,不過彈指一揮間。但對於善民而言,那短短兩年卻是他漫長人生中唯一“活著”的時刻。

在於善民的認知裡,可以呼吸不代表活著,可以在晨起時睜開眼不算活著,拖著這副枯木殘軀茍延殘喘更不算活著。從少爺給了他“於善民”這個名字起,他才算是開始了“活”。與少爺分別後,他便已是行屍走肉了。

“我其實不喜歡二柱這個名字。”與周君之相識一個月後,於善民開始掏心掏肺。

彼時的周君之難得站起來活動活動身子,他趿著鞋,走在光禿禿的院內,鞋底剮蹭著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牆角原本有棵樹,他曾以樹為梯,翻出過院牆,自那以後,這院中的綠植便再沒有成年之日。每逃一次,院牆便加高一分。

院牆越來越高,將這裡圍成一座枯井。周君之就這樣做了井底的蛙,每日與外界交流的唯一方式便只有觀天。

所有人都說他瘋了,說他瀆神,說他“不乾淨”,說他對不起山神的選擇對不起周家的飼育……啊呸,是養育……

他回頭看向分享欲正旺盛的於善民,善心大發地回應道:“因為難聽嗎?”

於善民搖頭:“因為這個名字,讓我找不到活著的意義。”

“二柱”是“大柱”的弟弟,是家裡最小的孩子。在三個姐姐出生後,大柱降生了。那是全家期盼下的頂樑柱,是即便這個家窮到要將女孩都通通發賣了也得保住的存在。至於“二柱”,家中幼子,說是萬千寵愛於一身,可只有他自己才清楚“多餘”這兩個字用在他身上到底有多麼精準。

三姐被賣掉前,媽媽撫摸著她的額頭,勸她懂事些:“咱們家實在是太窮了,現在又多了二柱。你是姐姐,你得有些擔當。”

三個姐姐被買走之前,都聽到了相似的話。

她們看向於二柱,眼神嫌惡又悲憫。

後來,二柱也被賣掉了。不知聽到這一訊息時,三位姐姐是否能有大仇得報的舒心?

作為被賣掉的當事人,於二柱本人倒是覺得十分舒坦。他沒有對未知前路的迷茫與害怕,只有一種終於贖罪、終於不必再成為拖累的釋然。

而且,他遇到了一位好少爺。

在家裡時,沒人願意聽他那些碎碎念。他們知道他是在故意吸引別人的注意,他們也知道他是在故意裝作懂事努力證明自己並不多餘,可知道歸知道,卻從未有人在乎。

不在乎是對的,疲於奔命的人難得閒暇時還要在賭桌上週旋,哪裡有時間去在意小兒子所求為何?

遇到少爺後,少爺會回應於善民說出的每一句話,即便有些話聽起來便很不走心。正如眼下,隨著少爺讀了幾天書的於善民試圖探討生命的哲學與意義。少爺卻完全不想繼續這樣有深度的話題:“善民這名字也挺沒意義的,‘善政得民財,善教得民心’,呵,這句話和咱們兩個有什麼關係?”

“有意義!”於善民神色激動,聲音高亢,“這名字是少爺取的,自然很有意義!”

周君之停下了他在院中漫無目的地四處晃盪的腳步,問道:“你覺得周君之這個名字好聽嗎?”

“好聽。”

“那你覺得周家人愛我嗎?”

於善民認為不愛。

既不想說實話,也不想說謊的於善民保持了沉默。

“所以呀,名字沒什麼意義的。你叫於二柱,不代表你家人不愛你。我叫周君之,不代表我家裡人愛我。”少爺抬起手,百無聊賴觀察著自己手指的關節。他的皮膚白到透明,陽光一晃,像是凝結的藕粉,“我叫周君之,只能證明周慕山挺有文化的。你叫於二柱,你覺得能證明什麼?”

於善民歪頭:“證明我爹是個文盲?”

“誰知道呢?”周君之似笑非笑,“反正,都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於善民:“等到我二十歲時,他們會送我去不來山。屆時我會想辦法給你一大筆錢,讓你出去過自由自在的快活日子……善民,你今年多大?”

“十二歲。”

“再過兩年,也才十四歲,你能照顧好自己嗎?”周君之招了招手,“來來來,讓我教你一些出去以後的生存之道。”

從未出去過的周君之開始了他的紙上談兵,在外摸爬滾打生活多年的於善民虛心求教。

於善民已記不清少爺都教了自己一些什麼,其實也不必記得,因為都是些沒用的。

少爺甚至還教了於善民變戲法:“等你的錢用沒了,有一技傍身,至少不能餓死。”

說完,周君之變出了一把湯匙來。

時隔百年,再次站在周君之身前,於善民彷彿回到了他的十二歲。他有些手忙腳亂地想要去抓少爺的衣襬,可他的手卻穿過了那道漆黑的霧氣。怨靈頓了頓,怔怔地轉過僵硬的脖子看向他……

“他應該沒有意識。”春雨小聲說道,“於爺爺,您知道他的身份嗎?”

“知道的……”於善民緩緩道,“知道的,他叫周君之,他是我的少爺。”

即便被怨靈大哥救了兩次,可春雨還是會被他那雙紅得幾乎要滲出血來的眼睛嚇得汗毛倒豎。怨靈不在意這屋子裡站著的每一個人,唯獨對躺在床上勉強找回一絲意識的周徑昀生出了興致。他漸漸飄向他,春雨見狀,伸手想攔。可她對自身實力實在是很有自知之明,於是,她向於善民求救:“於爺爺,您能不能勸他離開?”

“少爺不會傷害他的。”於善民的眼神和聲音都痴痴地,“少爺活著時是好人,死了也一定是個好鬼。”

春雨想,完了,這人沒救了。

怨靈似乎是嗅到了什麼特別的味道,他飄向周徑昀的速度開始加快。春雨再顧不得旁的,幾乎是下意識地攔了上去。

怨靈沒有傷害她,也沒能被阻攔,他穿過她的身體,懸停於周徑昀床邊。

“沒事的。”宋弘夏拉過春雨,勸慰道,“作為老祖宗,他救了周徑昀兩次,想來他是不會傷害他的。”

事實已經很明顯——當初於善民求春雨上山救人,正是因為覺得周徑昀長得很像他的一位故人。這位故人,想來便是眼前這位名喚“周君之”的怨靈,如今看來他們不僅長得相似,還同出周姓……難怪周徑昀的血液可以破除怨靈的封印,可以引來怨靈出手相助,原來竟是血脈相連的緣故。

春雨往後退了退。

也許,老祖宗真能壓得下週徑昀身上倀鬼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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