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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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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消逝(三)

消逝(三)

禁地裡的太陽,悄悄變成了血紅色。

良姬樹的猩紅花瓣在枝頭簇擁,模樣愈發妖冶了。

兩個小小的花苞在枝頭緩緩綻放開來,其中一個結出了鮮紅圓潤的果實,另外一個則快速枯萎下去。枯葉滑落,融入地面,漸漸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今年這果子,還真是少得可憐吶。”宋醫生抬頭看向良姬樹,神色驀然,“總共加起來,不過只有三顆罷了。”

周徑昀聯想著不來山上的各色禁令與傳說,已經將真相摸索得七七八八了。

他分析道:“不來山上的‘七’與‘凶煞’相關,每月逢七的日子,山民都會在家虔誠祝禱,倀鬼則會在山內抓捕被‘長生機緣’吸引入山的外來人。或許,每月逢七,都是需用要供養良姬樹的日子——山民的祝禱是養分,外來者新鮮的骨灰是肥料,經過二者共同餵養,良姬樹就會開花了。每月開三次,每年三十六次。當開花開到一定次數時,良姬樹便會結果。我想,良姬樹結果的日子應該是不來山最看重的七月裡吧。七月七、十七、二十七,三次結果。良姬樹‘吃’得越飽,結出的果實就會越多。今年只有三顆果,足夠續命九年,這對於大祭司來說,還遠遠不夠嗎?”

周徑昀分析的應該是真相。

因為大祭司他們在聽到這番話後,面如菜色地沉默了好久。

最先給出回應的人是宋醫生:“獻給山神的祭品看八字,可山神給自己選婿,看的卻是相貌與才情。你這樣聰明,難怪山神看得上你。”

“八字相合的祭品會讓良姬樹結出更多的果實?”

因為周徑昀是聰明人,所以宋懷山和他說話時語氣都變得溫和了許多。宋醫生甚至願意耐著性子向周徑昀解答疑惑:“充足的養分能使良姬樹結出延年益壽的果實,但如果想要的是讓人成神的果實,則需獻上與山神八字相合的祭品。唯有山神感到愉悅,她才會賜福給自己的信徒。”

雖說春雨並不知其中彎彎繞繞,可還是歪打正著勸了不少想要上山的人原路折返。每年各家固定送來的祭品其實都是有數的,沒了這些外來人的以身作肥,良姬樹自然減產。好巧不巧,春雨又跑出來攪黃了山神的婚禮,於是,今年的良姬樹沒有養好,山神的心情也沒有被哄好。春雨就這樣在大祭司的底線上來回踐踏,大祭司被氣得咬牙切齒,卻也只能被迫接受了今年還是不能成神的現實。

用這副老掉牙的身體再多活幾百年又有何意義?

他要的不只是長生,他還想要不老!

大祭司滿含憤恨地用手中權杖敲擊著地面:“今日務必殺了春雨,活捉山神贅婿。要是不能讓山神高興,我們這些祭司、神使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他又看了一眼孫康德與孫懋:“至於你們這些執迷不悟的,也別想活著離開了。”

“宋懷山!”大祭司大聲喊道,“管好你的女兒,要是被誤傷了,可別怪老夫!”

大祭司揮動袍袖,傀儡一般的倀鬼得令而出。

聲音交疊,匯在一處,整整齊齊,就好像演奏者只有一個人似的。神使們齊齊拿出骨笛,一起吹奏難聽的曲調。

別說周徑昀撿來的那支骨笛已經被毀了,即便還在,他也沒辦法抗衡這……集體樂團。

“與其去與山神成親,倒不如咱們死在一起。春雨……”周徑昀笑意坦然,“老天終歸待我不薄,至少讓我認識了你。我不

想再說那些連累了你的話……如果有來生,我還是想要遇見你。若我來生還是這樣的宿命,你還會來救我嗎?”

“會呀。”春雨攤開了手,“誰讓我喜歡多管閒事呢。”

周徑昀的笑容稍顯擰巴:“只是因為喜歡多管閒事嗎?”

“不然還能是因為喜歡什麼呢?”

“比如因為喜歡我?”人之將死,再顧不得害羞。脫口而出這句話後,周徑昀眼中只有對回答的期待。

“是挺喜歡的。”春雨伸手,捧住了周徑昀的臉,“我喜歡大方的人,喜歡聰明的人,你都佔了。”

孫懋在一旁鼓掌:“出去後,我是不是能吃到你們的喜糖了?”

喜糖不喜糖的另說,怎麼出去呢?

面對孫家父子,春雨仍覺內心有愧。

她將最後的希望全部寄託在宋弘夏身上:“夏夏,你能不能暫且委曲求全,護住他們?至少護住孫懋和孫叔?”

有些遊離於狀況外的宋弘夏這才緩過神來,她怔怔道:“我儘量。”

宋弘夏掐了自己一把,強制自己暫且接受那個鬼氣森森的男人是自己親生父親。她倒吸一口涼氣,委曲求全算什麼,她決定搭上自己的底線與尊嚴,徹底豁出去——她要直接跪倒在宋懷山面前,大喊“阿爹救命”。就像兩年前一哭二鬧三上吊求著他幫忙救春雨那樣,再次求他讓他們都活下去。

宋弘夏撩起裙襬,尚未來得及下跪,卻見良姬樹突然攏上了一層紅光。

“怎麼回事!”自認一把年紀經不起折騰的大祭司在歇斯底里,“這又是怎麼回事?”

“大、大祭司,您看……”距離他最近的神使伸手扯了扯大祭司的袖袍,聲音在微微發顫,“那個……是不是禁地裡封印著的那個怨靈?”

“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大祭司惡狠狠瞪了過去,“這裡是不來山的禁地!有良姬樹庇護!什麼怨靈敢來此地放肆?”

“你說不敢來的那個人,是我嗎?”

大祭司猛然轉過頭去,他看到了周徑昀。

周徑昀抬起下巴,目光上下打量著大祭司。他突然笑出聲來,拋棄了所有道德底線與禮貌,笑道:“呦,老不死的,你還活著呢?”

大祭司呆怔在原地,甚至連心跳都漏了一拍。

這個語氣,這個神態,這個聲音,這明明是周君之……

“周君之”在試著掌控周徑昀的身體,他像蹣跚學步的孩童,踉蹌朝良姬樹的方向挪動。漸漸地,他徹底馴服了新得來的四肢,步伐也跟著變得輕快起來。

“良姬樹神聖,不是你這怨靈該沾染的!”大祭司坦然接受了周徑昀已經被周君之附身的現實,他壓著怒火,“好言”相勸,“快些離開!”

周君之顯然沒有那樣聽勸,大祭司越勸他走,他便越要往良姬樹的方向湊。

他湊近一分,大祭司臉色便難看一分。

於是,周君之洋溢著笑臉,熱情似火奔赴良姬樹。

大祭司再也壓不住火氣,開始歇斯底里:“你們都是死人嗎?還不快封印了他!”

在場的神使,十個裡面得有八個被周君之“毆打”過。他們不傻,即便有大祭司的命令,也不想自己送人頭。於是那些負責操控倀鬼的神使齊齊拿出骨笛,準備先讓倀鬼上去試試水。

春雨看向身邊突然變成周君之的周徑昀,有些措手不及。

如果周君之被大祭司封印了,那周徑昀豈不是也得受其牽連?

她想上前阻攔,至少得想辦法毀了神使們手中的骨笛。

“周君之”伸手拉住了他,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這個有著周徑昀的外貌,內裡卻不知是否仍是周徑昀的人用調侃嘲弄的語氣說道:“我來教你們笛子應該怎麼吹,需要……直接插進喉嚨裡才好。”

各有算計的神使們在聽到這句話後,竟齊齊將骨笛含進了嘴裡,可他們並沒有吹奏的動作,而是正準備囫圇將骨笛吞進喉嚨裡。

孫懋看得怔了,扭頭問孫康德:“阿爹,那東西能吃嗎?”

孫康德:“你用膝蓋想,都該知道,他們是被人控制了……”

骨笛刺入喉嚨,神使們的眼淚、鼻涕和口水一齊湧出,整個禁地都在迴盪著極其詭異的乾嘔聲。

當骨笛探得足夠深後,強烈的痛意讓其中幾個神使恢復了神志。他們拼了命將骨笛掏出來,扔出去好遠。而後整個人跪趴在地面,咳出黑漆漆的一攤血來。

“周君之”拍了拍手,春雨隱約瞧見,他的指縫間漏出一點兒幾乎看不見的藥粉。

春雨記得,這藥粉是在書房時,宋弘夏分給大家的。

“這不是毒藥,是迷藥。是我根據阿爹書房裡的藏書調配出來的,我在倀鬼身上試過了。普通狀態下的倀鬼,會被它控制行動。但面對狂暴狀態的倀鬼,它就沒什麼用了。我沒在人身上試過,萬不得已時,可以拿它出來試試效果。”

所以周徑昀只是藉著神使驚慌失措、胡言亂語的東風在裝神弄鬼?

他賭自己可以靠裝作被周君之騙過這些人,他賭手裡的迷藥可以讓這些神使迷失心智……

不過一瞬間罷了,他就敢以身進入這樣的賭局。

簡直是個天生的賭徒……

春雨心想,倘若他們還能有機會出去,她定要死死看住周徑昀,絕不讓他有踏入賭場的機會!

大祭司不知情況,也不知氣餒。他扯著嗓子大聲喊道:“結陣!”

沒有自我封喉的剩餘神使們不敢耽擱,一併拿出了法杖。

法杖的尾端敲擊在地面,發出銀鈴一般的聲響。

周徑昀配合著晃了晃身子,儼然一副遭受了攻擊的模樣。

大祭司感覺自己佔了上風,當即直起自己老態龍鍾的身板:“你身後是山神親手所植的神樹,這裡有山神庇佑,還能讓你為所欲為嗎?”

“山神庇佑?”大祭司聽到周君之的笑聲,“七月二十七日,你確定山神有精力庇佑這裡?”

剛剛昂首挺胸的大祭司在聽到這句話後,再一次面色如土了。

“山神?她非人非鬼,非妖非仙,不過是個修煉邪術的四不像。每年七月,她都有三日虛弱期,不得不脫離神像本體,附身於虔誠信徒的身上。為了平安度過虛弱期,她也需要按時服用良姬樹的果實。三次虛弱期便是三次結果日,你以為這些年為什麼你吃了那麼多良姬果還是不能成神?當然是因為都吃進了她的肚子裡,你只能蹭到一點果皮。”

大祭司似乎第一次知道這些事,心中被埋下懷疑的鉤子,即便眼下不信,也難免焦慮。

他吼道:“你給我閉嘴!”

法陣將“周君之”的身子壓得又“虛弱”了幾分。

可他依舊在笑:“等山神開心了,就會讓你成神?等你這副骨頭架子撐不住了,她便要選擇下一個能幫助自己度過虛弱期的大祭司了!屆時你會像垃圾一樣,被隨手丟掉,因為太老了,甚至沒資格成為良姬樹的肥料!”

“你知道什麼?怎敢在此口出狂言?”

“我被封印的地方,是不來山上歷任大祭司的神廟。那裡封印著的,可不止我一個怨靈。”周君之歪著腦袋,笑意嘲諷,“你猜猜,那些大祭司在怨什麼?恨什麼?”

大祭司目眥欲裂:“你閉嘴。”

對方臉上堆著似笑非笑的嘲諷,看得大祭司更是生出一肚子的火氣來。

周君之與歷任大祭司怨靈交談的內容自然是假的,然而,周徑昀方才所述關於山神的真相,卻是真實《山神錄》所記載的內容。

關於這本真實的《山神錄》,宋弘夏決定將其命名為《真·山神錄》。

真話假話混在一起,是最難分辨的。

大祭司被折騰得一個頭兩個大,本就是個一把年紀的老頭子了,現在瞧著,更是馬上就要入土為安了。

只是這樣還不夠……

周徑昀想要的,是他們一行人都能平安離開此地。

裝神弄鬼固然可以拖延一時,但肯定不是長久之計。

得讓這裡徹底亂起來才好。

他轉身看向宋懷山,壞點子快速生成:“宋醫生應該也知道內情吧,所以宋醫生求財求權求長生,只是不求你這成神的路。”

已經有些失去分辨能力的大祭司像一隻指哪兒打哪兒的惡犬,惡狠狠看向宋懷山。

宋懷山也不接話,他抬頭看天,眼神清澈,裝出一副被鬼附身般的智障模樣。

趁著大祭司智商離線的剎那,周徑昀已經跑到了良姬樹旁。他撫摸著樹幹,裝模作樣道:“你以為是我願意來?是這樹下的冤魂在召喚我……”

他歪過頭來,幽幽地看向大祭司與宋懷山:“你們聽不到嗎?他們在哭。”

此時周徑昀的聲音,聽起來陰惻惻的。

春雨站在一旁,膽戰心驚,完全不知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接下來該如何收場。

可緊接著,她竟然真的聽到了成千上萬的厲鬼在哀嚎悲鳴。良姬樹下不散的魂魄凝結成神識,爭先恐後從良姬樹根部鑽出。

他們憤怒,恐慌,驚懼,害怕,帶著滿腔的仇恨,扯開嗓子,吼出的卻都是哀鳴聲。

這些聲音傳進大祭司、神使耳中,像一把刀子,凌遲著他們每一個人的神經。

大祭司流出兩行血淚,眼前所見,結蒙了一層紅影。

他質問眼前的人:“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當然是毀了這樹。”

“你毀不掉!”

哀鳴的怨靈們聚集在一起,想要推倒良姬樹。可良姬樹不過是抖了抖枝丫,甚至連葉子都不捨得掉落。

“春雨。”他看向春雨,“我給你們賺條生路,你可得帶著他好好活下去。”

他將掌心貼在樹幹上,瞬間,大火引燃了良姬樹上所有的五瓣花。

火越燒越旺,周徑昀感覺自己頭重腳輕,竟是眼前一黑,失了意識。

春雨忙忙上前將人接住。

最有見識的孫康德小聲說道:“這是附身於他的周君之準備以魂飛魄散為代價,毀了良姬樹,釋放那些不得安息的怨靈,順便……讓我們趁亂逃走。”

真的是周君之?到底什麼時候換成的周君之?

周徑昀漸漸恢復了意識,熊熊燃燒的良姬樹在怨靈們的哀鳴聲中漸漸坍塌下去。

周徑昀的內心突然湧上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楚,他不明白到底為什麼,可他直覺感到,自己再也見不到周君之了。

周君之這一輩子,因慾望而生,因怨恨而死。困在偏僻小院,做了二十年的籠中雀、井底蛙。他死過兩次,第一次臨死前,給於善民安排好了後路。

第二次拼著魂飛魄散,燒燬了良姬樹,讓無數怨靈得以安息,順手還救了自己的第五代乖重孫。

周徑昀仰頭看天,他想,周君之該為自己這算不得人生的人生,心生驕傲吧。

於善民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樹蔭下,心思早就追著少爺飄到了山上去。

一縷清風吹來,輕輕拂過於善民的髮絲。

百餘歲的老人踉蹌站起,他哽咽問道:“少爺,是你嗎?”

樹枝被風壓得彎下了腰,像是周君之在向他招手。

百年過後,他們仍是彼此在這世上唯一的聯絡。

清風扶著於善民坐回到矮凳上。

“小於呀。”於善民在恍惚間聽到了少爺的聲音,“往後,咱們都自由了。”

“嗯,自由了……”於善民微笑著、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再也不必勉強自己硬撐著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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