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煞(三)
在春雨的印象裡,不來山的確是會“吃人”的。
山民們在每月逢七的日子閉門不出,鮮少走動,外來人卻是敢在漆黑不見五指的深夜裡闖進山中……他們無一例外的被不來山生吞活剝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前,春雨以為他們是迷路了。
她不懂,這明明是個有進無出的地方,怎麼還有人前赴後繼地撲進來。
後來,春雨下了山,開了客舍。有人在入山前去她那裡買點兒吃的或歇上一晚,春雨見了,大多會勸上一句,少往那陰森晦氣的山上跑。
大多數人是勸不動的。
比如周家這種明面上上山祭祖,實際上是要為山神獻祭品的。他們很清楚不來山的“吃人”,但畢竟吃的不是自己且能吐出相應的地位財富,管他什麼“凶煞”“吃人”,他們都會頭也不回的走上山去,根本勸不住。
餘下的,便是些散客了。
“我父親病了,藥石無醫,聽說不來山上有靈藥,我想去碰碰運氣。”
“我在觀中修煉了幾十年,始終不得法門,我想去山上尋些機緣。”
“我家老爺想求長生術,特意差我們這一夥人來看看。小老闆,可別小看了我們,都是有些真本事的。管他山上有什麼妖魔鬼怪,都不是我們的對手!”
“哎,說什麼長生不長生的,我這種人活那麼久有什麼意思?我就是活不下去了,想上山去賭一賭那個機緣,若真能尋到些靈丹妙藥,倒賣出去,也能小賺一筆。”
他們上山的理由,五花八門。
各有各的勸不住。
後來,春雨也就看開了。
能勸一個是一個,勸不住的,就想方設法賣他們手串或者是護身符。
人都要沒了,留著錢也沒什麼用,倒不如讓她賺點兒,多少也算救濟窮人,積德行善。
買家裡出手最大方的是周徑昀。
當時他拿出一大袋的銀元,就那樣客客氣氣送到春雨面前。
周徑昀是春雨見過最有錢的侍神者,從前那些被送來的侍神者口袋裡面毛都沒有,只有兩行熱淚,自己給自己送終。
春雨掂樂掂周徑昀的錢袋子,感覺這個侍神者很不一樣!
後來,熟識了,春雨發現周徑昀那天把自己的所有家底都給她了。
這哪裡是買東西時出手闊綽大方,這分明是把遺產通通給了春雨。
不過一面之緣,便如此大方。
大方的人,很容易得到春雨的好感。
更何況,這大方的人,還生了一張漂亮的臉……
想著想著,春雨便覺周徑昀的呼吸聲正在自己耳邊打轉。淡淡的藥草香裡滲出一點兒淡淡的苦味,可這苦卻不難聞,反倒讓人多了幾分安心。
春雨在心底嘆了口氣,連續警告自己的人在危險中,總得想點兒正經事。
什麼是正經事?
神使剛剛那些話裡能提取的資訊便是正經事——山外人明知危險卻還是前赴後繼地往山裡跑,恐怕是因為山神廟故意往外放了些“不來山上有長生機緣”的訊息。
謠言得大肆傳播,後背自然藏著傳謠者的目的。
山神廟的目的就是引這些各懷目的之人入山,然後出動倀鬼,抓捕“獵物”。內臟單獨拿出去賣錢……雖然不是賣給誰,也不知道這些人的內臟拿出去能有什麼用,可剛剛神使的確就是這樣說的。四肢軀幹則推進焚屍爐,燒成渣滓灰燼,餵給良姬樹,將良姬樹養得像一頂參天巨傘。
山外人都講究一個屍身完整、入土為安,挫骨揚灰本意上是個挺惡毒的詞彙,可不來山人卻因為“輪迴即長生”的說法爭先恐後把逝者往火爐裡面送。
人死了,什麼都不知道了,燒成骨灰其實挺乾淨衛生的。
可若是這許多人的骨灰都會攪合在一處,然後拿去當良姬樹的養料……於逝者而言,這應該算不上什麼好的歸處。
于山神廟而言,所有人都是良姬樹的養料。
山上人幸運些,死後才會被化作灰,送去培育良姬樹。
外來者聽起來就很命苦了,好好的大活人被剖心取肝,挫骨揚灰,當時是死不瞑目。
躺在棺材裡偷聽這一段,許多事竟都有了答案。
比如周君之他爹周慕山承諾的“足夠多的祭品”,若說這些沒被山神選中為贅婿的祭品最終歸處都是良姬樹的肥料,那自然可以解釋“足夠多”是什麼意思了。
所謂在每一代子孫中選中一個侍神者,恐怕也只是聽起來比較能讓人接受的謊言罷了。
事實上這些與山神簽訂契約的人家要往山上送來更多的祭品,不必與自家有血緣關係,只要身體健康,該賣錢的地方能賣上價,該化灰的地方能化灰便足夠了……
思及此處,春雨又覺事情不對。
若隨便什麼人被送上來都能當做肥料,那又何必非得在每一代裡挑選一個供奉者的嫡系子孫,直接讓他們在大街上隨便抓人送過來不是也行嗎?若是有些有人性的顧念著血緣親情,豈不是就要嚇跑一家供奉者?
是這些被賜了五瓣花印記的“侍神者”身上還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春雨回過神去看向周徑昀。
四目相對,彼此的呼吸均勻且綿密。
春雨愣了:我剛剛在想什麼來著?
周徑昀抓住春雨的手,指尖在她的掌心輕輕劃過,寫下:可有不適?
不適!哪裡都不適!
春雨抽回手,感覺自己整個人都熱的厲害。
腦子又開始不能思考了……
那就讓周徑昀思考吧。
她抓過周徑昀的手,在他掌心寫道:你認為自己有何特別之處?
周徑昀面露疑惑,不解其意。
春雨繼續寫道:你覺得自己為什麼會有山神刺下的五瓣花?
周徑昀依舊茫然。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周家人說山神選中了他,那便是選中了。
周家人只說是命中註定,若需展開細講什麼樣的命,如何注的定,只怕把周家那位與山神簽訂契約的老祖宗從土裡刨出來,也是講不明白的。
宋弘夏說過,祭品們身上的五瓣花印記並不是出生自帶的。而是山神廟派了神婆來,一針一針沾著良姬樹花瓣搗成的汁子繡上去的。
那就證明這些祭品,不是真的命中註定,而是人為的命中註定。
周徑昀隱約記得,周家每每有孩子降生,都得記錄下生辰八字並送到不來山去。
自己被選中,或許是與八字有關?
山神需要的不是《山神錄》中記錄著的“侍神者的信仰之力”,而是一些八字相合的祭品。這些祭品,對於山神或山神廟裡的那些人,有著不同於良姬樹肥料的特殊意義。
能是什麼意義?
終歸不過是些神神叨叨的事。
因為說話不方便,周徑昀沒辦法向春雨闡述自己腦海中的這一連串長篇大論。他只能在春雨掌心寫道:生辰八字。
他頓了頓,又接著寫了一句:或許如此。
春雨沒再“說話”,想不明白且沒有佐證的事,不如先不去想了。
眼下最重要的,還得是先從這裡逃出去。
仔細想想,在不來山上,身處危險之中的,又何止他們這幾個躺在棺材板裡的人?那些虔誠信仰山神,相信自己身處桃花源外、在輪迴中長生不死的山民,難道不是各個都有被摘了內臟燒成肥料的危險嗎?
春雨想起了爸媽。
若是自己將真想告知,他們會相信嗎?
不會的。
他們會認為她瘋了,然後用沾了鹽水、據說可以驅邪的麻繩將她綁起來,然後將她扭送到山神廟,求著大祭司抓緊處置了她這個逆女。
他們虔誠一生,可不能被這個不乾淨的女兒耽誤了輪迴會成為神使的前程。
“這次燒出來的就這些。”外面傳來老楊的聲音。
神使咋舌:“這哪裡夠?這些廢物倀鬼,就不能出去抓人回來嗎?”
“那你得問宋醫生了。”容貌焦慮的那個神使是個說話喜歡陰陽怪氣的,“他研究的藥只在山內有效,離開不來山,哪兒還有什麼倀鬼?一群骨架腐肉罷了。”
原本就有些活人微死的宋弘夏在聽到這句話後,已經徹底不想喘氣了。
她阿爹的業務範圍,委實是過於廣泛了。
摘人五臟,培育良姬樹,飼養倀鬼……
有點兒過於壞了。
大祭司再壞,應該也就是這樣同等的程度了。
她想起自己在倀鬼休憩的坑底讓周徑昀幫忙寫下的遺書:請殺死這些倀鬼為女兒報仇……
呵,這遺書若當真被阿爹瞧見,他會怎麼想呢?自己用藥物豢養出來的倀鬼殺死了自己的女兒,他會後悔嗎?會心疼自己嗎?會痛哭一場然後抓緊找人再生一個嗎?還說是他根本不會傷心,只會覺得自己研究出來的怪物真厲害。
在宋弘夏眼中,宋懷山是個什麼本事都沒有的神棍。他神經兮兮,貪財貪權。但他本質上就是個討生活的普通中年男人,他們之間有父女溫情,有彼此關懷。即便她看得出阿爹身上藏有秘密,卻也不曾想過是這種殺人放火的秘密……
宋弘夏感覺自己已經懶得去聽外面的神使在講些什麼了,她甚至沒有發現外面突然安靜了下來。
算了,宋弘夏仰頭看向那封頂的棺材板,就在這裡躺一輩子似乎也挺好的。
不知到底過去了多久,有人推開了她棺材的蓋板。
外面不過燭火照明,談不上多亮,可宋弘夏還是被晃得眯了眯眼。
“準備躺多久?”春雨探頭過來問道,“咱們得抓緊離開了。”
宋弘夏好想說“你們自己逃命去吧,我準備在此地長眠了”,可話到嘴邊,又覺十分不放心。眼前這三位,一個外地的,一個沒腦子的,還有一個被整個不來山都容不下的。若是自己不跟上去,只怕這幾位也沒辦法在如此境地內全身而退。
突如其來的責任感拉扯著宋弘夏掙扎爬了起來,她揉了揉自己慘白的臉以及疲憊的眼,說道:“這裡不安全,咱們先上去,在孫懋家中躲一躲。等孫叔回來,再求他幫忙,送你們下山去。”
春雨將宋弘夏從棺材裡扶出來,雖說感覺此時說什麼都不太好,卻還是忍不住張嘴勸慰道:“剛剛那幾個人,也許只是胡說八道。要想確認,還是得問問宋叔本人。”
“算了。”宋弘夏面無表情,“咱們先走。”
四人正準備離開,卻見外面的大門被人推開了。
孫寧站在臺階上,與四人面面相覷。
他先看到的,是孫懋。
孫寧臉上掛著略顯僵硬的笑,他用盡量平緩的語氣問道:“少爺,您怎麼在這?”
孫懋很誠實:“我們來躲倀鬼啊。”
“您剛剛躲在哪裡?”
“躲在棺……”孫懋的實話尚未講完,就被周徑昀死死捂住了嘴。
可惜,孫寧不傻,很快便猜到剛剛那一切已經被這四個熊孩子發現了。
“對不起了,少爺。”接著孫寧便大喊:“來人啊!山神贅婿和春家的逆女在這裡!”
“砰”的一聲,孫寧後腦捱了一棒子,他眼前一黑,直挺挺暈倒在地。
孫懋看到了站在孫寧身後的孫康德,他激動地淚眼婆娑:“阿爹!”
“挺大年紀了,撒什麼嬌?”有些搞不清楚狀況的孫康德“嘖”了一聲,“不管什麼情況,此地不宜久留,抓緊走。”
如果您覺得《春舟渡》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520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