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二)
此言一出,除了周徑昀這個對不來山形勢一無所知的外人表現得相對平和些,餘下二位齊齊瞪圓了眼珠子。
春雨震驚:“我在不來山生活這麼多年,完全不知道這事。”
孫懋更為震驚:“那是我家,我怎麼也不知道?”
“只是推測罷了。”宋弘夏聲音平淡,“春雨離開不來山後,我一直在探查山神廟的秘密。最合適的著手點,就是那個禁地。那條我們常走的密道,除了我阿爹,再沒有旁人會走。可我不止一次發現禁地裡有山神廟和殯葬場的人出入,禁地沒有堂而皇之的正門,他們一定有其他密道。根據這些人的身份推算,那條密道,要麼通往山神廟,要麼通往殯葬場。可惜,我始終沒能在禁地內找到另一條密道的入口,沒辦法確定它通往何處。”
春雨試探問道:“現在是有辦法確定了嗎?”
“沒有。”宋弘夏在用一種“胸有成竹”的語氣,陳述著一場聽起來不知勝利天平會偏向何方的賭局,“可因為我們沒辦法從‘路上’回到不來山,就只能賭這條通往禁地的密道是存在的。因為我們不可能去山神廟自投羅網,只能賭殯葬場的‘地下神殿’是那條密道的入口。除此之外,我們還得賭孫叔叔會和他的兒子站在一邊,他不會因為對山神的信仰出賣我們。”
這是一個宏大的、一連三場的賭局,無論哪一局輸了,賭徒需要支付的都是名為生命的賭注。
孫懋聽不懂利害關係,只知道自家殯葬場的地下室裡可能有一條連他都不知道的密道。他很興奮,很好奇,恨不能現在就撒丫子跑回去。
春雨和周徑昀都聽懂了,兩個此前從未上過賭桌的老實人難免心裡發虛。
心虛身也虛的周徑昀十分清楚,這場賭局是完全可以不開始的。他看了眼春雨,即便自己答應過她要努力活下去,可如此情境下,選擇放棄生命實在是合情合理。
“別賭了,即便賭贏了,我怕也撐不到那時候了。”周徑昀坦然道,“生命苦短,不必折騰。宋小姐,如果我變成倀鬼了,麻煩您想辦法除掉我。”
春雨想了個折中的方案:“咱們兵分兩路,我和周徑昀去賭暗道的確存在,你們兩個等天亮了光明正大地回去。就算大祭司知道你們曾與我們兩個一起出逃過,他也會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我們必須一起回去。”宋弘夏說,“從此地到殯葬場還有一段路程,如果沒有孫叔叔幫忙,你們兩個是到不了殯葬場的。如果孫懋不在,孫叔叔會幫忙嗎?如果我不在,即便真的有密道,憑你們的腦子可以找得到入口嗎?”
多麼暖心又扎心的話,戳得春雨面部抽動好半晌,硬是沒能憋出一句像樣的回應。
宋弘夏繼續說道:“我阿爹很疼我,如果不是他的放縱,我沒機會看到那麼多書,更沒機會找到那個通往禁地的暗道。孫叔叔應該也很疼愛孫懋,在膝下只有這麼一個蠢兒子的情況下,他竟從未想過再生一個。有他們作為後盾,我們兩個不會那麼輕易被連累的。”
春雨正欲說話,卻被宋弘夏打斷了:“那操控倀鬼的神使的確是對我們動了殺心,可他不過是一個外圍的、下等的、在三更半夜被趕出來做苦差事的末等神使罷了。他的行為,自然不能代表山神廟。當年你砸了山神像,我阿爹都能保下你。如今我不過是‘偶遇’回家的舊友,我阿爹又怎會讓他們對我趕盡殺絕?春雨,我阿爹是我的底氣,而我,是你的底氣。至於你,則是周徑昀的底氣。既然你因為不想讓他被山神廟吞噬,而選擇出手相救,如今又一路不離不棄,你應該把他當做朋友了吧?你的朋友快死了,我作為你的朋友又怎麼可能見死不救?”
宋弘夏活了這麼多年,說過的話加起來也沒今天這樣的多。她向來情緒內斂,無論“厭蠢”還是“感動”,都能表現得平靜無波。難得今日說了掏心窩子的話,若春雨再行拒絕,倒顯得她有些低估宋小姐了。
聽得雲裡霧裡的孫懋只在宋弘夏的長篇大論中,隱約捕捉到了她沒有提到他的名字這一關鍵資訊。他當即飛速上前,鄭重其事攬過其他三人的肩,也想說點兒感人肺腑的話,可語言組織好半晌,也沒能想出幾個文縐縐的措辭來。
於是,他揚聲道:“俺也一樣!”
宋弘夏被“摟”得一個踉蹌,她倒吸一口涼氣,穩住情緒。
“孫懋。”宋弘夏聲音幽幽,“你有辦法在這裡聯絡上你爹嗎?”
孫懋搖頭。
“我現在需要你能聯絡上他。”宋弘夏說,“你回去一趟吧,然後求你爹過來幫幫我們。你就告訴他,胡家老爺子病重,宋
醫生說了,他熬不過七月二十七。”
孫懋點頭說“行”,一扭頭便投入到了前往不來山的夜色中。
周徑昀看得出,宋弘夏並沒有讓孫懋真正地上這個“賭桌”。
此時,不來山上雖有倀鬼亂竄。但操控倀鬼的神使已經沒有了繼續行動的能力,那支骨笛也因滾落坑底被春雨順手揣進了腰包。沒了腦子的倀鬼在其他人面前或許算得上攔路虎,可對於野猿一般的孫懋……無法造成任何威脅。
等孫懋回家,說出自己的目的後,孫場主自有判斷。若他想要遵循兒子的意願幫助他們幾個,便會按照宋弘夏的計劃下山來。若他不想兒子捲入風險,便會想辦法直接將孫懋囚禁起來,不讓他繼續“胡鬧”下去。
春雨顯然也讀懂了宋弘夏的意圖,在她身邊坐下,笑問:“如果孫叔叔不來,我們怎麼辦?”
“沒關係的,我們還可以等死。”激情退卻的宋弘夏疲態盡顯,擔心“等死”二字會增重春雨的心理負擔,於是,她善意安慰道,“我有後臺,我死不了,不必替我擔心。”
春雨拒絕了對方的安慰,並提出其他可行方案:“讓孫懋回去取符水再拿回來,是不是比我們原定一起回去的計劃要快些?”
“我當然想過這個辦法,但是不行。”宋弘夏搖頭,“憑藉孫懋的腦子,他一定找不到我阿爹藏符水的位置。而且我沒用過符水,不能保證符水一定能解倀鬼的毒。如果符水並不是解毒劑,回去後,我至少可以求求阿爹幫忙兜底。當然,這也得賭,就賭我爹願意違逆山神廟,與我一條心。”
宋弘夏打了個呵欠:“我準備睡一會兒。”
說完這話,她還真就找了個心儀的房間,和衣睡下了。
她向來如此,能在生死一線時奮力一搏,也能在火燒眉毛時坦然入睡。和春雨那種目標明確的“生存黨”不同,宋弘夏絲毫沒有“人定勝天”的信念感。“盡人事,聽天命”就已足夠,如果臨死前的垂死掙扎並不會換來奇蹟呢?豈不是會讓自己死得更難看?
準備將“活得漂亮,死得也漂亮”刻在墓碑上當墓誌銘的宋小姐對陌生的床榻毫不認生,腦袋一歪,便閉了眼睛。那大敞四開的睡姿,看起來一點兒也不聰明。
春雨揉著自己的黑眼圈,疲憊至極,卻沒有絲毫睡意。
周徑昀也沒有再上塌躺一躺的意思,他在一樓的餐桌處挑了個長凳坐下,指腹輕輕摸索著桌角邊緣:“我記得,周君之先前就坐在這兒。”
“這裡,從前也是客棧。”於善民走過來,與周徑昀同桌坐下,“百年前,我跟隨周家車隊來到不來山,暫居此地。那時的少爺,喜歡獨自坐在這裡。周家人看少爺,像是在看怪物。後來,少爺在山神廟自焚了,客棧老闆總說自己能看到少爺的鬼魂,他待不下去了,將此地低價轉讓給我。我不願與那些與山神簽訂契約的家族溝通,便將客棧改為普通房舍。後來,春雨來了,又將這個地方改成了客舍。”
最開始,這嚇跑了無數人的“亡魂”是於善民唯一的精神寄託。他靜靜地坐在他身旁,心中滿是懊悔。當初怎麼就那般聽周老爺的話,沒有多陪陪少爺?時間長了,於善民突然想通了,那獨處於孤寂中的“少爺”並不是真正的少爺。所謂的一縷殘念並不屬於周君之,因為像周君之那樣的人,根本不會被困在這裡。
“你們看到的,其實是我眼裡的少爺。”於善民苦笑,“從始至終,被困於此地的人,只有我而已。”
周君之生前敢於踹翻火盆與山神廟同歸於盡,死後若得復仇之力,自然不會只是留在這裡感慨命運不公,百年孤寂。他會將怨念與利爪對準仇敵,於善民幾乎斬釘截鐵地說道:“放心,少爺會幫助你們的。”
七月二十七,凶煞之日。
七、十七、二十七,凶煞之力會逐漸遞增。此消彼長,這幾日山神的庇佑之力會大打折扣。山神為保護信徒不受凶煞侵擾,雖自身虛弱,卻也會在大祭司與神使們的護法下極力鎮壓凶煞。
明火會助長凶煞的煞氣,慾望會增強凶煞的能力。
為此,不來山上,家家閉戶,不動火,不燃燈,潛心祝禱,禁食禁慾。
胡家老爺子在病榻纏綿多日,家人日日對著山神像許願祝禱,期盼他老人家能熬過二十七。可惜,天還沒亮,人就沒了。
如果您覺得《春舟渡》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520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