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春舟渡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27章 密道(三)

密道(三)

不來山上,只要潛心信奉山神,就不存在“死亡”。為此,胡家人也沒有過多傷感,只是覺得老爺子選在這種凶煞之日離去,實在是給山神和孫老闆添麻煩。

孫老闆孫康德,四十多的年紀,長得甚是精神。孫懋的眉眼與他有幾分相似,只是那眼神裡的精明勁兒,孫懋半分也沒遺傳到。

孫康德親自帶著殯葬小隊去胡家接人。

胡家怕離別的“慾望”會加重凶煞,為此,都不忍多看老爺子一眼。只將人往提前打好的棺材裡一放,扔在院裡不管不顧了。

孫康德對此情此景早已見怪不怪,命人扛起棺材便走。

殯葬場的師傅們有力氣,身子似乎也少了些凡人沉重的“濁氣”,棺材壓在他們身上,輕得像棉花一樣。足尖點地,緩步前行,一路無聲。

孫康德走在最前方,他抬手丟擲一把裁剪成五瓣花形狀的白紙,那紙花乘著風繞著棺槨緩慢繞了兩圈,而後輕飄飄落在地面上。“花瓣”漸漸生出色彩來,從溫和絢爛的五色到染血一般的鮮紅。這些“花瓣”離開了風,漸漸融進不來山黑黃色的土地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到了殯葬場,開啟南側的角門,眾人拾級而下,將胡老爺子的棺槨抬進“地下神殿”。

“出去吧。”孫康德揮了揮手,“我要在這裡繼續完成儀式。”

師傅們像是“踮”著腳尖離開的,步伐比貓都要柔軟輕快。

“神殿”的門緩緩閉合,鑲嵌在牆壁上的夜明珠發出柔和的光。

孫康德轉過身,正看到親兒子孫懋呲著白花花的大牙對著自己傻笑。

“謝謝你啊,阿爹。”孫懋摘了兜帽,眼神格外誠懇,“自此以後,您便是我唯一崇拜的人!山神都比不過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言罷,孫懋給了孫康德一個熱烈的、大力的擁抱。

孫康德麥色的皮膚險些被勒成關老爺同款重棗色,他咬牙安慰自己,算了,親生的,總歸是個親生的。

自前幾日周家送侍神者上山後,不來山的日子就不怎麼太平了。

山神時隔百年再動凡心,結果卻被春家丫頭搶了親。暫且不論旁的信徒有多氣憤,單單是春守祠兩口子,就挺想把那逆女捉拿獻給山神以表誠心。

孫康德嗑著瓜子,聽自家工人對此議論紛紛。

他原也沒有太多感觸,畢竟春雨兩年前就砸過山神像。若將冒犯山神之事壓下不提,只談“砸山神像”這表面現象,那丫頭力氣的確是大,難怪能和孫懋做朋友。

想起孫懋,孫康德又開始憂愁,等他愁眉不展嗑完手中瓜子並長嘆一口氣後,工人們的話題已經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少東家跑去山神廟纏著祭司給李順賜福,給了春家逆女逃跑的機會。少爺與那逆女從前關係一向交好,他不會是故意聲東擊西吧?”

聽到這話的孫康德面色如菜。

“不會的,少爺那腦子,怕是連‘聲東擊西’這幾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

孫康德聽後,面色如土。

在“兒子是瀆神者的幫兇”與“兒子是個智障”二者之間,孫康德也不知道選擇哪一個可以讓他的白頭髮少長一些。

而相較於這些,更讓老父親擔憂的是,夜裡,孫懋沒有回家。

孫懋這孩子,大概是用腦子交換了五感,他有夜間仍可視物的能力,曾被大祭司認定為是“山神賜福”。

孫懋夜裡晚回家是常事,不回家卻少有。

而且,近來夜裡的不來山實在不太平。

對不來山瞭解還算不少的孫康德聽到了外面倀鬼的嘶吼,他待不住了,準備出去找兒子。可剛邁出去沒兩步,他便不得不認清現實——他沒什麼夜視能力,再加上在純黑的環境裡,即便提燈,效果也是杯水車薪,於是他放棄了。

想著山神廟的人不會當真與自己撕破臉皮,總歸會留孫懋一命,孫康德咬了咬牙,回家枯坐,險些坐成了“望兒石”。

眼瞧著孫場主的白頭髮絲正如雨後春筍般呼啦啦往外冒,孫懋竟突然出現了。

他撲通跪下,死死摟住孫德康的小腿:“阿爹!救命!”

孫康德抬手一巴掌拍在孫懋的腦瓜殼上……

臭小子,頭真硬!

孫康德干咳一聲,擺足了當爹的姿態:“闖什麼禍了?”

“沒闖禍啊……”孫懋一臉茫然,轉又一臉委屈,“阿爹,我什麼都沒做,山神廟的神使非要讓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來

抓我!”

“孩子……”孫康德面部抽搐,欲言又止,“你該不會連闖禍是什麼意思都不清楚吧?”

“我當然知道什麼是闖禍!做錯事了才叫闖禍,我什麼都沒做錯!”

雖說孫懋趴在地上摟著親爹小腿的姿勢略顯侷促,但這並不妨礙他有著身正不怕影子歪的正義氣場。

孫康德扶額:“然後呢?你想讓我做什麼?”

孫懋將剛剛因激動甩出來的眼淚鼻涕一併蹭到阿爹的褲腿上,然後開始切入正題:“倀鬼抓傷了我的好朋友,他現在無處藏身。阿爹,你能不能讓他暫時躲進咱家地下室?”

這話,是宋弘夏教的。

孫懋一五一十學下來,沒出任何差錯。

孫康德聽後,倒吸好大一口涼氣。他努力穩住心神,問道:“哪個朋友?春雨還是宋弘夏?”

“周徑昀。”

“周徑昀?”

“嗯,就是山神的贅婿。”

孫康德險些一口涼氣沒喘勻,原地暈厥過去。

“孫懋!長本事了你!”孫德康找了一把椅子,穩穩托住了自己“虛弱”的身軀。

孫懋發揮狗皮膏藥的覺悟,繼續粘著摟住孫康德的腿:“阿爹,你不幫我,我就不起來!”

孫康德癱在椅子上歇了好半晌才算喘勻了嗓子眼裡的那口氣:“人你帶來了嗎?”

孫懋如實道:“人現在受了傷,需要您親自去接。”

孫康德真的很想一腳把自家好大兒踹出不來山去。

“怎麼接?”孫廠長咬碎了牙,也不知在心底默唸了多少遍“我不生氣”。

宋弘夏沒告訴孫懋具體的實施方案,只是讓孫懋幫忙帶來了胡家老爺子活不過七月二十七的資訊。

孫康德將手壓在椅子的扶手上,然後緩緩抬起,用指甲蓋輕輕敲擊:“你先起來。”

“你不答應我,我就絕對不起來!”

“為父的腿要被你壓麻了。”生氣無用,毆打亦無用。已經任命了的孫康德用最是平靜的語氣說著最是絕望的話,“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幫他?只是春雨和宋弘夏也就罷了,畢竟你們從小一起長大。至於那個山神贅婿,你和他……很熟嗎?”

孫懋斬釘截鐵地點了頭:“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孫康德的臉,險些掛不住相了。

溝通不了,那就打暈鎖在家裡算了。

孫康德正欲抬手,卻見孫懋一雙亮晶晶的眼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他下不去手,當父親的突然不想就這樣一記手刀敲滅自己在兒子心中的形象。

“罷了,罷了,你認為的朋友,你想救便救吧。”

七月二十七日寅時一刻,胡家傳來訊息,說胡老爺子入了輪迴,請孫場主前去接人。

孫康德選了幾個信得過的人,揣著小紙花瓣、邁著無聲的貓步浩浩湯湯出發了。

凶煞日的不來山寂寥得就像一座空山,嗅不出一點兒人味。

作為規則框架內唯一被允許自由穿梭于山間的人,孫康德甚至可以帶著他的殯葬小隊原地跳一支孔雀……群舞。可惜,他並沒有這樣的閒情逸致。親生的好大兒給他找了個天大的麻煩,逼得他硬著頭皮東拐西拐硬生生將路繞到了不來山下,並讓孫懋的幾位“好朋友”換了衣服混進隊伍裡。

受傷的那個一路上東倒西歪,孫康德一度以為他撐不下去了,誰料這小子硬是咬著牙跟了上來。

孫康德伸手拍了拍周徑昀的肩,認真道:“我認可你了,孩子。”

周徑昀聽得雲裡霧裡,不知這認可來自何處。

可眼前這位畢竟是孫懋的父親,孫懋的父親有點兒奇怪的腦回路,倒也是人之常情。

很快便在腦內完成自洽的周徑昀禮貌回應:“謝謝叔叔。”

孫康德干咳一聲,拿出長輩的格調來:“你們準備在這裡躲多久?”

寄人籬下的春雨很是明白自己的處境,她的眼眶瞬間溼潤起來,聲音稍顯哽咽:“孫叔叔可以讓我們多待一段時間嗎?”

作為長輩的孫康德就這樣心軟了:“你們好好休息,我還有事。”

凶煞日,“殯葬場”的煞氣自然是最重的。

在不來山,“七”這個數字始終與“煞”相關聯。對於普通山民而言,除七月七、七月十七、七月二十七需恪守“不動火,不燃燈,不出門”的規矩外,其他有“七”的日子只需少出門走動即可。可對於殯葬場的老闆來說,無論是幾月的逢七日,他都得在夜裡帶著殯葬場的夥計們前往山神廟聆聽祭司的祝禱。

“我要去山神廟了,今天應該沒人會來這裡,你們照顧好自己。”言罷,孫康德轉身喚了兒子的名字,“孫懋,萬事小心。”

“放心吧,阿爹!”孫懋信誓旦旦。

孫康德嘆了口氣,很難放心。

始終一言不發的宋弘夏在孫場主走後,果斷走向此地供奉著的山神像。

不來山上處處都是山神像,她們形態各異,表情也不盡相同。有慈眉善目,亦有金剛怒目。此地的山神像看起來格外和善且慈祥,似乎真的在為離世之人祝禱,為這些輪迴者送葬。

“這個山神像不對。”宋弘夏說得斬釘截鐵,“她手裡的劍……好像是鬆動的。”

如果您覺得《春舟渡》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520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