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頭姐
年黍香三年級的時候,學校選拔奧數隊,每個年級選出最聰明的十名同學。對於榮譽感強心智不成熟的學生和家長來說,這是莫大的榮耀。名單公佈後,那十名隊員頓時獲得了全校的賞識與尊重。往後一星期,半個學校的見面打招呼都變成了“知道奧數隊的XX嗎?那是我同桌”。
一星期後,年黍香被老師叫到辦公室,宣佈她成為了奧數隊候補隊員之一,和正式隊員放學後一起開小灶。由於名額有限,為了防止家長擠破頭塞孩子進入候補,所以候補隊員存在的事情不能聲張。
沒有不透風的牆,補課不到一個月,“有家長給學校塞錢賄賂,讓孩子和奧數隊一起補課”的秘密訊息傳得人盡皆知。每個人都帶著懷疑的眼光審視每個放學不立即離開學校的人。
“你和奧數隊一起補課嗎?”一天放學後,阿白問年黍香,“我們已經差不多一個月沒有一起放學了。”
阿白是年黍香彼時最好的朋友,她們先前總是每天一起放學,一起穿過學校邊上長長的銀杏大道,比誰踢臭哄哄的銀杏果踢得更遠,順便拐進巷子裡偷偷買點小零食,吃個半飽後在一個岔路口各回各家。
年黍香不知道怎麼回答阿白的問題,老師交代了不能和別人講。風言風語的傳播更是讓她不知如何開口。她確實補課了,但是家裡給學校塞錢了嗎?她不知道。阿白會信她的說辭嗎?她不知道。阿白嫉妒她上奧數課嗎?她不知道。阿白鄙夷給學校塞錢的人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為難,她只知道她說什麼都很蒼白無力。
她寧願沒有當上候補隊員,補課內容她也聽不懂,肚子還餓。老師在臺上講,她在下面畫雪人冰棒,畫銀杏葉子。
白霧刺的人眼花,呂牛牛的臉一會變成了阿白,又一會變回了呂牛牛。不變的是年黍香,她依舊很為難。上一次面對阿白,她什麼也沒說,此後她倆便漸行漸遠了--即使時候學校出面澄清所謂的“塞錢”不過是買奧數教輔材料,補課的學生都要買。但是風言風語依舊沒停,她們的感情也隨著銀杏的凋零被風吹散了。
面對呂牛牛的提問,十多年前的舊事像狂風一樣襲來,積壓了十多年的委屈與遺憾在瞬間爆發。
“所以你想問什麼呢?你在暗示什麼呢?你想知道些什麼呢?我的回答重要嗎?在你心裡是不是早就有了答案呢?我的回答和你預期不符合的話你又會怎麼辦呢?”年黍香劈頭蓋臉地將發酵了十多年的氣全都噴了出來。
呂牛牛低頭看年黍香,平靜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但是神情並不冰冷,像塊曬了很久太陽的木頭,暖烘烘的木頭。
“我想問你是不是真的睡了一覺,而不是被深度睡眠的怪談束縛。我沒有暗示,我想問的問題已經問出來了。我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因為我也想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睡一覺。你的回答很重要,因為我能不能也睡覺取決於你的回答。我的心裡確實有答案,因為我早上看見你自己醒來的過程了。你的回答確實超出我的預期了,我預設是你會回答睡了或者沒睡,睡了可能表示你願意分享方法;而沒睡可能表示你不想透露,那我就會很識相地不會再問了。現在由於你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所以我猜你可能是不想透露更多,那麼我也會很識相地不會再問了。因為月月教過我,成年人的世界裡,沒有正面同意就代表不同意。”呂牛牛一口氣說完一大長串,燈光透過霧打了進來,“哦,車到了,走吧。”
哇,木頭。年黍香被呂牛牛唸經一樣的回答硬控住了,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她竟然是老老實實、按照順序回答了自己咄咄逼人的問題。她真想剖開她的頭看看裡面裝得是榆木還是槐木。簡直是在和人工智障在對話,還是十年前的那種,畢竟稍微新點的語言模型都能讀懂使用者情緒。
為了省錢,年黍香今天打的是“窮鬼專享破車”,司機拉著好長一張黑臉,騎著一匹毛驢,拖著一個鐵皮斗子停在二人面前。
“這單拉你們我都賠錢。”黑臉司機啐了一口惡狠狠地說,“愣著幹嘛?上車啊,還等著我請你們啊?”
年黍香剛要跨進斗子裡,被呂牛牛攔了下來,將她拉至身後。年黍香還在氣頭上,剛想甩開她的手,卻看到她目光凜冽,原本看起來瘦弱的臉龐竟然堅毅,聲音也變得冷酷堅定:“那你取消訂單吧。我們不佔你便宜。”
黑臉司機又惡狠狠地呸了一口:“你這人是不是不識抬舉?打最便宜的車裝最大的款?”
“你衝乘客呸了兩次了,就衝這點平臺就會封禁你一週。我勸你識相一點,看看我們的目的地呢?”呂牛牛眼皮都沒抬一下,在手機上點了點。
黑臉司機被激得頭頂冒起一把火:“平臺的人是吧?你們算個什麼東西?我們辛辛苦苦跑車,你們二話不說抽三成?老子早就看你們不順眼了,我也不靠這個養家餬口,今天你爺爺我就拿你這個娃娃祭車!”話還沒說完,司機下驢,擼起袖子掄起胳膊朝呂牛牛走去。
呂牛牛眼都沒抬,右手端著手機,左手反手從揹包側面抽出一根短棍,揮鞭似的一甩,短棍變長鞭。她在空中揮舞出一個8字,長鞭發出劈空的響聲。
司機見鞭腿一軟,聞聲更是直接倒地不起,黑臉都嚇白了,頭上的火焰偃旗息鼓,爬著後退縮到毛驢身後,崩潰大喊:“打…打鬼鞭?你混什麼道的?怎麼有這種東西?求求你放過我,我行善積德一輩子,從沒做過什麼壞事……”
“滾。”呂牛牛收起手機,輕輕吐出一個字,將打鬼鞭收回揹包裡。沒有多看一眼司機,像是會弄髒眼睛一樣。司機聞言,哆哆嗦嗦跳進鬥裡,狂轟濫炸毛驢的屁股,生怕晚一秒鞭子找上自己。
眼前的呂牛牛簡直和之前的判若兩人,一個木疙瘩,一個冰疙瘩。司機消失在視野中後,呂牛牛又看起來像一塊暖烘烘的木頭,摸摸年黍香的頭,誠懇地說道:“阿香,你不要打這種最便宜的車。這些司機幹著最苦的活,拿著最少的錢,態度都不好的。”
真是林子大了,什麼版本的“何不食肉糜”都能見到。
年黍香不喜歡被摸頭,也不喜歡被叫什麼阿香。但是看了看她包裡的小鞭子,心裡默唸“識時務者為俊傑”,鄙夷的嘴臉中硬翻出來一個微笑:“我窮,打不起更好的車了。”
呂牛牛揚起了眉毛,笑容堆滿了臉,眼睛彎成兩條小月牙:“你窮還願意主動打車帶我上班,阿香,你真好。”說罷拿起手機亮出二維碼,讓年黍香加了她的巨信。
看著呆木頭天真燦爛的笑容,年黍香沒好意思說出口,她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是也不至於讓一個飯都吃不上的窮苦瘦麻桿出車費。更何況這個瘦麻桿還是個呆瓜,竟然連公司免費的零食都捨不得薅來飽腹,這麼呆搞不好微薄的薪水都被剋扣了。
忽然手機一震,巨信訊息中呂麻桿給她轉了3000塊。她當即用群裡搶紅包的手速搶了轉賬,生怕這錢溜走了。確認這筆鉅款真的進了自己錢包後,她抬頭震驚地再三打量了呂牛牛,這不是瘦弱,這是高階感的模特身材!就連她的黃色格子衫都像一個個方方的太陽,溫暖人心。
“阿香,以後我的就是你的。”呂牛牛認真地說道。
說得好!年黍香連連點頭,激動地握住她的手。阿香這個名字也好聽起來,充滿鄉土氣息,讓人聽了親切。她單方面宣佈,呂牛牛才不是什麼榆木疙瘩,高低是個金絲楠木疙瘩!
“那請問,”年黍香不禁得寸進尺起來,指了指她的揹包側面的打鬼鞭,“這個也可以借我用嗎?”
呂牛牛顯得為難了一些:“這個是特優實習生的離別禮物,是認主的。就算給你,你也沒法用的。不過你實習結束,如果得到特優的話,也可以拿到一個。類似於小關卡的裝備獎勵。”
特優?年黍香從未聽說過這個分級,她只知道優良中差四個等級。強悍如嚴時也只是拿到了優,有小範圍選擇下一個實習公司和部門的權力。竟然在規則之上還有更
說話間,一匹黑色駿馬拉著一輛木馬車停在二人面前。這是商務人士優選車,年黍香感覺跟著呂牛牛過上了好日子。
金錢總能消融隔閡,消除誤會。樁樁件件看下來,還真是自己誤會呂牛牛了。年黍香心裡略有愧疚,重新調整了情緒,和呂牛牛好好解釋了關於自己“破除”深度睡眠的事情。
年黍香聽完了自己的陳述,都覺得離譜:“事實就是這樣。我也覺得很假,但是我真的沒有騙你。”
“你不要在乎我的看法。我完完全全、徹頭徹尾地相信你。哪怕你要騙我、要害我,你也一定有正當理由。我任你騙、任你害。配合你騙、配合你害。”呂牛牛認認真真地開解年黍香。年黍香聽完更懵了,自己當了一晚上騾子,換來了一個忠誠的死士?
“我猜,”呂牛牛警惕地看了看車外的司機,又看了看窗外和車底,湊近年黍香的耳朵壓低聲音說,“這是三三姐對你的優待。”
那張admin卡、□□的製作者--黑產使用者?!沒有這張卡她們就進不了機房,救不了呂牛牛,嚴時也不會喪命。年黍香對這張卡又愛又恨,使用它的過程就像獻祭一般,拿一換一。
機房逃命時呂牛牛就提過一句這個所謂的三三姐,不過當時事態緊急,她和嚴時沒有追問。
“三三姐到底是……?”
“我們之前只隱隱約約地感覺有雙無形的手在幫助我們。能夠在遊戲中存活超過兩個月的人或多或少都受到過三三姐的幫助--只不過我們之前不知道具體是誰,叫她神秘好人。”呂牛牛的神情不再木訥,眼神也變得果敢:“起初我們以為是存活很久的實習生。直到--”
她的瞳孔驟然一縮:“直到我被困在機房的時候,她來……應該是救我?我可能是第一個甚至唯一一個見到過她本人的實習生。她……我說不清她是什麼。她……”
呂牛牛深吸一口氣:“她長了一個大大的橘貓頭。有很多道具,還能啪地一下就消失。”
年黍香聽得雲裡霧裡:橘貓頭?道具?啪的一下消失?哆啦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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