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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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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消逝(一)

消逝(一)

春雨實在想不通,他們一行四人,明明已經偷偷離開了禁地,怎麼會又風風火火跑了回去?

如今回想起來,方才那一番場景著實有些混亂。

先是孫寧發現了他們幾個,扯著脖子開始通風報信。接下來是孫康德神兵天降,一棍子打暈了孫寧,感動得孫懋高呼“阿爹”,險些在激動中將鼻涕眼淚甩得到處都是。

幾人尚未在“劫後餘生”的喜悅中完全平息下來,方才那兩個一邊忙著焚屍、一邊碎碎念念個不停的碎嘴子神使竟又出現在了密道的入口處。

跟在他們身後的老楊抬眼看到了自己的老闆孫康德,二人四目相對,面面相覷。而後,一個高呼“我也是被逼無奈”,另外一個則激動地吶喊“老楊,枉我那般信任你,你竟然有秘密瞞著我”。

二人雙雙急紅了眼眶,任誰見了,都得感慨一句:主僕情深,莫過於此。

神使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們原地站定,瞳孔漸漸壓縮成一個黑點的模樣。黑點向四周探出“觸手”,就像兩顆白色的眼球上分別趴著一隻伺機而動的蜘蛛,隨時都會跳出來捕食獵物。

緊接著,他們的喉嚨裡同步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很像在嗓子眼裡藏了一隻稻田地裡求偶的□□。隨後,這“咕嚕”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尖,直到徹底變成了燒開了水的銅壺。

“跑。”

最先反應過來神使是在“呼朋喚友”的人是周徑昀,他接觸過神使,這些人的行為與動作總是這般詭異又離譜。他拉扯過自己那一連串尚在迷茫狀態的隊友,奔著孫場主所在的大門方向撒開了腿便開始逃。

可才剛剛邁上臺階,眾人便停住了腳步。

因為他們看到了大祭司,以及他身後烏泱一片的神使。

許是先前在這幾人手上吃過虧的緣故,這些人的後面還跟著數不清甩著口水、亮著獠牙的倀鬼。

“哦,我的山神啊!”孫康德面色如土,“我這殯葬場,倒是頭一次遇到這種鬼熱鬧。”

“逆女!”大祭司最先喊的人是春雨,“感到榮幸吧,你的骨灰,即將成為滋養良姬樹的養料!”

春雨很不尊敬老頭,冷笑著豎起中指:榮幸你個大頭鬼!

大祭司扭頭看向周徑昀,眼神突然變得慈祥和藹起來:“孩子,我知道你是受了那逆女的蠱惑。隨我回去,山神說,她還是願意原諒你的。”

周徑昀神色微怔:“如此境況,山神竟還願意原諒我?”

“山神心胸寬廣,自然願意包容你的不懂事。”

“呸!”春雨下意識護住周徑昀,反駁道,“山神絕對只是單純好色!”

周徑昀站在春雨身後,點頭附和。

大祭司的慈祥瞬間蕩然無存。

“春雨!本祭司絕對不會給你一個痛快的死法。”他老人家說這話時,在咬牙切齒。

一把年紀了還咬牙咬得這般嬌俏,春雨真擔心他那口稀疏的老牙被“咬”得零零散散,全都脫落。

“孫場主。”大祭司扭頭看向孫康德,陰陽怪氣,“看看您教匯出來的好兒子,你就不怕山神怪罪,降罰於他?”

“犬子頑劣,勞大祭司費心。我這就拉他回去,讓宋醫生給他開些符水,治治他這不好用的腦子。”孫康德的臉上是有憤怒的,一種對兒子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在兒子出生的那一刻,當爹的總是會對其寄予厚望。

當母親抱著襁褓孩童,訴說著希望他能一生平安順遂的祈願時,父親已然想到兒子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馬上定乾坤的壯闊人生了。

孫懋出生那天,孫康德也是這樣想的。

孫懋成長至兩三歲時,“武能馬上定乾坤”天賦初顯。看著兒子像猴子一樣在樹杈上穿梭,孫場主一臉期許地對妻子說:“咱們家的孩子,應該離開不來山,出去看一看。”

趙雅慧輕咳幾聲,面色蒼白如浸水的薄紙,彷彿輕輕一碰,便要碎了。

“他怎樣都好。”這些年來,趙雅慧的願望始終如一,“我的孩子,健康快樂便足夠了。”

宋醫生說趙雅慧是帶著過錯進入輪迴的,所以她的靈魂才會被具積弱的身子束縛禁錮。他給她拿了符水,叮囑按時服用:“你得虔誠悔悟,求得山神原諒,否則,是活不過三十歲的。”

許是不知自己錯在何處,所以悔悟時也難以心誠。一碗又一碗符水接連飲下,趙雅慧身上的病卻始終不見好轉。生下孫懋後,更是熬得油盡燈枯。

她知道,自己沒辦法陪孩子長大了。

臨終前,趙雅慧拉著孫康德的手,不放心地又交代了一次:“不要強求他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咱們的小懋,是個好孩子。”

孫康德悲慼地點頭,隨之默唸:我們的小懋,是個好孩子,即便不怎麼聰明,那也是個不聰明的好孩子。

不來山的姻緣由大祭司依據山神的旨意指派,當年孫康德在適婚的年齡跑去山神廟求姻緣時,腦子裡裝滿了趙雅慧的臉。

他們青梅竹馬,他們一同長大,他們之間有著因為羞怯所以不敢宣之於口的愛意……

“阿爹!”孫懋的聲音將孫康德從回憶中拉扯回現實,“你為什麼說我腦子不好用?我腦子挺好用的!”

孫康德思緒飄忽:孫懋這腦子,到底是隨了誰呢?

“孫懋。”孫康德一字一句喚了兒子的名字,“你是我和你阿孃意外得來的……因為你的存在註定會成為你阿孃的拖累,所以,我原是不想要你的。是你阿孃一定要留下你,她為了勸說我,還特意搬出了《山神錄》上不可隨意殺死未出世孩童的教義。她沒有那麼相信《山神錄》,她只是單純地愛你。你不像你阿孃,你也不像我。可即便我沒辦法在你身上看到一點兒你阿孃的影子,即便我每天都被你氣得感覺自己命不久矣,你到底還是我們的孩子。血緣這種東西真的很奇怪,哪怕我並未期待過你的降生,可我這個當爹的,好像也沒辦法真的把你關進柴房然後將那些符水灌進你的嘴巴里。”

旁聽的春雨感覺孫叔這話雖然句句提的都是孫懋,但句句罵的都是自己。

她湊近周徑昀,小聲說道:“他剛剛說他做不出來的那些事兒,我爸媽好像都對我做過。”

周徑昀思考過後,認真給出回應:“我家也差不多……咱們兩個,是不是也能算是門當戶對了?”

“這種糟糕的門,還是不要強行對上了。”春雨感覺自己微微有些頭疼,“以後出門少提家裡這檔子事,怪丟人的。”

孫懋聽不懂阿爹的話,但是孫懋覺得這個場景很煽情。他被煽得淚眼婆娑,聲音哽咽:“阿爹,你要揍我就直接動手吧。你說這些話,我聽著怪難受的。”

孫康德嘆了一口格外沉重的氣。

“你到底是從哪裡聽出來我想揍你的?”

“你不是天天都想揍我嗎?”

孫康德感覺自己剛剛那口氣還是嘆得太早了些。

既然兒子是自己生的,那就得負責到底。

孫康德看向大祭司,緩緩問道:“尚未請教大祭司,那條密道,你們是什麼時候揹著我挖出來的?我手底下的老楊和孫寧,什麼時候成了您的人?我手底下還有誰是山神廟的人?陪著您一起做這種殺人放火的勾當?”

“孫場主。”大祭司稱呼的客氣,可語氣卻實已然變得生冷起來,“不來山是山神的不來山,老夫是山神的大祭司。老夫做什麼,自然都是山神的旨意。你這般追問,可是想要忤逆山神?”

孫康德不卑不亢:“我怎敢忤逆山神?我只是怕有人打著山神的名號招搖撞騙,做一些影響山神名譽之事,毀了她老人家的修行與神性。”

“走。”宋弘夏扯了扯春雨的袖口,小聲說,“孫叔叔幫忙拖住了大祭司,咱們得抓緊逃。”

春雨怔怔:“往哪兒逃?”

一共兩條路,條條都有看門狗。

“去禁地,那邊守著的人少,有機會。”宋弘夏拉扯過的孫懋,“我數到三,你負責解決密道口的那兩個神使,春雨負責讓老楊讓路。”

孫懋抬頭看了一眼與大祭司僵持不下的孫康德,神態猶豫:“那我爹……”

“一、二……”

沒給孫懋反應的機會,宋弘夏已經開始了她的倒計時。

孫懋沒辦法同時思考兩件事,當兩個選擇擺在他面前,相較於搖擺不定的猶豫,倒頭就睡於他而言更為容易。

宋弘夏的倒計時徹底打斷了孫懋的思考,他隨手拿起燒火用的火鉤子,奔著神使便衝了過去。

容貌焦慮的那個神使大驚失色,沒有任何反抗的意識,只一味用雙臂護住了腦袋。孫懋見狀,收了鉤子,只用手刀砸向他的後脖頸。神使應聲倒地……暈倒前,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翻了個身,堅決不讓自己以臉著地。

另外一個神使相對機靈,轉身要跑。孫懋探出鉤子,直接鉤中了他的後脖頸。神使被扯了個踉蹌,摔了個四腳朝天。孫懋欺身而上,送出一記肘擊,神使“嗚咽”一聲,翻了個白眼,徹底昏死過去。

孫懋起身,準備去幫春雨。可還沒用他出手,老楊已經被春雨放倒了。

在“虐待”老頭這方面,春雨很有天賦。

“這也太弱了。”孫懋活動了一下自己尚未來得及發力的臂膀,“咱們剛剛為什麼要躲在棺材裡啊,直接全部撂倒不就沒這些么蛾子了嗎?”

宋弘夏被問住了。

山神廟的神使們一直保持著神秘,個個都是一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架勢。

誰能想到進來的這兩個除了嘴皮子利落再沒一樣拿得出手的?

他們幾個就這樣被幾隻弱雞嚇得躲進棺材裡,聽了一堆該聽的、不該聽的秘密,然後又被前後夾擊,陷入兩難境地。

宋弘夏感覺心情更差了,因為她剛剛被孫懋變相提醒著——她原可以不知道阿爹身上那些見不得人的秘密。

罷了……

總不能一輩子都被矇在鼓裡。

“快走。”宋弘夏催促道。

孫康德意識到時機成熟,抬手按下牆上的機關。

一道旁人……包括孫懋在內,都不曾見過的石門,眼下正似鍘刀一般飛速砸了下來。

大部分神使與倀鬼都被隔絕在神殿之外。

原本想要獨自在此斷後的孫康德在聽到孫懋大喊的那聲“阿爹”後,突然覺得自己若是死了這傻兒子也沒辦法好好活下去,當即生出氣力,快速跑向那四個孩子。

趕在大祭司等人追上前來時,密道的大門成功落下。

最後關頭,周徑昀還不忘抽走山神像手裡的劍。

沒了開門的“鑰匙”,總能拖延一段時間。

密室大門徹底落下前,大祭司謾罵的聲音倒是先追了進來:“孫康德!你這個蠢貨!你以為這密道是我們揹著你挖出來的?我告訴你,良姬樹長成那天,密道便已經存在了!你孫家先祖世代經營殯葬場,一直與山神廟同氣連枝。是你爹孫成海意識到你是個腦子不知變通的一根筋蠢貨,所以才瞞著你!當初就不該顧念舊情聽你爹的話,就該早早殺了你,換人接手此地,哪裡會出這許多麻煩事!”

聽聲音,大祭司好像快要被氣得禿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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