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小鎮上新開了一家旅店，老闆是一對兒年輕人。
那個青年眉眼精緻，說話時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來這裡住店的人，都會忍不住和他攀談。
女孩兒亦是眉清目秀，不算太白的肌膚透著健康的紅潤。她笑聲爽朗，人也機靈，最喜歡將算盤扒拉得噼啪作響。
女老闆愛財，男老闆若是得了客人的賞錢，都會盡數上交。
生意紅紅火火。
夜裡收燈，休息，周徑昀與春雨一併坐在房頂上，感慨今夜的星星，沒有不來山上的燈籠鳥明亮。
不來山上發生的事彷彿早已被山風捲散，融進那瑣碎且平淡的日常。
三個月前，幾度踏進鬼門關的春雨和周徑昀做夢也沒想到，他們夢想裡的日子，竟當真可以實現。
彼時，山神魂飛魄散，大祭司被幾人送去了警察廳，宋懷山帶著真正的那本《真·山神錄》消失不見，山上的民眾在得知真相後，有的選擇走出山去，有的則繼續留下，繼續著自己的信仰。
信徒們想，山神那樣神通廣大，怎會死在一群孩子的手上？
春守祠與林香燭都是這樣想的……
所以，當春雨回家，試圖與他們溝通再訴親情時，被毫不留情地趕了出來。
罷了……
“我選擇留下。”宋弘夏說，“這些倀鬼，原本都是普通山民。是我阿爹的毒，讓他們變成了現在這副行屍走肉的模樣。我想試著替他們解毒，就當是為我阿爹償還一部分罪孽。雖然我知道他不值得被原諒，雖然在禁地時，我恨不能完全將他當做敵人看待……罷了，也沒什麼好說的，我會盡力而為的。”
“我留下來保護你！”孫懋說，“萬一這些倀鬼發狂，我也還能保護你。而且，我阿爹說了，孫家的根基在山上，我們原本就是要留下的。”
周徑昀將他幾度撿來、弄丟有撿回來的骨笛交給宋弘夏：“骨笛吹出固定的曲調可以控制這些倀鬼，我不太通音律，所以不知具體曲譜。但是我已經將那曲調記住了，等我下山後會具體學習識譜。我會將控制倀鬼的譜子寫出來拿給你，也許會對解救這些倀鬼有所幫助。”
“謝謝你。”宋弘夏真心實意道了謝，“下山後，照顧好春雨。”
“我還需要她照顧嗎？”沒有行李也對這裡沒有太多留戀的春雨探出頭來，“肯定是我照顧他多一些！我們要走啦，我會給你們寫信的，有時間記得下山來看我們！”
春雨帶著周徑昀回到玫瑰客舍後，他們看到了坐在樹下安然離世的於善民。
二人將老人安葬，然後帶著積蓄，走向對他們而言都很陌生的、外面的世界。
不來山上徹底亂作一團。
有人仍然堅信山神的存在，在山神廟前哭天搶地，渴望用自己的信仰讓山神“活”過來。有人幡然醒悟，準備學著春雨一般走下山去。他們跑去山神廟，想要討回從前供奉的錢糧，卻發現神使們早已捲款逃跑，山神廟被搬得只剩下空殼子與一座座木塑泥胎的山神像……
山上最亂的時刻，一向懶得管事的老山長孫德昌站了出來。
他站在從前大祭司站著的位置，大聲說道：“你們亂有什麼用？鬧有什麼用？此後你們繼續信奉山神也好，不信山神也罷，日子不還得繼續過下去？想要下山的就離開吧，想要留下的就跟著我，有手有腳的，還能餓死不成？”
眾人相繼安靜下來，無論接下來的路該如何走，他們都得繼續走下去。
新生活，或許就應該從現在開始。
警察廳詳細調查了不來山，確定大祭司的確惡貫滿盈。
負責調查此案的警察前來告知周徑昀和春雨真相：“他至今仍然堅稱自己是山神，看在他年紀太大了的份兒上，我們將他送去了精神病院。醫生說，他患有嚴重的精神分裂。在固定的日期，他的主人格就會變成良姬，也就是你們口中的山神。”
春雨眉心微蹙：“可他自稱山神時，的確會發出女子的聲音，也有一些神力。我記得我們都被他控制過，動彈不得。”
警察笑著解釋道：“我們帶著醫生去調查了那顆良姬樹，那棵樹開出的花有致幻作用。樹根附近的土壤裡摻的全是人類的骨灰，雖不知具體原因，但那些骨灰的確是讓花瓣致幻的能力更強了。靠的越近，致幻能力越強。只要有人稍加語言引導，就會產生幻覺。”
警察繼續道：“我們在山上找到一些屍體，看穿著打扮，他們應該就是你口中的神使。屍檢結果顯示，他們均死於自殺，就像是在幻覺中自己掐死了自己。”
“那場燒了良姬樹的大火呢？”
警察還算耐心，繼續回應道：“的確是有一場火，根據現場來看，有人用火摺子引燃了樹根，千年的老樹，常年用骨灰灌溉，根部早已腐爛。所以輕輕一燒，樹便倒了。火勢沒將良姬樹徹底焚燬，反倒是催化了花瓣的致幻能力。”
春雨感覺有些頭疼。
點燃良姬樹的人其實就是周徑昀嗎？只是周徑昀太過靠近良姬樹，才是才會短暫失去記憶並昏迷？
因為周徑昀假裝自己被周君之附了身，所以大家便都理所當然地覺得這一切是周君之做的，良姬樹致幻的秘密，其實就是
“所言即可成真，所念即可浮現”嗎？
春雨追問：“那大祭司說他依靠服用良姬果活到兩百歲了是怎麼回事？”
“良姬樹的果實裡混了一種特殊的寄生菌，有壓制衰老的作用。但只是壓制衰老，不是長生不老。”警察掏出筆記本翻了翻，“長期服用良姬果會加劇幻覺，他的年紀的確是不小了，但應該不到兩百歲。他深陷幻覺，才對自己幻想出來的長生深信不疑。良姬也許是真實存在過的，但她並沒有成為山神。只是良姬樹的致幻作用，讓一代又一代人誤將幻夢當作神諭。”
警察說完了。
周徑昀與春雨齊齊沉默了。
那麼多人為此死去，竟都只是因為幻夢而已？
不來山上發生的一切，到底幾分是真？幾分是假？究竟眼前的真相是真？還是從前經歷過的那些才是真？
春雨感覺自己頭疼得愈發嚴重了，疼得她抬手按住了的太陽xue。
周徑昀扶住她，轉而笑著對警察說了聲：“多謝。”
警察離開後，春雨先開口打破了沉默：“你說，周君之是真實存在的嗎？如果他也是假的，為什麼我們在玫瑰客舍也可以看到他呢？”
“誰知道呢？也許是於老先生太過思念，我身上倀鬼之毒的源頭又是良姬樹，這二者相遇，所念浮現。”
“從前的事情就讓他們都過去吧。”他輕聲勸慰春雨，“我們已經有新的開始了。”
春雨輕輕抓住周徑昀的手，沉默良久後，問道：“那日在弘夏家中，我們原本是商量好了的，我們負責搗毀山神的本體神像，而因為山神對你很感興趣，所以由你負責調虎離山。我們原本的確是這樣計劃好的……”
當看到大祭司被山神附身後，他們就該兵分兩路，各自完成各自的任務。
可春雨卻在那檔口被山神拖進了幻境中。
那是真正的幻境，與春雨在紙人那裡遇到的過家家幻境完全不同。
如果沒有周徑昀將她喚醒，她應該已經死過一次了。
“醒來後，我明知自己應該離開，應該儘快去完成自己的任務，可我卻不敢鬆開你的手了。我怕你在山神身邊，會遇到危險……”春雨指尖微涼，“我開始畏懼她的力量，我只想帶著你一起逃離不來山。即便不能徹底殺死她也沒關係，我不想你死。”
春雨牢牢抓緊周徑昀的手：“謝謝你當時喚醒了我，催我離開。也謝謝你真的拖住了她，讓我的人和我的心都能真正離開不來山。”
她看向他，神色認真：“周徑昀，我宣佈，你對我真的很重要。”
周徑昀伸手捧住春雨的臉頰，一字一頓，聲音溫柔：“我們不圖長生，不求來世，只願今生不離不棄，長相廝守。”
“那天……”周徑昀頓了頓，也開始剖白心意，“相較於讓你們快些去搗毀山神像，其實我更希望你們能別管我，逃下山去。”
他們都希望對方能捨棄自己，求得平安。
卻又因為不願讓對方有危險，而咬牙不願離去。
還好，他們成功了。
春雨伸了個懶腰，轉而屈起膝蓋，託著下巴，緩緩說道：“我不會再回到不來山了，弘夏和孫懋說有時間會來看我。你呢？有想要回周家的想法嗎？”
“我倒希望山神的存在是真的，這樣，山神沒了，周家也該家破人亡斷子絕嗣了。”周徑昀學著春雨的姿勢，曲著膝蓋託著腮，“如果哪天周家有什麼壞訊息傳出來，我可能會回去湊湊熱鬧。”
春雨蹙眉：“如果山神並不存在，那些前來獻祭的人家，是如何做到世代高官家財萬貫的呢？”
“許是因為大祭司他們慧眼識珠吧。”周徑昀輕聲一笑，“並不是所有上山的人都能與山神締結契約，其中也有不少山神瞧不上的。那些被淘汰掉的人，大概就是大祭司認為無論如何都扶不起來的爛泥吧。按照於爺爺的話來分析，周家人是知道山上找那些祭品是用來做什麼的。也許，他們的腰纏萬貫富可敵國，也有一部分來自那些祭品的五臟六腑。”
春雨“嘖”了一聲，打了個寒顫。
她拍了拍臉頰，轉移了換題：“要不要趁著他們還沒破產，咱們先回去偷點兒值錢的出來？偷到他們破產，再將這些錢分發給那些有需要的人。”
周徑昀點頭，笑道：“好啊，哪天讓宋小姐和孫先生過來幫忙看店，咱們回去奪走屬於周家人的一切。”
“你確定孫先生不會把咱們的旅館搞垮了嗎？”
“所以才需要宋小姐一起過來。”
二人相視一笑，笑聲在夜色中飄散，像兩片輕盈的羽毛，落入風中，包裹著他們，幸福，安逸，且美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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