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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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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密道(一)

密道(一)

好奇心不一定害死貓。

但此時此刻眾人持續的好奇心,卻很有可能會害死中毒已深、奄奄一息的周徑昀。

第一個發現周徑昀有點兒死了的人是孫懋,他大喊著“我的好兄弟,你怎麼了”。隨後一個箭步衝到床榻邊上,一邊痛哭流涕,一邊試圖透過瘋狂搖晃,將周徑昀搖活。

原本週徑昀覺得自己至少還能茍延殘喘活上兩三日,此刻再不對自己的壽命長度抱有任何期待。聽說孫懋家裡是做殯葬生意的?周徑昀努力伸出手來拍了拍孫懋的肩:“孫先生,我的身後事就麻煩你了。”

聽了這話,孫懋哭得更傷心了。

“我的好朋友,我不准你死!”孫懋一把抱住周徑昀,他身上那股子登高上樹燒屍體都不能完全消耗掉的蠻勁兒,此時全都勒了在周徑昀的身上。

周徑昀的壽命似乎又被生生勒短了半日。

“我們得先回不來山。”宋弘夏說,“夜裡回去,有倀鬼攔路。白日回去,有神使搜山。硬闖肯定是行不通的……”

孫懋不解:“為什麼行不通?”

倘若只有孫懋一人,他或許真的可以肆意穿梭,暢通無阻。

宋弘夏沒理他,她默默將主意打到了周君之身上。她問於善民:“這個怨靈……能幫幫我們嗎?”

於善民目光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宋弘夏、當即改變了稱呼:“您的少爺周君之先生願意幫助我們嗎?”

周君之可能不願意。

他甚至揮手甩出一道無形的屏障,堵住了門窗。

眼下這屋子裡的人,誰也不出去。

他仍舊在到處飄蕩,翻翻找找。

如此狀態下的周君之行為猶如七八歲大的幼童,得不到他想要的,便欲原地撒潑打滾。尋常孩子所渴望的,不過是些糖果與玩具罷了。想哄他們開心,隨手買些便能打發。要是不想管,由著他隨意哭鬧就是了,無論哭喊聲多大,總不會掀翻了天去。

無奈周君之這“孩子”,不但嬌蠻,還是個不會說話的啞巴。他得不到想要的,便開始發脾氣,像是透過拆家來發洩自己暴躁的少爺脾氣……一直拆得春雨眼淚在眼眶裡亂轉,從頭髮到腳趾都在微微發顫。

這錢該讓誰來賠?

周家嗎?

想來是有老祖宗周君之的前車之鑑擺在那兒,聽聞山神瞧上了周徑昀後,周運晟生怕重蹈先輩覆轍,果斷帶著一大家子逃之夭夭了。如今有四輪鐵皮小汽車助力,他們逃得那叫一個利索,這會兒怕是已經蜷在老周家的熱炕頭上了。

讓與周君之關係最為親密的於爺爺賠?

可這房子本來就是人家的!

雖說室內的擺件器具,全是春雨自己努力掙來的。可人在屋簷下,總不能貪財貪得這般寡廉鮮恥。她咬碎了牙,試圖將所有委屈都吞進肚子裡。

嘖,委屈太多,吞不進去……

“他是你祖宗!”春雨回身看向周徑昀,試圖找到一個冤大頭,小發雷霆。

而此時的周徑昀,正頂著一張白得像是沾了麵粉的臉,壓著隨時準備變異成倀鬼的毒性,眼神柔和地看向她。

春雨的“雷霆之怒”戛然而止。

算了,錢財乃身外之物。

自認已經想通了的春雨,此時眼淚正如斷了線的珍珠,噼裡啪啦往下掉。

她想,如果自己哭出來的不是眼淚而是珍珠就好了。

周徑昀猜不透春雨想做什麼。

但也許是因為祖宗的親緣情分存在,周徑昀猜得到周君之想要什麼。

“他討厭這身婚服,他想換一件正常的衣服……”

眾人齊齊看向春雨。

畢竟這裡是春雨的臥房,能找到的自然只有她的衣裳。

春雨用手背蹭了蹭哭得通紅的眼眶,聲音略帶哽咽:“你問問他,裙子可以嗎?”

褲子肯定是穿不上,裙子可能還能勉強塞進去。

周徑昀抬頭看向周君之,旁觀者不知道他們是如何溝通的,但旁觀者可以看出這是一場失敗的談判。因為周君之抬手又摔了兩個瓶子,其中一個是春雨的存錢罐,圓溜溜的銀元掉出來,摔了滿地。春雨“嘶”了一聲,險些暈厥。

宋弘夏眼疾手快接住了她,安慰道:“沒事的,銀元摔不壞,等一下撿起來就是了。”

“謝謝你啊。”春雨的聲音了無生氣。

宋弘夏回首打量著周徑昀:“或許,讓你的老祖宗試試你的衣服?”

周徑昀現在穿著的是宋醫生的舊衣,在他看來,這衣服遠沒有好看到老祖宗會對它一見鍾情的地步。正欲反駁的周徑昀抬眼掃視四周,便見一屋子的女裝、老頭裝、赤膊露膚度極高款男裝……對比過後,周徑昀認為,老祖宗瞧上自己的衣服倒也情有可原。

為了讓春雨的房間免於繼續被拆的風險,為了讓自己可以拿到符水多活幾日,周徑昀僅僅用一眨眼的功夫便想通了——他願意把自己的衣服借給老祖宗,至於自己,既然不能放肆裸奔,那就只能暫借春雨的裙子穿來蔽體了。

他嘗試著和老祖宗溝通,老祖宗聽後,下巴一揚,十分“勉強”地同意了他的提案。

於是,周徑昀咬牙脫下衣服並燒給了老祖宗,自己則換上了春雨的裙裝。

老祖宗原地換裝,十分滿意,就連身上的黑霧都消了八分,露出了原本的模樣。

這張臉,春雨在自家客舍大廳見過太多次。

於善民徹底看清了少爺的臉,激動之餘已徹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至於少爺意識尚不清醒、完全沒有認出他來這件事,他老人家並不十分在意。

春雨和宋弘夏捂著嘴偷偷憋笑,瞧她們那努力壓抑笑意的表情,就很像沒心沒肺的奸詐之徒在佯裝善解人意。

“想笑就笑吧。”周徑昀努力蜷縮著手腳,讓自己適應春雨裙子的大小,“不必憋得如此辛苦。”

高冷的宋弘夏選擇繼續“辛苦”地憋下去。

春雨得了敕令,笑得十分放肆。

她說:“不好意思啊,這是我最大的衣服了。我是有褲子,但是你,真的……穿不下。”

周徑昀佝僂著身子,不敢有任何過於舒展的動作。他生怕稍不留神,這身勉強才能塞進去的衣服就會被撐得四分五裂。

周徑昀縮在床上不肯動:“老祖宗滿意了,咱們可以離開了。”

那道攔住他們的屏障果然消失不見了。

周君之也不見了。

被“拋棄”的於善民沒有過多的傷感,他拄著柺棍,微笑著、優雅地看向遠方:“少爺得了自由,他自然有著急要去做的事。”

有人歡喜有人憂,沒了合身衣服還不得不出門的周徑昀邁著扭捏的步伐下了床。他好不容易穿上了左腳的鞋子,等他艱難地、準備用右腳腳尖去勾右腳的鞋子時,“嘶啦”一聲,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裙子的腰炸開了線。

“這是我最喜歡的裙子。”春老闆的嘴角堆笑,看著就是一位合格的商人,“記得賠我。”

“我記得你剛剛說過,這是你最大的衣服。”

“最大的和最喜歡的並不衝突。”

“這難道不是你瘦了後沒辦法再穿所以壓箱底的衣服嗎?”周徑昀笑出了十二分的辛酸,“我只是病危了,沒瞎,也沒傻。”

“嘖,被發現了嗎?”春雨說這話時沒有絲毫被戳破謊言的心虛,“既然如此,等你賠償的時候,可以減免一些。”

周徑昀沉默了。

囊空如洗的周少爺認為在金錢一事上自己並沒有據理力爭的必要。

“好的,麻煩春老闆先記賬。”口袋比臉還乾淨的周徑昀在許下空口承諾時毫無心虛之意,“等我有錢了,一定會還上的。”

空口白牙地許下第一個很難實現的承諾後,周徑昀感覺自己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於是,他挺直了腰板,繼續大言不慚道:

“麻煩您再賣我一套男裝,一起記賬。”

壞訊息,春雨並沒有拓展“男裝”業務。

好訊息,於善民願意看在周徑昀長得有八分像周君之的情面上,借他一套老頭衫先穿著。

老頭衫其實也挺好的。

老頭衫穿在周徑昀身上,便不再是老頭衫了。

都說“人靠衣裳馬靠鞍”,可當人足夠好看時,衣便可以靠人來撐一撐了。

春雨原本還想再嘲笑他一番,此時已然將臉上的笑意嚥了回去,直白稱讚道:“周徑昀,我發現你長得還挺好看的。”

周徑昀嘴角微揚,笑得迴光返照:“謝謝你啊……可以看在我挺好看的情分上,將剛剛的債務一筆勾銷嗎?”

人之將死,臉皮變厚自也正常。

可惜春雨不懂什麼是臨終關懷,她拒絕得很是果斷:“不行,我不同意。”

她扭頭看向宋弘夏:“咱們應該怎麼上山?”

宋弘夏說:“白天上山,有神使。夜裡上山,有倀鬼。無論咱們如何規劃,都不存在安全路線。既然如此,就只能想點兒旁的法子了。”

她看向孫懋:“你覺得孫叔叔愛你嗎?”

“我爹自然是愛我的。”

“那咱們就求他幫幫忙吧。”宋弘夏的神色沒什麼波瀾,但隱約可以在她的聲音中聽出些許狡黠,“在不來山,七月是兇月,七月七、十七、二十七日被認定為凶煞之日。按照山規,在這些日子裡,不動明火,不可出門。等到了七月八、十八、二十八日,信徒們會集體出門,為不來山上大大小小、分佈各處的山神像進行神浴。說得直白些,就是用抹布擦拭乾淨。而再過一個時辰,便是七月二十七了。”

宋弘夏頓了頓,繼續說道:“凶煞之日,即便是殯葬場也不可動明火。若有人在凶煞之日離世,為不影響其進入輪迴,需由孫場主親自帶人去家中接棺。一路撒符施咒,稟告山神,祈求山神允許讓這些沒來得及進入輪迴的人在老舊的身軀內多停留一日。”

她看向孫懋,丟擲問題:“在凶煞日離世之人在被送入殯葬場後,會安放在哪裡?”

“地下室,也叫地下神殿,據說不能及時火化的轉生者在那裡會得到山神暫時的庇護。”作為少掌櫃,孫懋對自家生意稱得上是“門清”。

“那個地下神殿,或許有一條密道,通向良姬樹所在的禁地。”宋弘夏嘴上說著“或許”,語氣卻是有八分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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