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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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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神像(三)

神像(三)

大祭司太老了。

行將就木的身體像一截被蟲蛀空的枯木,山神拖著這樣的身體,一路嘔著血沫子,趕到了大祭司的宅院。

歲月流轉,大祭司已更疊多任。然而這座宅院,卻代代相傳,從未改建,唯有修繕。

因為院中的那尊山神像,是初代大祭司親手為山神所塑……

周徑昀等人沒猜錯,山神的弱點、象徵著她本體的初塑神像,就在大祭司的宅院。

山神加快步伐,想要儘快趕到自己的初塑神像身邊。

突然,她四肢變得僵硬起來,像是有石頭墜著一般。

這具身體,好像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

大祭司雖老,但這些年有良姬樹的果實供養著,身體倒還十分硬朗。山神始終沒有找到更加合適的附身者,所以一直留著他的命。從前附身那麼多次,從未出過問題。這次她的初塑神像遭人重創,導致她的魂靈出了問題。附身的這具身體也漸漸開始不聽使喚,拖她的後腿。

山神感覺自己的身體愈發沉重,她跌倒在地面,發現那雙屬於大祭司的枯槁雙手竟是生出了大片的黑斑。

是有人對這具身體下了毒?

什麼人?

什麼時候?

她撐起身子,細細回想。

莫不是那杯長生水?

山神怒極反笑,百年前,周君之將長生水作為“燃料”,點燃了山神廟。百年後,長生水已經變成了真正的水,卻是沒防住周徑昀往裡面添加了佐料。

遙想當初,周君之毀了他們的大婚。山神震怒,站在傾頹的神龕前,想要滅了周家滿門。可她還是努力冷靜下來,自己好不容易遇到了能助自己徹底成神的有緣人,何苦因一時之怒,毀了千年籌謀?燒燬山神廟的周君之已經死了,又何苦為難他的後人?畢竟,他的子孫後代中或許仍會有人透過斬雞禮的試煉,血脈這種東西,是會傳承的。

山神賭對了,百年後,周徑昀出現了。

然後,他再次將不來山攪了個天翻地覆,甚至比周君之更甚!

他們祖孫兩個,還真是一脈相傳!

山神用神力壓制□□的毒性,她得快點兒趕到“本體”身邊去,殺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們!

她還不免有些擔心山神廟那邊的情況,不知那些吃乾飯的神使神婆有沒有幫她控制住周徑昀。

她的成神大業,絕不能繼續再拖下去。

山神咬牙切齒,臉上寫滿了能屈能伸。當她從天而降至神像面前時,她的“本體”塑像正在遭受春雨和宋弘夏的摧殘。

于山神而言,春雨這崽子,簡直是個天煞。

兩年前,她就砸過一次她的像。那時的山神還當自己是個“旁觀者”,她無所事事看著人類不自量力的小動作,等著大祭司他們來收拾她。虔誠的信徒實在是太多了,偶爾出現一兩個這樣的刺頭,怎麼不算潤色無趣又漫長的神生呢?

前兩日,山神大婚,山神廟按照規定為山神準備了臨時附身的紙人。

良姬做人時,是個山匪頭子。她雖勉強識得幾個字,但腹中墨水實在有限。得到長生秘術後,未及深究,便貿然開始修煉。秘術中那些拗口的咒文,她常念得顛三倒四。最後修成了半吊子的“長生”——□□毀滅,靈體永存。想要在人世活動,便需依附在紙人上。

尋常人在聽到“虛弱期”後,都會認為這幾日是山神最虛弱的時候。其實不然,在這幾日,山神的魂靈附身在大祭司的身體內,反倒能自用運用她為人時苦修的秘術。

反倒是平時想要在人世活動卻只能勉強附身在紙人身上時,力量受限。

那顛三倒四的秘術將她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她必須在虛弱期時附身在大祭司身上滋養靈體,但反過來說,她可以附身於大祭司身上的時間,每年不過只有那三天。

附身於紙人遠比附身於大祭司時虛弱,為了保護她的靈體不受傷害,那些紙人採用的紙漿都是用良姬樹修剪切來的枝幹做成的。再附上她以秘術畫下的符咒,當真是刀劈火燒,都奈何不得。

婚禮那日,春雨再次出現了,她不自量力想要毀了這紙替身,最後見破壞不得,竟敢將它直接塞進櫃子後面的窄縫裡。

良姬為非作歹千餘年,當真不曾受過這般委屈。但那樣狀態下的她也沒什麼直接讓人去死的真本事,她只能將春雨拖進幻境。

尋常山民被勾進幻境,早就跪下磕頭,虔誠叩拜了。

誰料春雨不怕反怒,那依靠恐懼不斷滋養而讓自己變得強大的幻境就那樣在春雨的憤怒中消失不見了……

這一次,春雨愈發得寸進尺。她竟敢當著她的面,跑到大祭司的院中將神像的頭顱生生砸斷!

山神拖著蒼老的身軀,踉蹌著撲向那斷裂的石頸,她試圖用神力修補,可石粉卻是撲簌簌地往下落……她正慌亂,卻發覺身後有寒光閃過。她猛地轉身,一柄斧頭眼瞧著就要砍斷她的脖頸。

又是春雨!

山神抬手,徒手攔住斧刃。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即便山神此時本體受損、□□也成拖累,卻仍能反過來將斧刃震得豁開幾個參差不齊的口子來。春雨被震得虎口發麻,手腕在輕微顫抖。

“你好大的膽子!”

山神震怒,整個不來山都隨之發顫。山脈開始劇烈震顫,山石如雨般自山頂滾落。“大祭司”老邁的雙眸燃出猩紅的火焰,那句“好大的膽子”,像是經由不來山親口“說出”的雷霆之音。

春雨的雙耳嗡嗡作響,彷彿隨時都要鼓裂開來。

說不怕是假的,可她還是牢牢抓住斧柄,揮臂砍殺過去。

“本尊從前縱著你這無知小輩犯上作亂,你還真當本尊心慈手軟?”

山神冷笑,“心慈手軟”四字出口,山風驟然凝滯,春雨的享受到了周徑昀的同款待遇,周身被無形絲線束縛,完全動彈不得。

她眼睜睜看著山神枯槁的手指緩緩抬起,然後,凝滯於半空。

那雙本就因為中毒而變得乾癟漆黑的手竟是又黑了幾分,彷彿隨時都會潰爛,然後剝離脫落,露出白骨森森。

山神僵著脖子,扭過頭去。

她看到宋弘夏手裡正攥著個吹箭的劍鞘……那淬了毒的箭已經釘進大祭司這具□□的左肩,毒液沿著經脈向四周蔓延。這具蒼老的身軀像是遭了蟲蛀的朽木,眼瞧著就要迅速隨風化為齏粉。

原來剛剛春雨那不要命的樣子不是真的想要自己的命,而是了讓宋弘夏有時間射出這支毒箭,而故意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山神挑眉,感覺自己快要被氣笑了。

春雨身上的控制暫解,她一秒都不敢耽誤,下一斧頭接著便砍了上去。

良姬當即金蟬脫殼,舍了大祭司的肉身,想要以魂靈之身迴歸初塑像內。

這個時間回去,山神的魂靈必定受損……

可再拖下去,她只會與這具兩百歲的肉身共同灰飛煙滅。

不遠處傳來“轟”的一聲。

山神的神像就這樣在山神面前徹底坍塌了。

徹底絕望的良姬跪坐在地,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聲。

“你們……好……哈哈哈哈哈,你們都是好樣的!”

倒下的神像後站著許多人。

孫康德,孫懋,還有殯葬場內那些並不聽從山神廟指令的員工……另外,還有本不該在此地的周徑昀。

良姬冷笑:“那些廢物竟真的沒有控制住你!”

“嗯。”周徑昀微笑著扎山神的心,“我裝成被我老祖宗附了身,他們害怕,都躲了很遠。”

良姬的怒意已經徹底到了頂峰:“你放屁!周君之已經魂飛魄散了,他們難道不知道嗎?”

“他們知道,卻還是怕。只是怕還不夠,所以我還順便給他們用了一點點迷藥。”周徑昀繼續保持微笑,“我原本以為那東西只能拿來對付喬四,沒想到還能對付倀鬼,更沒想到還能對付神使和神婆。”

良姬在笑,只是這笑簡直比黃連還要苦。

於此時的她而言,她的敵人們簡直是佔盡天時地利人和。

七月二十七,山神的魂靈必須附身於大祭司,這是天時。

他們尋到了她的弱點,找到了這尊初塑神像,砸毀了它,這是地利。

她似瞧不起螻蟻般放過春雨兩次,因為不想錯過周徑昀這個雙修藥引捨不得痛下殺手,忽略了宋弘夏與孫懋的存在,這是人和。

良姬仰天長嘯,喉嚨湧起一絲腥甜的血氣。她說:“今日,本尊敗了,你們卻也別想活著出去!”

周徑昀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不知從何處趕來的倀鬼竟然已經包圍了這裡。

倀鬼竟然可以在白日裡出來行動嗎?

良姬原本不願讓任何人知曉此地自己本體神像的秘密,所以孤身前來,未帶任何神婆、神使。這些倀鬼不是她的手筆,都是宋懷山搞出來的。說是沒有神智,可誰知宋醫生有沒有辦法在他們口中探知訊息?

不過是幾個自以為是的丫頭小子,她原以為自己能解決得遊刃有餘。

不料竟是一敗塗地。

既然如此,那便召喚倀鬼,大家一起同歸於盡!

這些倀鬼,從前在神使的操控下,有所收斂,宋弘夏手中的毒藥與周徑昀手裡的迷藥對他們還有效。可現在,它們已徹底失控,身量暴漲,指甲尖銳,喉間滾動著追魂索命的嘶吼聲。

良姬大笑:“本尊可以輸,但你們也不能贏!”

的確挺有山匪風範的……

大祭司的身體漸漸癱軟下去,像是在無聲證明操控著這具身軀的良姬已經魂飛魄散了。

“算了……”春雨回身看向周徑昀,“至少山神死了,以後不會再有獻祭這樣扯淡的事情存在了。我不信山神,也不信她修煉的邪術典籍。我不信人能真正的長生不死,可總有人對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趨之若鶩。山神沒了,他們也該知道自己的信奉的不是無所不能的神明瞭。這些因為慾望而用人命堆出來的孽債,今天也該徹底結束了。”

周徑昀笑了笑:“我現在很想活下去,可我就要死了,挺好的,這怎麼不算更好地體會生命的一種方式呢?”

孫懋回身抱了抱孫康德,難得擺出了認真臉:“對不起,阿爹,我連累你了。”

孫康德熱淚盈眶:“兒子,阿爹是自願和你走到這一步的,所以,這不算連累!”

“你們等一下再傷感。”宋弘夏給這生死訣別的溫情時刻潑了一盆冷水,“你們看看,這些倀鬼的動作是不是不太對?”

倀鬼的動作漸漸遲緩,直到徹底停下。

然後,他們像斷了骨的風箏般,相繼癱倒在地。

周徑昀啞然:“是因為陽光太足了嗎?”

春雨也不知狀況:“也許吧。”

“不是……”宋弘夏聲音戛然而止,沒再繼續說下去。

透過大祭司宅邸的門縫,宋弘夏看到了一個背影。穿著灰白的袍子,再普通不過的文人裝扮。任誰也看不出,他做的是殺人剖心,取骨煉魂的勾當。

那是宋懷山。

他轉身離去,身影漸行漸遠,想來是不會再回來了。

“再見了。”宋弘夏小聲說著,“阿爹。”

“喂,大祭司還活著!該怎麼處理?”

孫懋的聲音將宋弘夏喚了回來,她上去探了探大祭司的脈搏,尚有微弱的氣息。

春雨原本對大祭司恨之入骨,但此刻,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張枯槁的臉。當山神“佔據”他的身體時,春雨可以毫不留情揮動利斧。可當大祭司只是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時,從未親手殺過人的春雨也沒辦法直接了結了他。

周徑昀提議道:“山下有一個叫作警察廳的地方,不如送他過去,警察會懲治他,也會將不來山上的真相公之於眾。”

眾人點頭,一致同意。

晨光正一寸寸漫過山脊,不來山的天,終於亮了。

即便這裡仍是不來山,春雨卻覺得空氣香甜無比。她貪婪地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神色漸漸變得舒緩:“我要離開了,這次是真的可以離開了。”

“我也是。”周徑昀湊上前來,“你離開的時候可不可以帶上我?我也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了看。”

其實“外面的世界”和“裡面的世界”都沒什麼關係,相較於從前想都不敢想的自由,周徑昀想,與春雨攜手踏入的地方,才是他渴望的安身之所。

“當然可以。”春雨主動拉住周徑昀的手,“我們一起,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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