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姬(三)
最上面那兩行字沾多了水,字跡暈染開來,有些瞧不真切。
大概內容是說,千年前,不來山上山民常遭山匪侵擾,百姓苦不堪言。朝廷派兵鎮壓,無奈山匪佔盡天時地利,與官兵相抗,竟始終不落下風。
山民苦山匪之禍良久,暗中相助官兵。山匪得此訊息,在山上大肆劫掠、屠殺。
劫後的不來山,屍骨遍野,血流成河。
當地太守震怒,派重兵圍剿。
匪首拒不投降。
雙方僵持數日,官兵損傷慘重。
太守無法向朝廷交代,故而與匪首議和,雙方最終達成協議。
匪眾不下山,官兵便不入山。
這次和談的結果,無疑是在向山匪宣告,他們可以在山上為所欲為。
山匪們徹底紮根於此,奴役山民。
山民不堪折辱,數次反抗,可在被鎮壓後,得到的是更加殘忍的屠戮。
“這個匪首,便是良姬。”讀到這裡,宋弘夏聲音微頓,“阿爹說需要足夠了解山神才能做出符水……指得便是這個真相嗎?”
對山神印象最差的春雨對此接受極快,可她還是忍不住問道:“一個入侵者,劊子手,怎麼就變成了人人信仰的山神呢?”
《山神錄》的內容還在繼續。
不來山上敢於反抗的山民被殺得盡了,餘下的見反抗無用,乾脆奉那匪首做了主人。
於是,“匪首”成為“將軍”,滿手鮮血的侵略者劊子手們搖身一變,成為守護不來山的“守護神”。
春雨依舊不解:“從前的人也許是迫於良姬淫威,選擇屈從於她。可當良姬死後,又何故要神話她?”
“良姬不是在死後才被神化的。”宋弘夏說,“書上說,良姬之所以可以成為匪首,且在對抗官兵時戰無不勝,是因為修煉了一種邪術。書上說她能呼風喚雨,千里之外取人性命。她所求不只是尋常的打家劫舍,而是……長生不老的秘術。”
“長生?”周徑昀拖著他的病體殘軀靠在一旁,總覺得似乎有什麼真相即將呼之欲出。
長生……
不來山上沒有死亡,輪迴便是他們的長生。
山神信徒口中“輪迴”的終點是成為神使、成為祭司,成為永恆的“神”。
這是良姬當初追求的長生嗎?
“良姬樹……”周徑昀輕聲默唸,“我記得你們說過,良姬樹是良姬在成為山神前親手所植。傳聞說,服用此樹的果實能讓人長生不老。可在不來山上,並不存在死亡的概念。”
春雨聽出他話裡有話,歪過腦袋,順著問道:“展開說說?”
她和他坐得近,這般轉過頭來,恰好對上了視線。
春雨的眼睛很漂亮,黑燦燦,亮晶晶,像小鹿,像寶石,像他們那夜躺在坑底看到了漫天辰星。
周徑昀的耳垂瞬間熱了起來,滾燙一路蔓延至臉頰。即便不照鏡子,他也知道自己已經紅成了熟爛的蘋果。
春雨顯然發現了他的不對勁兒,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輕聲問道:“你還撐得住嗎?”
“沒事,稱、撐得住……”
“他沒事。”宋弘夏看破且說破,“你離他遠些就好了。”
“啊?”春雨聽不明白,春雨大受震撼,但春雨聽話,連著凳子一併往外搬離了好遠。
周徑昀被說得心虛,在春雨整個人挪走後,他的臉更紅了。
周徑昀想,還好自己病入膏肓了……
就算他的臉紫成茄子,也能找到合理的解釋。
“我沒事。”他乾咳一聲,配合著“病入膏肓”的狀態,讓聲音聽起來更虛弱了些,“我在書上看過不少追求長生的故事……追求不死不滅的人有很多,但值得書冊記載的,一般只有兩種。一是位高權重的帝王將相,因難捨權力富貴,想在這世間活上千年萬年。他們吃丹藥,喝符水,至今沒有成功長生的先例。二是求仙問道的世外修煉之人,這些人追求的,不是人世的長生,而是成神成仙,超脫世間。良姬追求的長生,聽起來很像後者。至於不來山的‘輪迴’,在不來山外,其實是一種‘死了又生,生了又死’的狀態。”
春雨歪頭:“死了又生,生了又死?這聽起來與不來山的輪迴似乎也差不太多?”
周徑昀搖頭:“在不來山上,死亡並非死亡,而是輪迴重生的開始。而在不來山外,死亡便是死亡,即便在某些信仰中逝者可以重新進入輪迴,卻也不是重生或是長生,而是叫作轉世或轉生。”
春雨依舊認為二者聽起來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
“不來山上的輪迴,又何嘗不是死了又生,生了又死?”春雨面色疑惑,“我記得孫懋說過,那些因凶煞日需要延緩火化的人,屍體會出現斑點與腐爛。山神廟說輪迴並非死亡,可輪迴後並不能帶著輪迴前的記憶,這與山外人所說的轉世有什麼區別呢?”
“或許,所謂‘輪迴’即‘長生’,不過是為不來山山民量身定製的謊言。為得是讓山民相信山神的存在。”周徑昀頓了頓,“可他們為何要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
春雨抬起頭來,幽幽看了他一眼:“我們家的雞下了蛋,不超過兩炷香的功夫就會被我爹孃拿走。他們會用最快的速度將蛋們揀出來,攢著,等到一定數量,便送去山神廟。可無論送什麼過去,他們都沒辦法在那裡獲得任何報酬,甚至連裝雞蛋的竹簍都拿不回來。”
整個不來山,都如此虔誠。他們感恩山神賜福的輪迴,他們堅信自己會在此擁有永生。
春雨是不信這套理論的,在她看來,這些人就是不計回報的虔誠——純傻。
“跑偏了!咱們的話題跑偏了!”看著周徑昀越來越慘白的臉,春雨忙忙將話題拉回正軌,“咱們探討的難道不該是這本書隱藏的真相與符水有什麼關係嗎?”
一直沉默思考的宋弘夏緩緩抬起頭來:“傳說中,良姬樹的果實可以讓人長生不老。而不來山上,又不存在死亡的概念……周徑昀說得很對,既然不存在死亡,又何須再去追求長生不老?這悖論的存在,幾乎是在變相證明,不來山上的人死了,其實就是真的死了,根本不存在‘輪迴即永生’。不知真相的山民對輪迴深信不疑,而知曉真相的那些人則是在追求真正的長生。他們想像這本真正《山神錄》上記載的良姬那樣,修煉邪術,獲得長生,成為神明。”
周徑昀沒有什麼快要死了的自覺性,關注點仍舊放在“山神的真相”上。
他思索道:“一千年前,作為匪首的良姬入侵不來山,帶領著一眾山匪奴役山民。高壓之下,敢於反抗者盡數被滅了口,只餘下一些甘當奴僕、倀鬼的還活著。真心順從也好,假意投降保命也罷,這些人為了活下去,對真相三緘其口。子孫後代不知真相,一代一代傳下來,良姬倒真成《山神錄》中守護此地的山神了。”
周徑昀隨手拿起桌面的紙筆,在其上勾勒:“如果這本隱藏的《山神錄》記載為真,那就證明山神守護不來山的傳說是假的,但良姬修煉邪術長生不老成為‘山神’這件事是真的。如果長生術存在是真的,那山神廟追求的永生也可能是真的,只是他們宣傳的‘輪迴’教義是假的。大祭司用‘輪迴即長生’欺騙山民,除了想要山民進貢的那些衣食財物,也許是因為真正的長生術需要這些人虔誠地信奉……”
孫懋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只覺自己的好朋友小嘴叭叭的講了好長一段繞口令。
他試圖加入群聊,但加入失敗。
於是,他決定做點兒力所能及的,比如繼續在書櫃裡面翻翻找找。
書櫃裡面沒東西,但書櫃後的夾層裡擺著一盆花。
鮮紅的花瓣簇擁在一處,像一把在雨夜開啟的猩紅小傘。
與其說是花,倒不如說是樹,是縮小版的良姬樹……
孫懋回身問宋弘夏:“宋叔的書房裡面怎麼有這個?”
“是我養的。”宋弘夏說,“三年前,阿爹給我帶了一根良姬樹的枝條。我閒來無事,想要試試能不能養活它。可惜,沒能成功。阿爹說我養得不對,幫我換了澆灌的水與培育的土,沒想到它竟真的活了。這東西不能擺在明面上,我就把它養在阿爹的書房裡了。”
“這是什麼土?”孫懋湊近花盆,仔細看了看。
“可能是禁地裡養育良姬樹的土壤。”
孫懋蹙眉:“可這裡明明裝滿了人的骨灰啊!”
宋弘夏聽罷神色未動,只是默默重複了一遍“人的骨灰”四個字,隨即便定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那盆縮種的良姬樹上,再也沒有挪動。
周徑昀湊到春雨身邊,小聲說道:“我們可能需要快些離開這裡。”
“為什麼?”
“宋醫生知道該如何飼養良姬樹……”周徑昀趴在春雨耳邊,聲音越來越小,“用人骨灰為花施肥,他與我們應該不是站在同一立場的。”
宋弘夏扭頭看了過來。
她聽不清周徑昀的話,但她顯然已經搞清楚了眼前的狀況。
宋小姐沒有崩潰大哭,感慨家門不幸;也沒有自怨自艾,為親爹可能不是好人而暗自感傷。她十分平淡地分析道:“我阿爹很瞭解良姬樹。”
不知宋弘夏心情如何,所以不知該如何回應的春雨,有些僵硬地點了點頭。
“我阿爹調配符水時,需要先畫符,燒灰,然後再將符灰融進一種紅色藥水中。聽起來像神棍,但他確實治好了不少人。剛剛那本《山神錄》上否定了良姬山神的身份,但是沒有否定長生邪術的存在。如果良姬樹真的與長生術有關,那符水所需的‘藥材’會不會就是良姬樹的果實?”宋弘夏面色認真,“我沒見過良姬樹的果實,現在這裡倒是有良姬樹的花瓣……賭一把嗎?反正不賭的話你也活不久了。”
周徑昀是不在意如此賭命的。
賭贏了淨賺,賭輸了不虧。
可“賭”字尚未說出口,他倒是先條件反射地看向了春雨。
“賭嗎?”他開口問道,那模樣倒像是早已把自己這條性命送給了春雨似的。
春雨完全沒有多揹負起一條人命的壓力感,她自然而然幫忙做了主:“賭吧,贏了活命,輸了不虧,我們也沒有更穩妥的路可以賭了。”
“那就賭吧。”周徑昀笑意釋然,“我聽春雨的。”
如果您覺得《春舟渡》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520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