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
李嬸進入蔡園做工後,再也沒有見過這位好心的大小姐。
面對其他傭人的打聽,她也只是笑笑:“害,我哪知道,主家心善,讓我做個清閒活,給口飯吃。”
確實清閒。管家將她領進園子裡後,嚴肅地對她講:“什麼都不要碰,不要瞎勤快。等著小姐回來安排。”
她白吃了一週,終於有天在花園裡曬太陽的時候,被著急忙慌的管家找到:“你在醫院做過護工是不是?快,收拾東西。”
還沒等她來得及說“不是”,她已經站在了病床前。
上一次見這位年小姐,只是頭上包了塊布。
如今再見這位年小姐,已經是渾身包上了布。
很難分得清究竟是病人還是古埃及文明重新崛起的產物。
一位年紀輕輕的醫生遞給李嬸一瓶藥膏,語氣十分輕鬆:“沒什麼大礙了。從今天開始,每天給她全身塗一遍這個藥,再重新用紗布包起來就行。”
目送醫生邁著輕快的步伐離開,李嬸細品“沒什麼大礙”這幾個字。不像其他一動不動的重症病人,年小姐身上一沒插管二沒吊水。只用塗藥,不用餵飯。
李嬸恍然大悟:她大概是捲進了新世紀第一個木乃伊的製作。
為了保證病人的隱私,或木乃伊的秘方,她將門鎖好,簾子拉好,就連病房內監控的攝像頭也拔掉。
一圈圈的紗布帶著黃色紅色棕色黑色的液體和固體,被拆了下來。惡臭燻得李嬸不禁皺眉。
“沒什麼大礙。”她一邊碎碎念醫生的話,一邊吐槽:“這要是塗藥就能好,我給你們捐一百年錦旗,把你們醫院用錦旗包成個粽子。”
等拆完紗布,她已經累得滿頭大汗。
有人敲了敲門,從門洞裡看,是蔡園的主人,蔡立強。她曾在蔡園裡被這位男主人面試過一次,雖然只有兩分鐘,但是足夠記得他的樣子。
他看起來很憔悴,黑眼圈和紅血絲堆成了一張臉。他的身後站著一個漂亮的中年女士,紅著眼,抹著淚,應該是年小姐的母親。
“不好意思,年小姐現在沒穿衣服,不方便。”李嬸正要關門,女士喊住她:“我們就看一眼,你拿個單子蓋一下就行。”
李嬸照做。
兩人幾乎是衝了進來,又被屋子腐爛的味道驚得退了兩步。
蔡立強抬起手,想要摸年黍香那張沒剩多少皮的臉,被李嬸拉住:“先生,手髒,要消毒。”
他又抓住單子,似乎想要掀起來看看單子下面皮肉模糊的身體,又被李嬸攔住:“先生,不合適。還是讓媽媽來看吧……”
年母呆滯了一下,腦子和身體想卡殼一樣愣了兩秒,才連忙說道:“哦哦,對對,我是媽媽。”走上前去,伸出兩根手指捏住。
只快速的一眼,就條件反射般乾嘔,連忙小跑到屋外。樓道里傳來稀里嘩啦的聲音。
李嬸心裡直嘀咕:哪有這麼當媽的……
蔡立強悲痛地看著女兒,許久後向李嬸鞠了一躬:“接下來就辛苦您了。女兒特地將您從醫院帶到家裡,想必是和您格外投緣。這段時間,就麻煩您了。我們夫妻二人工作比較忙,但也會盡量頻繁來。”
李嬸在門口頻頻點頭:這爸倒是還不錯。
半暈半醒的年黍香:錯了。她爸從來都不會這樣。
博康醫院的停車場,蔡立強把年思齊從常坐的倒開門的豪車上拽下來,面露不悅:“瘋了嗎?這次有教會的人。”
年思齊瞬間打了個寒顫,縮了下脖子:“對對,還是你考慮得周到。看閨女傷得那麼重,給我嚇著了。”
“又不是你閨女。”蔡立強想到了年思齊在病房的樣子,跨進了一旁低調的長軸SUV。
年思齊警惕地看看四周,還好,周圍並沒有什麼人。
“以後不要說那種話了。我也算看著她長大的。”年思齊關上車門不悅地說。蔡立強沒有理會她。
“我聽說大祭司也來了?到底什麼事情啊?怎麼阿香傷得這麼重?”
“不知道。不過肯定沒好事。”
…
…
事情比蔡立強想得更糟糕。
水缸廠被炸,魚苗全部被銷燬,剛生產的生命藥劑下落不明。只有年黍香和楊志兩個人活了下來,嚴寬不知所蹤,而基地裡的其他人大腦均被烤熟了。
沒有人證,沒有物證。
雖然蔡立強提交了高峰暗中操作股權的證據,但是無法證明和爆炸的直接聯絡。
而她們恰好有兩個直接證據:年黍香和楊志的記憶。
雖然二人已經體無完膚,好在大腦沒有受到太多的損傷。
楊志身上插著營養液,維持基本的生命體徵,衣不蔽體,躺在圓桌中央。記憶提取帽吸附在她的頭皮上。
楊志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赤赤條條地暴露給圓桌上的十人,和牆角的十人。
她的記憶裡,年黍香拒絕了輸送藥劑的車廂鑰匙;同樣是她的記憶裡,年黍香與兩個犯罪嫌疑人勾肩搭背。
會議連續開了三天,圓桌上的十人吵了三天。
楊志在圓桌上被曝光了三天。
眾說紛紜,大祭司最終開口:“讓黍香來。”
這是最終命令。蔡立強知道抗爭無用。
“休會四小時。”光影中最年輕的女聲說道。
角落裡的人起身,三人將楊志抬了下去,互相之間嘀嘀咕咕的,討論楊志的去向問題。ICU還是停屍房,還是就近用教會的聖火壇。
打唇釘的女生起身伸了個懶腰,鄙夷地說:“她哪有資格進聖火壇?”看到蔡立強將臉埋進手裡,遲遲不肯起身,年思齊輕撫他的背。
她打趣道:“蔡總和年總還在磨洋工嗎?我要是你們,就趕緊衝到醫院,趁女兒情況穩定趕緊取樣,就地克隆。”
年思齊抬頭,惡狠狠地瞪她:“閉上你的狗嘴!”
她嗤笑兩下,雙手插兜,哼著小曲往外走。突然,原本已經熄滅的光影再次投射出六道人影。
“各位留步。會議繼續。”眾人面前的光幕再次出現,布光者壓著怒火說:“事情比我們想象的嚴重。剛剛,腦田被炸,能源基地被人掀了頂,投放了宣傳資料。而且--”
屋內幾人的手機同時亮了好幾下,是不同平臺的推送。
“正義幫釋出了影片。”
光幕開始播放。能源基地中,成百上千的人,像螞蟻一樣,穿著相同的衣服,推著一個巨大的圓盤,圓盤上不時甩下一長鞭,抽在沒有青筋暴起的人身上;水缸廠,藍色的透明水桶擺成一道道牆,標本一樣的嬰兒漂浮在其中,電光閃過,她們疼得抽搐;大腦壘成的梯田,一眼望不到頭……
一個銀髮低盤的女人出現,面容和房間內被稱為葉總的女人驚人得相似。
“同胞們,以上畫面不是科幻電影,不是博眼球的擺拍影片,而是現在正在發生的階級重塑。發起者稱之為:新序計劃。它正在以溫和地方式入侵我們的生活,讓我們心甘情願地主動成為奴隸,讓我們心甘情願地付出生命。”
“在新序計劃中,人類將被重新分級。簡單來說,上等人透過蠶食下等人的嬰兒,獲得永生;中等人出賣自己的智力,代替耗能巨大的AI;而下等人,佔比90%,數量最多的人群,則被禁止學習,永無止境地推圓盤,為全社會提供電力。最辛苦的下等人,同時承擔生產嬰兒的容器,剝奪養育孩子的權力。”
“這不是危言聳聽,這--”
“到這裡就可以了。”大祭司一開口,影片戛然而止。她的聲音很溫和,充滿了慈悲:“一個短小的影片並不會阻止偉大計劃的發生。給大家播放這個影片的本意也不在此。”
短髮唇釘女按耐不住地興奮地說:“是的,大祭司。我看到了,大家都看到了吧?!”
她興奮地站到椅子上,指著對面大喊:“啊哈哈哈哈!蔡立強,你還有什麼好說的?!你女兒出現在正義幫的影片裡,你還有什麼好狡辯的?!”
蔡立強嘴巴癟成一條直線,眉頭微皺。
“懷政,你坐。”大祭司說道:“你這孩子,就是脾氣急。”
光影中一人說道:“這是正義幫放出的首版影片,正如王懷政女士指出的那樣,年黍香女士的倒影出現在影片三分零八秒處,水缸的倒影中。”
她說著放大畫面。
蔡立強和年思齊不敢直視光幕。
“而首版影片發出後,不到十秒鐘就被立即撤回,剛才提到的半秒中的畫面也被修改了。”
王懷政聽聞又要往椅子上踩,被正在講話的布光者緊急制止:“王懷政女士!請您自重!”
她踩上椅子,又跨上桌子,走到蔡立強面前,一腳踩在他的肩膀上,挑釁地說:“如果讓這種人和我平起平坐,那才算我不自重。”她腳發力一踢,將蔡立強連人帶椅子踢翻過去。
“發了又撤回,還刪除了年黍香的畫面,那不就是包庇嗎?”
大祭司輕輕嘆了聲氣:“懷政,把立強扶起來。”
“哈?”王懷政以為自己聽錯了,愣在原地看向大祭司的位置。
布光者:“經過和楊志記憶對比,首版影片中,年黍香女士的倒影的畫面非實拍,為後期加工而成。且倒影不符合光學常識。”
王懷政似乎還有些不服氣,卻被一旁的葉總從桌子上拽了下來。
蔡立強慢慢爬起,爬向大祭司的椅子,雙膝跪地,低頭顫抖地說:“請問,這樣可以證明我的女兒清白了嗎?”
他的頭磕在椅子上,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大祭司的光影低頭看向了他,嘆了口氣:“立強啊,還是把黍香帶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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