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海(三)
黑霧裹住了周徑昀,視線早已模糊、看什麼都霧濛濛一片的周徑昀感覺有一抹涼意團團包住了自己。他勉強睜開眼,竟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山神廟內。
“睜雙目,大吉!”
端著托盤的人大聲吆喝著。
山神像……似乎笑了?
“山神大人終於想要娶親了!”
主持斬雞禮的祭司笑得十分慈祥,像準備拐賣孩子的怪老頭兒。
“一拜無極天!”
這些事情周徑昀都經歷過,卻好像有什麼不太對勁……不對,這好像並不是自己的記憶——是那怨靈的?!此時的“怨靈”尚且還是人樣,周徑昀才終於意識到他們的確樣貌神似。時隔百年,山神擇婿的品味竟絲毫未變。
“二拜不來山!”
周君之與那紙紮的新娘共朝西南方拜了下去。
“三飲長生水!”
他們一併接過了神婆遞過來的銀酒杯。
突然,一直很聽話配合的周君之抬手將酒杯裡的“長生水”潑到了紙山神的臉上。
說是“水”,可散開的卻是酒味。紙新娘臉上的妝容與眉眼一併融化開,像是形成了一個又一個彩色的、小巧的圓形漩渦。這些小漩渦又逐漸暈染融合在一處……
山神,震怒。
烏泱泱的,大殿裡面的神使與祭司跪了滿地。
他們將額頭深埋地面,嘴裡破了音的祈禱與呢喃:“請山神息怒,請山神息怒!”
居高臨下的巨大山神像收起了那抹隱隱的“笑”意,顯然,她的怒氣並未停歇。周徑昀能明顯感覺到地面的震動,從山神像的足下蔓延至整個山神廟,而後整個不來山的飛禽走獸都感受到了山神的怒火。
鳥驚人散。
神使們更怕了,腦袋垂得更低了。
周徑昀感覺自己看到了一群蠢貨。
這時候不立刻衝上前幫山神按住那個冒犯她的傢伙,難道還等著讓山神親自動手不成?周徑昀想,這些人若是在周家,大抵混得和喬四差不太多。不來山這地方水淺王八多,竟是什麼人都能混成高高在上的發號施令者。
神使們仍舊在不斷重複著“請山神息怒”,就連應該站出來主持大局的大祭司也是個看不懂臉色的。於是,山神準備自己動手了。
周君之突然喉頭一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力道逐漸收緊,周君之原本沒什麼氣色的面龐漸漸爬滿血色。他被掐著喉嚨,說不出話。但這並不妨礙他用嘶啞的氣聲微笑著送上嘲諷:“不過潑了您一杯水罷了,您便想要殺了我,您好像並不怎麼喜歡我呢。”
“哦,不是水,已經被我替換成酒了。”他說,“變戲法怎麼會只是無聊的消遣呢?”
周君之嘴角噙著一抹笑意,抬手往紙山神身上擲去一個燃著點點火星的火摺子。
酒為引,火為源,火星越燒越旺,等趴了滿地的神使們發現事情不對時,山神附身的紙人已經被徹底包裹在了火焰中。
可惜,它並沒有原地化灰的意思。
這紙人,竟是烈火燒而不壞。
神使們連頭都不敢抬,周君突然狠狠摔了出去,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一邊疼,一邊笑,又站起來,笑得瘋瘋癲癲:“我等這一天等了好久……”
今日山神大婚,神殿內紅燭長燃,燈火通明。
當週君之弄倒第一個燭臺時,周徑昀忍不住為他拍手叫好。
周君之變戲法一般弄倒一堆燭臺,整個山神殿很快被烈火吞噬,祭司神使們開始無能狂怒,周徑昀算是徹底想明白為什麼自己被逼婚那日整個殿內未見一點火光。
原以為是這地方窮,捨不得點蠟燭。
原來是因為曾經被燒過?所以才會對火燭格外小心嗎?
周君之大笑:“我姓周,是你的信徒周慕山之子。你若是覺得我此舉大不敬,我願自焚於此謝罪。如果你覺得這樣的懲罰還不夠,大可以子債父償!周慕山老當益壯,扛得住折騰!要是還不解氣,可以就此讓周家一無所有,斷子絕孫。”
發自肺腑“檢討”完畢後,周君之就邁著歡快的步伐走進了火場。
周徑昀自認既不愛活也不怕死,可當死亡真正來臨時,他應該沒辦法走得如周君之這般歡快。
周君之在拿自己的命去賭,他是否相信山神真的能降下神罰都不重要,他就賭這不來山上的祭司與神使們為保住山神威嚴,會想方設法讓周家落了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可惜,他這場大火除了換來山神殿格外小心火燭,再沒了其他效果。
山神像仍舊高高佇立在那裡,山神挑選的各家祭品會如實送到不來山上,在百年後摒棄被大火燒過的心理陰影再次擇婿……新婿也出自周家,甚至長得與周君之有七八分相似。
山神,還真是喜歡從哪裡跌倒便從哪裡站起來呢……
至於周家,日子過得一如既往,鐘鳴鼎食之家,事事順遂,風生水起。
蚍蜉撼樹,竟是這般殘忍的意思。
“周徑昀!醒醒!”喚醒周徑昀的人又是春雨。
“少爺不會傷害他的。”於善民抬手抹淚,聲音哽咽,“少爺是個頂好的人。”
頂好的少爺終於離開了周徑昀,卻也沒有去擁抱等了他近百年的於善民。他開始在屋子內到處亂飄,像沒有腳的鳥,焦躁不安。
確認怨靈並無惡意後,宋弘夏心底的求知慾壓過了畏懼:“他好像在尋找什麼?”
孫懋接腔:“是肚子餓了嗎?”
春雨蹙眉:“怨靈吃什麼?”
“我看過相關書籍。”宋弘夏在思考,“怨靈喜食‘血’與‘魂’。”
於善民帶著他那把老骨頭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大聲道:“讓少爺吃我的!”
宋弘夏歪頭:“我覺得他可能對周徑昀更感興趣。”
周徑昀伸手指向自己:“我嗎?倒也不是不行……但是他剛剛並沒有吃我啊。”
“我覺得他不是餓了,他應該是想要別的。”春雨試圖將周徑昀從食物賽道拉回到人類賽道,她努力分析,“怨靈會想要什麼?”
吃人、抽魂、喝血……
這和餓了好像也沒什麼分別?
怨靈少爺最感興趣的周徑昀似乎又被挪回食物賽道了。
於善民再次老淚縱橫:“少爺想做什麼就讓他做吧,他實在是不容易……”
那年,山神殿一場大火帶走了周君之的命。周慕山愁得一夜白了頭,癱在床上嘴裡不斷呢喃罵著“孽障”。兩位姨娘從喂葡萄轉變成了喂藥,周慕山揮手摔了藥碗,表示不如死了算了。他喝不下藥,畢竟他只有一張嘴,除了用來罵周君之,還得用來感慨“不敬山神”與“愧對列祖列宗”。
他在床上呻吟良久,突然垂死病中驚坐起,大聲喊道:“管家!管家!隨我上山!”
於善民不清楚周老爺上山究竟做了些什麼。
他只知道周老爺再次出現時已是容光煥發。
“大祭司說,山神已經原諒了周家。”周慕山說,“咱們回去吧。”
於善民沒和他們回去。
周家本身也沒準備帶他回去。
他們嫌惡他伺候過周君之,他們叫他“髒東西”。
在周君之睡過的被褥下,於善民找到了一封少爺留給自己的信。
他們不會帶你回周家,因為他們會覺得伺候過我的你很晦氣。
我沒有積蓄留給你,但是這兩日在路上,我在他們身上拿了不少值錢的小東西,都被我藏在了床下。
等周家人走後,你拿著這些東西換了銀子,找一個遠離他們的地方好好生活。
善民,你自由了。
我也自由了。
往後餘生,於善民再也不會覺得少爺辛苦練習的戲法毫無用處了。
於善民沒有走,他用少爺留下的錢在不來山下蓋了幾間屋舍,他苦守此地,無數次祈盼不來山的山神是真實存在的——若山
神存在,就能證明魂魄存在。
若少爺魂魄還在,他們一定能有重逢之日。
不來山這地方邪門得很。
山上的居民捨不得走,山下的人隔三岔五會嚷著“見了鬼”然後相繼逃跑。
於善民熬著熬著,便將不來山腳下徹底熬得沒了人。
那些一心想賺信徒住宿費的客棧老闆們,在相繼捲起鋪蓋走人之前,還不忘勸他一起搬離此地:“走吧,小於,這鬼地方待的久了,怕是要折壽呢。”
小於沒有走。
小於這輩子都不會走。
不久以後,周家人再次出現了。
聽說周家近來怪事頻發,周老爺噩夢纏身,他們懷疑是有惡靈作祟。為此特來不來山,想要請山神庇佑,請大祭司幫忙驅邪避禍。
大祭司掐指一算,揚言周家久被怨靈侵蝕,這怨靈覬覦山神之力已久,趁機附在於被山神選中“侍神者”周君之身上,所以他才會做出火燒山神殿的瘋癲事。現在,周君之肉身已毀,那怨靈便又回到周家去,想要再伺機找尋新的身體。
後來,祭司與神使合力將怨靈封印于山神殿供奉歷任祭司牌位的偏殿內,又安撫了形容憔悴的周老爺。
大祭司說:“山神會繼續庇佑周家的。”
周慕山說:“周家會為山神奉上足夠多的祭品。”
“太奇怪了。”沉迷於聽故事的春雨,已經完全不覺得屋子這個隨處飄蕩的怨靈有什麼可怖之處了,她蹙眉反問,“爺爺您說這個怨靈是周君之化成的,可大祭司為何說周君之只是被其他怨靈附身了?如果是被怨靈附身,那站在這裡的就該是那個怨靈,而不是周君之。足夠多的祭品又是什麼意思?各家送來的侍神者……也就是祭品,難道不是山神自己挑選的嗎?”
春雨頓了頓,跟著又補充道:“我沒有相信山神真實存在的意思,我只是覺得,山神廟裡那些人存在的目的,遠不只是為了愚弄不來山的山民。”
宋弘夏輕聲默唸:“如果信仰為真,不來山上現在存在的一切就都是合理的。如果信仰只是精心編造的謊言,山神那些狗腿子的目的,自然不會只是榨乾山民的價值。一些從早到晚都只顧著祈福祝禱的蠢貨,口袋裡能存下幾個錢?”
果然,實話聽起來都是刺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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