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等人
似乎是在屋子裡呆久了,李嬸感覺已經習慣了爛肉和膿液的味道,她支起了陪護床。
這麼重的傷,連個檢測心跳的儀器都沒有。李嬸心裡直犯嘀咕,出門找了兩趟護士,都說不用。
第三次出去時,卻發現這層的護士、醫生都統統人間蒸發了一樣。
平時都人滿為患的病房,此時倒像是私人城堡。她也分不清這是錢到位了還是被打擊報復了。
好在年小姐的傷勢很穩定。李嬸摸了摸脈搏,感覺跳動得更加有力了。
這……這就是好轉了吧?
月亮爬上來了,李嬸拿出手機,打算聽個霸道總裁愛上我的甜寵文,解一解日子的苦。
還沒開啟小說軟體,頁面就自動跳轉到了短影片平臺。跳就跳吧,看哪個不是解悶。
一連刷了幾條,都是同一個黑漆漆的開頭,鋼鐵、臭烘烘的人群。
一看就是些年輕人愛看的末日、無什麼流型別,這些新潮的東西太壓抑,她不愛看。
又刷了十幾個,還是同樣的開頭。李嬸砸吧出了不對勁:手機中毒了?
她耐著性子又是倍速又是扒拉進度條,看到那個銀髮婦女出現時,呆愣了一下,覺得眼熟,就稍微專注了一點。
聽到“蠶食下等人的嬰兒”時,李嬸心裡咯噔了一下。誰是下等人,她算嗎?
她暫停了影片,仔細思考這個問題。自己在北都,有份兒正兒八經的工作,現在還在富可敵國的蔡園上班,不說多富有,平時攢攢錢還捨得買五百塊一斤的雞肉。
無論如何也算得上是中等人吧?
孩子的事兒,只是個巧合吧?畢竟她大孫是病了。
李嬸說服自己後,點了繼續。沒過一分鐘,發現自己還真被列入了下等人行列!真是豈有此理!開啟手機沒能放鬆一下,還捱了頓罵!
她當即點開評論區,留下憤怒:你才下等人!你全家都下等人!
發完就將手機扔到一邊,往一米四的摺疊床上一縮。抱著胳膊閉上眼。
眼淚止不住地淌了下來。都怪自己,年輕的時候沒有再努力一點,眼看著菜肉米一月比一月貴,還非要催著田田生子。自己混了大半輩子,混出個下等人的爛命,讓孩子們跟著受苦!
她睡不著,再次拿起手機,不甘心地繼續看那個影片。
她的文化程度不高,平時閨女總跟她說別被網上的資訊騙了。影片裡說得很誇張,但是細枝末節又好像能對上。
假的吧?她心裡犯嘀咕,照這個說法,上等人只要還有口氣在,總能用下等人續上命。
她心裡一沉,上等人,續命。她身邊不就躺著一個嗎?一個想法油然而生。
李嬸慢慢剝開年黍香手上的繃帶。這裡受傷最輕,稍微開啟看看不會影響什麼的。
藉著月光,她看清了。
那是一雙白白嫩嫩的雙手,別說傷口,連個幹紋都沒有。細嫩柔滑,還白白的。就像小嬰兒的手一樣。
她腦子裡嗡一聲。她這個下等人,用下等人的命幫助了一個上等人“借屍還魂”了。
但是年小姐不一樣啊!她幫助了她的恩人恢復健康。
李嬸心裡再次沒了主意。上等人雖然壞,但是年小姐是好的。雖然祭了下等人,但是她被救了。
還是看看評論區吧。大家說的,總不會錯的。跟大家同一個想法,總是對的。
--「真好笑,上等人快把我抓進能源基地,包吃包住一輩子的好差事,終於輪上我了。我牛勁大,先選我!」
--「我就不愛讀書,就愛拉磨,選我選我!」
--「不用學習,白天做抗阻運動,晚上耍耍手機。確定不是天堂嗎?」
--「你是說,生了孩子還不用我帶嗎?這麼好的事,給個地址,我現在就把孩子寄過去。反正我優秀的基因後繼有人就行了。」
李嬸皺皺眉。這一次,大家說的,怎麼那麼彆扭呢?
鈴聲在病房突然響起,嚇得她失了魂。
“喂,李嬸,我是阿黃。帶個垃圾桶來食堂這邊唄。”電話那頭說完就掛掉了。
這孩子,她暗罵道。病房不能不留人啊!
敲門聲猛地響起,燈隨即被開啟。年輕的醫生站在門口,李嬸記得就是她給了自己那瓶神秘藥膏,好像叫王醫生。
下午一直找不到人,深更半夜突然刷新出來,跟鬼一樣。李嬸反覆檢視王醫生,腳沒離地,也有影子,大機率不是鬼。
王林走到病床邊上。掃了床上的新制木乃伊一眼,跟李嬸說:“你要出門?我可以替你半小時。”
“我沒?”李嬸話還沒說完,被王林剜了一眼,立即改口:“對對,我累了,想要出去走走。”
夜深了,人更少了。李嬸走到食堂門口一個人都沒遇到,就好像這麼大個醫院只有她一個人似的。
她熟練地在食堂大門的碎石路上翻找鑰匙--這是王大廚因卸貨遲被罰款後想出來的對策,菜丟了算公家的,扣工資可是自己的。
開啟大門,空無一人。李嬸正要給阿黃回撥,看到門外四個排成一排的垃圾桶,心裡就清楚了。
她挨個將垃圾桶拉進門。三個空的,一個重的。
一回生,二回熟。看了影片,她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不聽,不看,不問。難怪一路上沒遇上人,連監控也都是壞的。
放好垃圾桶,她再次回到病房的時候,已經是另一副景象了。
人還是不多,但是病房裡明顯忙碌起來了。兩三個護士在導診臺和配藥室之間來來回回地走。
有大事情要發生了。
圓桌上,大祭司說完話後,蔡立強沒有立即應下來。
他和年思齊小聲的抽泣聲像二重奏一樣,在屋裡盤旋。王懷政翻了個白眼用食指堵住耳朵。
光影中的人也不耐煩地“嘖嘖”兩聲。年思齊小聲說:“大祭司,起碼,可以給黍香留個體面嗎?”
蔡立強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對對,大祭司!我們夫妻二人今天晚上去將黍香的記憶錄下來。明天帶過來,絕對不影響開會程序!”
“你們一家三口跑路了怎麼辦?”王懷政挑眉說道。
“我們的忠心日月可鑑!”蔡立強咬牙切齒地說:“如果大祭司有疑慮,可以在我們身上安裝定位器。如果我們逃出北都,可以立即炸死我們一家三口。”
屋裡又陷入了沉寂。王懷政焦躁地撥弄著耳釘,葉總手上盤著一串瑪瑙珠子。
“那就按立強說得辦吧。”大祭司溫厚的聲音似乎有安定人心的作用,圓桌的氛圍一下子緩和下來。只有王懷政不可察地發出了不屑的一聲“切”。
角落裡站起一黑衣執行人,拿出一個大針管,針頭足有織毛衣的棒針那麼粗,抓住年思齊的手臂,就要紮下去。
“停停停!”王懷政衝了過來,年思齊憤恨地看她。
王懷政拿起針管,看了一眼,不屑地說:“追蹤器上的炸彈,只有30g TNT當量。”
年思齊陰沉著臉:“你想說什麼?直接給我注射點炸藥嗎?”
“年總這話說的,不知道的以為我是個變態殺人狂呢。”王懷政將針管還給執行人,將她掐著年思齊的手放到年思齊的脖子上。
“30g TNT只能炸斷胳膊,無法實現蔡總的計劃。”她拍拍年思齊的脖子:“但是同樣是30g,用到脖子上,效果大不同。”
執行人和年思齊同時看向光影中的四人,她們沒有出聲,並不打算干預的樣子。
執行人咬咬牙,衝著斜方肌的位置紮了進去,按動注射器上的按鈕。年思齊的斜方肌皮下微微鼓起,一閃一閃的綠光清晰可見。
“休會。明早八點繼續。”布光者乾脆利索地說。幾道光影瞬間從圓桌上消失,屋子裡頓時變得很黑。
執行人走到蔡立強身邊,屋內剩餘的人,包括王懷政,都識相地撤離。
等執行人也離開,兩道綠光的照映下,一行淚順著年思齊的臉滴落,她咬著嘴唇,不甘心地說:“這本是給罪犯的電子監獄。”她抽泣了一下撲倒了蔡立強的懷裡,放聲大哭:“我們是囚徒啊!囚徒啊……姐姐……”
王懷政坐上豪華的倒開門的大長屁股車,不停地用手指摩挲著唇釘。等車門關上的一刻,終於爆發,一把扯下唇釘,任憑嘴唇上鮮血直流,任憑嘴唇上的疼痛刺激著大腦。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氣死我了!”她發瘋似的大喊,司機貼心地關上隔板,開啟音盾。
“明明就差那麼一點!就能踢走蔡立強和年思齊兩個礙眼的老東西!永源集團的全部控制權就能到我手上了!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她突然停下,呆滯了一秒:“高峰……高峰究竟哪裡暴露了?暴露到哪種程度?會不會牽連到我?”
車輛急剎,沒系安全帶的王懷政重重地砸在隔板上。
“會不會開!要死啊你!”王懷政看清車輛前方站了一個人,開啟隔板怒罵司機:“一腳油衝上去啊!”
司機唯唯諾諾不敢回答。她從包中順手抄起一根高爾夫球杆。憋了一肚子的火,正要去球場發洩一下,沒想到有下等賤民送上門了!
王懷政甩著球杆衝向那人。這身形氣場,雖然逆光,但是隱約能看清是刷綠漆的葉老太太。
“葉總,你不去管管你妹妹,攔我車幹嘛?”王懷政沒好氣地拿球杆輕輕戳了她一下。下一秒,在看清那人的臉和手後,王懷政還沒來得及呼喊,一聲低沉的“噗”,像拍被子一樣的聲響後,她像個軟塌的棉被一樣倒下。
“去博康醫院。”蔡立強對著樸素的SUV的控制皮膚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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