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探蔡園（二）
“不行，我跑不動了。”呂牛牛雙手撐著膝蓋，一幅剛跑完800米體測的樣子，上氣不接下氣：“讓……讓鬼來……索我的命吧……”
“你有毛病。”年黍香罵完就把呂牛牛往自己背上扛。她開始懷疑呂牛牛是輛車轉世投胎，上輩子駝人多了，這一世雙腳不能沾地。
呂牛牛連連擺手，指著身後：“阿香，咱也不用跑啊！這也沒人追啊！”
兩人跑得並不遠，剛好跑到了蔡園東面和北面相交的路口。大街上荒涼蕭索，只有她們兩人的喘息聲。偶有幾聲鳥叫從蔡園裡傳出，一片安靜祥和。
呂牛牛用袖子擦了擦滿頭的汗：“你到底看見什麼了？怎麼嚇成這樣……”
“別管了，先走。”年黍香拖著呂牛牛頭也不回。至於看見什麼了……她得稍微編一下。
她看見了一個老頭，帶個大沿草帽，駝著背，一手拿著鋤頭當柺杖，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勞作。那草帽本來很尋常，但是老頭轉身時年黍香看到了草帽的正面，上面綁著一個大大的黃色緞面蝴蝶結。
這世上只有一頂草帽有這種鄉土貴族的風格，那就是十年前，她為她爺爺親手打造的那一頂。只是這頂草帽，兩年前就隨她爺爺入土為安了，甚至墳頭子就在蔡園西北的山坡上。
光是一頂草帽也就算了，她起初以為是有人掘了墳。直到看到草帽下那張熟悉的鶴髮童顏的臉，年黍香才確認自己是大白天的撞見鬼了。
難道現在的腦科學技術已經發展到了給屍/體的頭通上電就能玩遊戲的地步了嗎？顯然不太可能。
難道是NPC？那為什麼不直接安排菜地的老王頭當NPC？要真論起種菜還得是老王頭，畢竟她爺爺已經眼花到分不清雜草和麥苗了。
線索指向了蔡園，而蔡園中的NPC是她的爺爺。年黍香恍然大悟：原來黑產貓姐指名要她前往蔡園不僅僅是因為她認路！更是因為她的身份！一定有什麼東西，必須是她本人才能從爺爺那裡拿到。看來還是得自己去一趟。
“不行，我真的走不動了……”呂牛牛直接躺在了大馬路上，拿起手機：“我叫個車吧……”
年黍香“嘖”了一聲，眼看著離開蔡園有段路了，倒也沒趕她，只是嫌棄地說：“你這個體力，要不別跟來了。你適合找個安全的地方，做腦力活。”
“不行。”呂牛牛想都沒想：“線索到蔡園，不跟進就斷了。”突然又抬頭，問道：“對了，你剛才到底看見什麼了。怎麼嚇成那樣？”
年黍香心說：還挺倔，記性還挺好。她已經熟練掌握撒謊技巧：“一個佝僂著背，乾枯的老頭，跟鬼一樣。現在想想可能多半是機器人守衛。我和他正好對上眼了，嚇得我趕緊跑。”
呂牛牛“唔”了一聲，似乎是被糊弄過去了。
年黍香又開始勸退她：“那也不算個什麼線索吧？地圖上星標幾乎覆蓋了整個蔡園，但是蔡園那麼大，咱們再找找線索再去也不遲啊。”
“那只是截圖。放大地圖後，星標顯示在蔡園主樓三層的一個房間裡。”呂牛牛說著把手機遞給年黍香。
年黍香接過手機，看了地圖後兩眼一黑。那個閃耀的星星竟標記在了自己的房間裡？！天地良心，這純屬栽贓陷害！早知道她一開始就不應該隱瞞身份，一個小謊需要無數個補丁來掩蓋。
“要不再等等？咱們現在最多隻到了蔡園的邊緣，偏樓、主樓，就算沒有佈防也需要鑰匙啊。三三姐的那個□□我覺得不能再用了吧？”年黍香斟酌著用詞和理由：“要不咱們再準備充分一點，和天師她們商量商量，一起來？”
“三樓的星標房間可以等她們。”
年黍香鬆了一口氣。
“但是……”
怎麼還有但是？
呂牛牛目光異常堅定：“但是在那之前，我必須要去一趟。不用上三層，連上蔡園WiFi沒準就行。”
年黍香不解：“為什麼啊？”
“為了反向傳輸訊息給現實。”呂牛牛推了推眼睛，表情認真起來：“我上次在嗶嗶打車的機房在破解傳輸，發現嗶嗶打車的資料是由蔡園派發。我推測，蔡園作為資訊集散中心，定期從現實更新資料，在根據每個公司分發傳輸。而反向傳輸需要一個埠介入。要麼是每個會更新資料的公司的機房，要麼--”
“--要麼就是蔡園。”年黍香聽明白了，早點發資訊出去，就早點有人救她們，就能早點脫離這個鬼遊戲。
要這麼說的話……她捏了捏兜裡的鑰匙，態度180度大轉變：“行，那我想想辦法。”
……
……
深夜，汪明月拖著一袋餐包有氣無力地推開宿舍門：“十個領導只有九把椅子，要怎麼辦……”
年黍香接過她手裡的電腦包和餐包，呂牛牛攙扶著她，像拎著一個水壺。
“再去搬一個？”年黍香不解，看樣子汪明月今天上班不是很順利。
汪明月扶著腰，擺擺手：“不行，那是領導專用的黃金椅，只有九個。”
呂牛牛撓頭：“那你跟職級最小的領導說只有九個，看ta怎麼安排。”
汪明月眼睛一亮：“好！我明天就試試這招！”
“那你今天怎麼糊弄過去的？”年黍香困惑地看向她又黑又腫的膝蓋。
一提這個，汪明月“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今天我跪地上，馱著一個領導一整天！嗚嗚嗚，現在哪哪都疼！”
那完了，估計明天你就算問了小領導，ta也會讓你繼續馱……畢竟凡事有了先例就很難再改變了。年黍香同情地看了看汪明月，沒忍心告訴她。
“嗚嗚嗚……這苦日子什麼時候到頭啊！！我想回家，嗚嗚嗚！”汪明月泣不成聲，淚水和口水給呂牛牛的衣服印了一個哭臉。
“說到這個，”呂牛牛一本正經地問汪明月：“假如，給你一個機會發訊息給現實生活中的人，字數限制在50字以內。你覺得發給誰，對方能奮不顧身地救你？”
“我媽。”汪明月脫口而出，接著又“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我好想我媽媽啊！她這麼久找不到我，該多著急啊！嗚嗚嗚！”
年黍香突然覺得不對勁，遊戲裡的實習生們比她早來的有一年、半年的、倆月的，人數也不少，但是怎麼之前沒見到過任何失蹤的新聞呢？就算是資訊繭房，這麼嚴重的社會新聞，也應該有所報道啊？
呂牛牛沉默了一會，吞吞吐吐地問：“假如，我是說假如，你不要當真。假如，就是你媽媽將你送進來的呢？”
汪明月也不哭了，橫眉冷目：“我媽有病？還是我有病？”
“只是假設。”呂牛牛連忙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撫她。
汪明月翻了個白眼，思考了一下，又說：“那我也還是選我媽。我想不出來第二個人，憑藉50個字，就願意救我的了。”
呂牛牛點點頭：“確實。”
年黍香看著呂牛牛眼鏡片的反光，不懂她到底在想什麼。呂牛牛這個木頭腦子沒什麼想象力，不會做假設，她說的假設全都是事實。看來，牛牛還是瞞了些東西的。
汪明月擦了擦眼淚：“或者發給警察。有困難，找警察。我打小我媽就這麼跟我說。”接著又自顧自地說：“不過只有50個字，沒地點沒證據的，多半會被當作惡作劇吧。”
“你會發給誰呢？”年黍香沒拆穿牛牛的假設，畢竟最終傳送訊息高低都要經過牛牛的手。
呂牛牛不加思索：“我哥。我手裡有我哥的把柄。”
“……”
還真是兄妹情深啊。
……
……
月黑風高，宿舍裡的鼾聲此起彼伏。年黍香爬起來，從桌上拿上汪明月那輛吱呀作響的二八大槓的鑰匙，一溜煙下了樓。
霧大燈黑，伸手不見五指。年黍香剛跨上二八大槓騎了半米遠，就將這老古董請回了原位。老古董作為車雖然難騎，但是作為喇叭卻稱得上是上上品。人還沒出小區，蔡園裡的鳥都驚飛了。
那就夜跑吧。她高低得趕在呂牛牛去蔡園前去一趟，一是為了跟NPC爺爺拿東西，二是為了將主樓會客廳裡那幅大大的全家福的臉塗黑。就衝著那張全家福，她的存在就是原罪，容不得她辯解，就會被天師拿去祭天。
好在她身體素質倍兒棒，不到一小時，跑到了蔡園。一路上雖然和幾輛晚歸的驢車擦肩而過，好在她身手矯健，幾次都憑藉著強悍的腰腹力量，把自己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
蔡園的夜晚靜悄悄的，北大門白色的石門在夜色中格外顯眼。早上雖說已經來過一次，但是爬狗洞始終有種做賊的感覺。年黍香深吸一口氣，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晶片與機械結構的雙重認證後，蔡園的大門緩緩開啟。
她，年黍香，回家了。
年黍香徑直向前走，欣賞著夜間花園燈光和花朵的舞蹈。
大門在她身後緩緩關閉，只剩一個縫時，一條小尾巴悄悄潛入了美輪美奐的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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