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二)
孫康德第一次知道,原來在父親眼中,自己也是個蠢貨。
當初父親看自己,大抵與現在自己看孫懋差不多。
孫成海在病危前,曾帶著孫康德進入過地下神殿。
老父親告訴了兒子那道閘門的存在:“如果有需要,你自己判斷它應該如何使用。”
孫成海拍著兒子的肩,不放心地交代道:“不必凡事都聽山神廟的,卻也不要在明面上與他們為敵。這裡畢竟是不來山,是……山神廟的不來山。”
孫康德想,自己到底還是辜負了父親臨終的囑託,與山神廟徹底撕破了臉皮。
孫康德抬頭看了眼孫懋,仔細想想,這些年來,他始終不曾放手將殯葬場徹底交給兒子,不也是為著“不放心”這三個字?
或許孫懋不蠢,只是當爹的習慣了事事操心,所以才會覺得兒子蠢。
“阿爹!”孫懋突然衝過來一把摟住孫康德,“咱家有那麼牛的一道門,你怎麼從來都沒告訴過我?那門‘啪’的一下就落下來了,一定很適合搗蒜吧。”
這邊父慈子孝的大戲尚未演完,那邊宋弘夏便瞧見有人正抱著一個陶瓷罐子站在良姬樹旁,碾碎了罐中熱騰騰的骨粉對著樹根仔細澆灌。那身影實在太過熟悉,無需思考,宋弘夏便已脫口而出“阿爹”二字了。
男人直起腰身,看了過來,即便眼神陌生,宋弘夏也認得出這是她阿爹宋懷山的臉。
宋懷山抱著個骨灰罈子,指甲蓋裡還夾著尚未來得及拍掉的骨灰粉。他臉色極白,唯獨嘴唇還有些許紅潤。一雙眼眸黑漆漆的,瞧不見高光。宋弘夏感覺眼前的父親似鬼非人,她默默後退一步,再沒有一點兒對“父愛如山”的自信。
“你們怎麼來了?”宋懷山的聲音帶著森森鬼氣。
“阿爹……”宋弘夏已經完全沒辦法思考了,“你怎麼在這裡?”
孫懋不懂為什麼一貫聰明的宋弘夏會有這樣愚蠢的問題,他好心好意回答道:“這還不明顯嗎?宋叔在用剛剛出爐的新鮮骨灰粉給樹施肥啊。”
剛剛出爐的新鮮骨灰粉……
宋弘夏掐著自己的虎口,生怕自己一口氣沒喘勻,直接原地暈厥過去。
“良姬樹是當年良姬親手栽種的,這是不來山的神樹。《山神錄》記載,服用良姬樹結出的果實,可以讓人長生不老。”
莫名其妙的,宋懷山突然開始介紹良姬樹的傳說了。他像一個盡職盡責的本地嚮導,在向一群外來的遊客介紹家鄉的特產。
他期待遊客能買些本地的果子帶走,以此賺些錢,貼補家用。
他繞著良姬樹緩慢踱步,一邊走,一邊用那種既司空見慣又壓抑不住興奮的語氣繼續介紹道:“《山神錄》還說,良姬樹百年一開花,百年一結果。良姬樹的果實極少,所以,只有歷任大祭司才有資格服用。服用後,便能停了輪迴,成了神仙,侍奉在山神左右了。為此,山神人人虔誠信奉山神,只期盼輪迴後成為神使,成為大祭司。呵,輪迴重生,虔誠侍奉,求得不過一個做高階奴才伺候山神的機會?這樣的事兒,竟然真的有蠢貨會信。”
宋弘夏的確是宋懷山親生的,父女二人一脈相承,都覺得這不來山上,全是些蠢貨。
宋懷山繼續自顧說道:“其實呀,良姬樹每年都在開花,那些花瓣是可以做成符水的藥引。”
宋弘夏有些茫然:“符水當真治百病?”
宋懷山忍不住笑出聲來:“我的女兒,像你這樣聰明的人,怎會相信這樣愚蠢的謊言?哪有什麼能治療百病的符水?符水的確是藥,可惜不是治病的藥,而是解毒的藥。”
宋弘夏隨之默唸:“它能解的……是倀鬼的毒?倀鬼指甲上的毒,來自良姬樹?”
“聽你的語氣,似乎很同情那些倀鬼?”宋懷山仰頭看向良姬樹,原本豔紅的五瓣花經過“肥料”澆灌,更是紅得彷彿能滴出血水來。他嘴角逐漸上挑,笑容間滿是看到自家孩子長成後的溫柔,“何必同情他們呢?都是些愚不可及的蠢貨。他們犯了錯,又不願捨棄輪迴的長生,所以自願留在山上,成為倀鬼。倀鬼,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不死不滅,他們這不是已經得到了夢寐以求的長生嗎?”
宋懷山歪過頭來,此時的他,看起來比倀鬼更像鬼。
他看向宋弘夏,笑眯眯的:“乖女兒,你知道嗎?大祭司已經兩百多歲了,他長生不老,靠的正是良姬樹的果實。”
四個年輕人再加上一個誤打誤撞混進來的孫康德齊齊沉默了。
他們幾個面面相覷後,最終決定派出宋弘夏進行反駁。
宋弘夏義正詞嚴:“我覺得大祭司和長生不老沒什麼關係,他看起來老得快要縮水了……如果他真的活到了兩百歲,最多隻能算長壽而已。”
宋懷山冷笑:“他們呀,都弄錯了因果。良姬樹的果實可以讓人長生,不是因為栽種它的良姬成為了山神。而是良姬在得了種子以秘法栽種它後,才得到了長生成神的法門。”
宋懷山頓了頓,繼續說道:“這好東西啊,得連著吃,才有效。”
良姬樹每年都會數次開花,數次結果。每次結果的數量,得看良姬樹吸收了多少養分。吃一顆果實,延壽三年,吃夠一定數量,便會成神,得到真正的長生。
宋懷山慢悠悠笑道:“這一任的大祭司原本只能活到六七十,強行續命到如今,卻始終沒有成神的意思。他急了,找那些同山神簽訂契約的人家索要了更多的祭品,讓我培育倀鬼抓了更多的人。可惜,他依舊只能拖著這副老不死的身軀茍延殘喘,不得成神法門。”
宋弘夏聽懂了言外之意:“大祭司不能成神是另有隱情?”
“成神有什麼意思?哪裡比得上長生不老,享受人世富貴呢?”宋醫生似笑非笑,“乖女兒,聽阿爹一句話。將山神選中的贅婿送回到山神廟,由著剩下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自生自滅吧。你想知道的東西,阿爹都會告訴你。以醫者自居之人,應該拒絕不了能醫百病的長生術吧。”
宋弘夏後退一步,搖頭道:“如果長生術是建立在無辜者的性命上,我倒是沒什麼追求的興趣了。”
“這麼有正義感?你說你這性子是像誰呢?”宋懷山笑了笑,他的臉,看起來更添了幾分扭曲,“都怪這個不知死活的逆女帶壞了你們……”
宋懷山的聲音停頓了,因為他的視線落在了孫康德身上。
他忍不住嗤笑出聲:“孫場主,您覺得自己站在這裡合適嗎?”
孫康德覺得挺不合適的,但是輸人不輸陣,孫場主死鴨子嘴硬:“還行……比你站在那裡合適多了。”
“罷了,事到如今,你們就都去死吧。”
宋懷山掏出一把神使同款的骨笛,咿咿呀呀地吹響後,禁地內的土壤竟逐漸鬆動起來。幾隻乾枯的人手從地下掙扎爬出,指甲尖銳,皮肉翻飛,有的地方露出森森白骨,腐爛的氣味與良姬樹的血腥味纏繞在一處,鑽進人的毛孔,驚得人汗毛倒豎。
這地方,春雨兒時偷跑進來數次。若她知曉地下藏著這些玩意兒,絕對不會四仰八叉平攤在地面,然後感慨禁地內的太陽可真圓。
他們先是四肢爬行,隨後緩緩站起……
孫懋眯了眯眼:“這些倀鬼看起來怎麼好像比外面那些健壯?”
“自然因為這裡有良姬樹的滋養。”宋醫生好心地回答道。
說完,他又開始吹那個破骨笛。
這笛聲是真難聽,在實打實的真實傷害前,眾人感覺像是先遭了一波精神傷害。
宋弘夏試圖講一講父慈女孝,當即以身攔在那些倀鬼面前:“阿爹若想讓我活命,就得放過他們!”
“放不得,放不得。”宋懷山搖頭感嘆,“這些人知道的實在是太多了,若是出去胡說八道可怎麼好?即便山裡那些蠢貨只會認為你們是在瘋言瘋語,可殺人滅口便能解決的事,我又何必要賭呢?”
這兩日,春雨在鬼門關前反覆橫跳。
跳了那麼多次後,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真的要死了。
她回頭看了周徑昀一眼,笑意微苦:“對不起啊,還是沒能帶你離開這裡。”
周徑昀說:“尚有一線生機,不要輕言放棄。”
春雨忍俊不禁:“我怎麼記得……從前類似的話,都是我講給你聽的。”
“認識你之後,我發現活下去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所以,我不想死了。”
周徑昀從身上摸出一支骨笛。
這笛子的原主人前一日死在周君之手中,臨死前,骨笛脫手,滾入坑中,被周徑昀撿了去。
周徑昀分析道:“宋醫生吹出來的調子和先前那個神使吹出來的一模一樣,如果我也能吹出同樣的曲子,這些倀鬼會不會聽我們的?”
遠遠站著的宋懷山聽到了這句話,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臉上完全沒有被戳到弱點的懼意。
周徑昀瞄了他半晌,似有遺憾地笑出了聲:“看來是不能。”
他嘴上是這樣說的,可他的表情看起來卻不怎麼慌亂。
周徑昀還是吹響了那個骨笛,極度難聽的曲調吵得身邊幾人齊齊五官扭曲。
宋懷山冷笑:“你這吹的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周徑昀其實不怎麼懂音律。
他其實沒有能力完全複製原本的曲調。
所以宋懷山說得對,他的確在吹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吹奏的曲子沒有讓倀鬼聽從自己命令的能力,但是,這胡亂吹奏的調子卻擾亂了宋懷山原本的“指令”。本就沒什麼腦子的倀鬼們被打亂了節奏,竟是開始止步不前。他們原地站定,搖頭擺尾,手舞足蹈。
宋懷山從來不知,自己豢養出來的倀鬼竟還有這樣的弱點。
他被氣得臉色發綠。
“走!”周徑昀揮手。
沒有其他路可走了,他只能指向通往宋懷山書房那一側的密道口。
“我看你們能逃到哪兒去!”
一支箭矢飛來,打落了周徑昀手裡的骨笛。
周徑昀聞聲回首,原來是大祭司解決了殯葬場地下神殿的“重重磨難”,率領更多的神使與倀鬼,追抵此地。
大祭司身後站著一個如小山般壯碩的倀鬼,剛剛那支箭矢,是他純粹依靠臂力砸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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