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姬(二)
論立場而言,宋弘夏對親生父親宋懷山,沒有半分信任。
但這並不妨礙她敢於直接開啟密道的門,並大張旗鼓在自家宅子裡轉了一整圈。
空空如也。
不來山上亂成這樣,阿爹卻始終不曾回來?
為什麼?
到底是父女連心,即便剛剛對宋懷山滿是猜疑,此時的宋弘夏卻也忍不住擔憂起來。
她撫摸胸口,讓氣息喘勻,讓神色平靜,這才回頭打開了密道的門。
“出來吧。”
相較於隨時可能有人闖進去的禁地,家裡應該才是更安全的地方。
周徑昀撐著那口迴光返照的氣,連著下山又上山,純純把自己當成健康人一般折騰。
自打遇到老祖宗後,他的神志始終都能保持著清醒。也不知是老祖宗用了什麼法子壓制了他身上的那致幻的毒,還是倀鬼爪子只有那點兒能耐,熬過去,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思及此處,周徑昀突然感覺神清氣爽,站姿都跟著挺拔了許多。
春雨盯著他那被黑血打溼的脊背,欲言又止——她想不通他看著都快要死了,怎麼突然又來了精氣神?莫不是又一輪的迴光返照?還是看到了幻覺?
春雨上前,抓住周徑昀的手腕,保持著進可攻、退可守的姿態。
這人要是發瘋,她能直接把人按住。
要是要暈倒,她也能把人接住。
春雨突然很是欣賞自己,全面又周到。
周徑昀回頭看她,聲音極盡溫和:“怎麼了?”
“沒事。”春雨收斂了眸色裡的擔憂,“你沒事吧?”
“沒事,我感覺自己現在前所未有的輕鬆。”
完了,這是真的迴光返照了!
在書架上翻翻找找的宋弘夏停了手上的動作,緩緩說道:“好訊息和壞訊息,想先聽哪一個?”
“壞訊息。”這是周徑昀說的。
“好訊息。”這是春雨說的。
“一起聽!”這是孫懋說的。
宋弘夏掃視一週,按照自己的節奏說了下去:“壞訊息是這裡沒有現成的符紙,好訊息是我會畫。”
她找出黃紙與硃砂,平鋪在書桌上。
春雨極有眼色地替她拉開座椅,宋弘夏也不客氣,穩穩坐下。
畫好符紙後,宋弘夏抬起頭,看向周徑昀:“新的好訊息和壞訊息,想先聽哪一個?”
這一次,周徑昀沒有眼巴巴地等答案。他推測道:“壞訊息是你雖然會畫符紙,但沒辦法像你父親一樣將它做成可用的符水。好訊息是這書房內,可能藏著催動符紙、製作符水的辦法?”
宋弘夏神色一頓,顯然,周徑昀猜對了。
春雨有些著急:“咱們現在就找催動的辦法?”
宋弘夏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我之所以說要帶著周徑昀回來找符水,是因為我阿爹從前會將一些做好的符水儲藏在書房裡。將畫好的符紙拿出來,燒了灰,融入一種紅色的藥水,就能治病救人了。我一直在偷偷學習畫符紙的本事,可我畫出來的符紙卻始終沒有阿爹畫出來的效果。阿爹說,符紙是山神賜福,只是照葫蘆畫瓢是沒用的。”
春雨臉色慘白:“還需要什麼?對山神的虔誠嗎?”
春雨已經開始絕望了。
“虔誠”這玩意兒,在座諸位若是有一個人有,怕是也能低山臭水遇知音的相聚於此了。
宋弘夏搖頭:“我阿爹說,想要做出可治百病的符水,必須要足夠了解山神。”
“我們還不夠了解山神嗎?”春雨苦笑,“你知道每天聽《山神錄》入睡,對一個話都說不清楚的小孩子來說,是多麼沉重的童年陰影嗎?”
宋弘夏向前探了探身子,她將手肘撐在桌面上,然後用手掌托起自己疲憊不堪的腦袋:“眼下沒了現成符水的存貨,要是不能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周徑昀就只能等死了。”
作為即將等死的當事人,周徑昀很是善解人意地安慰道:“沒事,我感覺自己狀態還撐得住,能堅持到你研究出符水。”
欲言又止的春雨終於選擇了直言相告:“你現在是真正迴光返照,我勸你不要看自己的後背,你會……被醜到死不瞑目的。”
這一連串的話,周徑昀都聽清了。可他留在心底的,卻只有那個“醜”字。
好像被嫌棄了……
他禮貌地提出訴求:“能再借一套宋叔的衣服給我嗎?我想死得乾淨、漂亮些。”
“漂亮”兩個字,被加重了語氣。
春雨制止了他:“能,但是沒必要。”
宋弘夏慢條斯理補充道:“與其找你宋叔叔借衣服,還不如賭你宋叔是個好人且能快些回來,做出符水來救你一命。”
短短一句話,宋弘夏便在自己的“親情”與“能力”兩處心窩上各插了一刀。
她本人對此毫不在意,甚至還有心情反過來安慰一番面如菜色的春雨:“我沒有說我阿爹肯定是壞人的意思,我們只是有可能立場不同而已……孫懋,你在做什麼?”
春雨循聲回頭,這才發現孫懋正紮在書櫃裡翻翻找找。
孫懋在忙亂中空出一點兒閒暇,悶著聲音回應道:“不是要找製作符水的辦法嗎?”
“這書房裡的書我都看過,並沒有那種東西……”
“我找到了一本《山神錄》!”
“不來山上,誰家會沒有《山神錄》?”宋弘夏扶著太陽xue,聽聲音,倒還挺有耐心的,“咱們是偷偷潛入書房的,你明白什麼是偷偷嗎?至少不要有拆家的動作可以嗎?”
孫懋還是沒有放下手裡那本《山神錄》,他抖了抖書頁,說道:“這本《山神錄》看起來不太一樣。”
能有什麼不一樣的?難不成還是金紙印刷的?
三人心裡是這樣想的,可在行動上卻又出奇地一致地齊齊湊到了孫懋身旁。
不來山與外界雖說並未完全隔絕,卻也少有來往。宋懷山的書房裡收藏的這些醫術,在山外人眼中,或許不過是尋常。可對於宋弘夏來說,卻是難得的稀罕物。她常常偷跑進來,翻看,查閱,背誦,學習。若非一本接著一本翻看得細緻,她應該也不會發現禁地入口處的機關。
一整個書房內,唯有這本《山神錄》,宋弘夏一次也沒有翻開過。
畢竟沒有人會偷偷跑進父親不讓進的地方,然後蹲在那裡貪婪地閱覽自己兒時的睡前讀物……
孫懋不同。
孫懋識字,卻又與字不熟。
平時在殯葬場看看入殮名單也就算了,當真讓他捧著一本醫術從頭看到尾,少說也得用上他一整年的工夫。他在書櫃中翻找,唯獨那本《山神錄》瞧著還有些許親切。於是,他便翻開了。
正面翻看,再普通不過。
良姬的一生,良姬的偉大,良姬的功績。
看得孫懋睡眼朦朧,睡意橫生……兒童睡前讀物的威力就這樣伴隨著不來山人整整一生。
他打了個呵欠,拿出了過往的讀書姿態——草草快翻,一目十行。
一條光線恰好與書頁交匯了,孫懋眼神好,只那一瞬間,他便發現這書頁,是雙層。
“上面是最常見的《山神錄》內容,至於地下那層是什麼,我也沒太看清。”孫懋將書遞給宋弘夏,一五一十彙報自己的發現,“肯定是有東西的,也許就是製作符水的方法呢?”
孫懋扒著自己的眼皮,一本正經:“我這雙眼,是絕對不會看錯的。”
宋弘夏接過書,抖了抖書頁,她沒有那樣的好眼力,倒沒看出這本《山神錄》有什麼與眾不同。
春雨瞄了一眼,沒太細看,骨子裡對山神的厭惡讓她實在沒辦法捧著她老人家的傳記仔細端詳。
周徑昀沒細看,但是他聽到了書頁抖動的聲響。
他說:“書頁很厚,是雙層。”
完全沒有看出特殊之處的宋弘夏抬眼問道:“你們二位的五感,真的是普通人類該有的水準嗎?”
孫懋驕傲:“我的眼睛,一貫好使!”
周徑昀謙虛:“我只有耳力這一項長處。”
宋弘夏對著陽光的方向將書頁翻開。
只是陽光的亮度還不夠,得是些更亮的東西才行。
要用火烤嗎?
的確是有經由火烤便會顯形的墨汁,可聽孫懋和周徑昀剛剛的意思,這玩意兒不是隱形,而是雙層。
想來用火烤是無用的。
需要剝開分離?
紙張看著薄如蟬翼,沒有一點縫隙,橫豎看來,都不是可以直接剝離的質地。
需得讓上層的內容消失,讓下層的內容透出來才行。
事情突然變得明朗起來。
宋弘夏將《山神錄》在桌面壓平,然後找出毛筆,用沾了水的筆尖緩緩劃過並浸潤紙面。
“別讓大祭司看到這一幕。”春雨小聲說道,“看到有人‘玷汙’《山神錄》,他會發瘋。”
“不會的。”正忙著的宋弘夏全然拋卻了尊老愛幼的道德標準,“那老不死抗折騰得很,你把他像臭狗一樣戲耍,他不是也還活得好好的嗎?”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了一絲不著痕跡的高興:“咱們好像……賭贏了。”
表層的字跡逐漸消失不見,底層的字跡逐漸浮現。
用燭火加熱晾曬過後,一本全新的《山神錄》就這樣誕生了。
這本《山神錄》的內容,讀起來的確是與過往那些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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