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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就這麼結束了?”
望著腳下滿目瘡痍的廢墟,弗拉姆咂了咂嘴,語氣裡竟透著幾分意猶未盡的失落。
“不然呢?”格林翻了個白眼,“你還指望那個傭兵在瀕死之際,腦海裡突然閃過走馬燈,然後怒吼著‘我還有絕對不能輸的理由!’當場爆種?接著對面那兩隻大黃鴨也跟著受到羈絆的召喚,回想起大鵝家族的榮耀,同樣爆種,最後雙方在電閃雷鳴中再繼續大戰三百回合?”
“你們倆要是實在閒得慌,可以去下城區的馬戲團掛個牌。別在這挑戰我的神經極限了,趕緊下去拿東西!”
馬爾法額頭青筋狂跳。
格林無辜地攤了攤手,縱身一躍,穩穩地落向了底下那個深不見底的巨坑。
坑底的畫面,屬實有些慘不忍睹。
漫天泥水之中,那位曾兇悍無比的“獨狼”,此刻正極其平整地嵌在爛泥裡。活像一張被重型壓路機來回碾了八百遍的劣質貼畫,連五官都被強行降維,透著一股極其抽象的2D平面藝術氣息。
“嘖嘖,真是不體面啊。”
格林悲天憫人地搖了搖頭,蹲在這張“人體貼畫”上熟練地摸索起來。
得益於目標已被徹底壓平,搜身的難度大幅降低,連翻個面都省了。
不多時,他就摸出了兩樣勉強還能辨認的戰利品:一張碎成拼圖的羊皮紙殘片,以及一把原本是立體、現在卻徹底淪為金黃色薄片的黃銅鑰匙。
“不是……這玩意兒都扁成這樣了,還能用嗎?”跟著跳下來的弗拉姆湊過腦袋,發出了直擊靈魂的拷問。
“怕什麼,能插進去就行。”格林隨手將變成薄片的鑰匙揣進懷裡。
憑藉羊皮紙殘片上的零星資訊,三人很快便在廢棄加工廠的地下深處,摸到了那間極為隱蔽的安全屋。
站在厚重的生鏽鐵門前,格林掏出那把降維版的黃銅鑰匙,對準斑駁的鎖孔就往裡懟,試圖大力出奇跡。
“咔嚓——”
不出所料,這把飽經風霜的扁平鑰匙在試圖轉動的瞬間,非常乾脆地斷在了鎖芯裡。
“你看,我就說開不了吧。”弗拉姆在一旁幸災樂禍。
“打不開就打不開吧,廢什麼話。”馬爾法冷哼一聲,直接抬起一腳。
“砰”的一聲巨響,整扇沉重的鐵門連帶著被鎖死的部分,硬生生被他踹成了破銅爛鐵,轟然倒塌。
門開了。
三人魚貫而入,屋內昏暗的魔晶燈隨著動靜自動亮起。
這間地下安全屋的佈置出乎意料的專業。空間不大,卻五臟俱全。靠牆的鐵架上碼放著各類應急生存物資、幾箱封裝著火器的彈藥箱,還有一摞整整齊齊的活動資金。桌面上則散落著下城區的詳細地形圖,外加一堆足以亂真的偽造證件。顯然,佈置這裡的人下了血本。
“看來準備得還挺充分。”
格林的目光掃過桌面,卻突然一頓——雜亂的地圖中央,赫然用一把短匕首端端正正地釘著一張字條。
他上前拔下匕首,展開字條,上面是一段字跡潦草的留言:
“情況有變。近期下城區幫派火拼頻繁,外面亂得很。原計劃是讓你拿了東西直接過來找我,但現在街上到處都是各方勢力的眼線。你初來乍到,我怕你半路出意外摺進去。
所以既然你到了,拿上東西,先去黑鴉街深水酒館找酒保老湯姆。我已經提前打好招呼,對外稱你是來投奔我的遠房侄子。他會把你安全護送到核心據點來見我。——鐵鏽幫,雷克。”
看完留言,三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
這張字條,無疑側面印證了他們之前的猜測——這個叫雷克的內應,在現實裡壓根就不認識“獨狼”。
邏輯很簡單:但凡雷克清楚獨狼是精金級傭兵,就絕不會幹出找個人護送這種多此一舉的蠢事。下城區這些只會在街頭爭勇鬥狠的幫派混混,對上受過專業訓練的頂級傭兵根本不夠看。哪怕是在這種亂局裡,獨狼一個人也足夠橫著走,安排人護送他純粹是個笑話。
稍作整理後,三人沒有再過多停留,便重新隱入夜色,徑直朝著紙條上提到的酒館進發。
……
下城區,午夜。
外面的瓢潑大雨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狂風捲挾著冰冷的雨水,瘋狂沖刷著坑窪不平的青石板路。偶爾有幾隻飢餓的野狗夾著尾巴從暗巷中竄過,也迅速消失在深邃的雨幕裡。
然而,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隔音門背後,卻是另一番喧囂而渾濁的天地。
“砰!”
劣質的木頭酒杯重重地砸在滿是油汙的吧檯上,酒液四濺。
“滿上!再給老子滿上!”
這裡是深水酒館。一個在下城區邊緣頗為典型的、魚龍混雜的銷金窟。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劣質麥酒酸味、濃烈的旱菸味,以及那些刀口舔血的幫派分子們身上散發出的夾雜著血腥與汗酸的體味。牆壁上的昏黃魔晶燈因為老化而閃爍不定,將無數扭曲、粗獷的人影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
喝高的混混在角落裡為了幾枚銅幣大聲咒罵;衣著暴露的流鶯在醉漢的懷裡發出放蕩的嬌笑;時不時傳來的酒瓶碎裂聲和拳肉相交的悶響,在這裡彷彿家常便飯,連一絲波瀾都無法激起。
所有人都在這片烏煙瘴氣的泥沼裡,盡情釋放著最原始的慾望。
“吱呀——”
厚重的橡木隔音門被從外面推開,一股裹挾著暴雨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讓靠近門口的幾個醉漢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在一片嘈雜聲中,三個高大的男人並肩走了進來。他們動作整齊劃一地收起手裡那三把在黑夜中毫無違和感的純黑雨傘,隨手抖落傘面上的泥水。
在這個魚龍混雜的下城區酒館,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陌生人來來往往。除了幾個警惕的幫派眼線習慣性地瞥了他們一眼,見沒穿對頭幫派的標誌性服飾,便又興致缺缺地轉過頭去繼續喝酒吹牛。其餘的酒客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依舊沉浸在自己的狂歡中。
三人壓低帽簷,徑直穿過烏煙瘴氣的大廳,來到了吧檯前。
吧檯後,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酒保正百無聊賴地用一塊辨不出原色的抹布擦拭著手裡的劣質木酒杯。
“老湯姆?”格林屈起手指,在滿是油汙的吧檯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老酒保動作一頓,抬起僅剩的一隻渾濁獨眼,上下打量了格林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馬爾法和弗拉姆,沙啞著嗓子開口:“喝點什麼?剛開桶的黑麥酒,還是來杯暖胃的烈酒?”
“我不喝酒。”格林身體前傾,十分自然地報出了紙條上的資訊,“我是來投奔我遠房表叔的。雷克叔叔讓我來找你。”
聽到“雷克”這個名字,老湯姆渾濁的獨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他放下手裡的杯子,目光卻再次越過格林,掃向了後面的兩人,原本波瀾不驚的眉頭狐疑地皺了起來。
“雷克老大的遠房侄子?不對啊……”老湯姆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語氣裡透著濃濃的懷疑,“老大之前傳話的時候,明明說只有一個侄子。怎麼現在變成三個了?”
“老人家,這你就不懂了吧。”
格林面不改色心不跳。
“在我遙遠的家鄉,有一句流傳千古的哲學至理名言,叫做‘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實不相瞞,我,就是那個真正的侄子。至於這兩位……”
格林拍了拍兩人的肩膀,面無表情道:“他們是我的影子。因為今天外面下著暴雨,光線太暗,導致我的影子在走過來的路上發生了一些奇妙的折射和轉變,這才不小心凝聚成了實體。所以從嚴格的法理和邏輯上來說,我們其實是一個人。”
馬爾法:“……”
弗拉姆:“……”
老湯姆:“……”
“小夥子,你當我是傻子嗎?”老湯姆冷笑一聲,把手裡的抹布重重地拍在吧檯上,“出來跑江湖投奔親戚,多帶兩個兄弟當保鏢撐場面,這事兒我見得多了!你用不著拿這種鬼話來糊弄我!”
“那你知道不就行了,也省得我往下編。”
格林絲毫沒有被拆穿的窘迫,反而理所當然地攤了攤手。
“知道就行了?你以為這是什麼小孩子過家家的遊戲嗎?!”
老湯姆瞬間怒了。
“現在下城區亂成什麼樣了你不知道?到處都是幫派火拼和暗哨!多帶一個就多一份風險!更重要的是,雷克老大說好接引一個人,你憑空多帶倆,這是公然違背信義!要是半路出了岔子,算誰的責任?!”
“算我的。”
格林不以為意。
“哈!算你的?說得倒輕巧!”
老湯姆的聲音驟然拔高。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是怎麼消失的?就是從這多出來的兩個人開始的!當承諾變成廢紙,語言就會失去意義!當你對我說出‘一個人’的時候,這個詞彙承載的不再是確定的客觀現實,而變成了一種可以被你隨意揉捏的虛無!從今往後,我還怎麼相信別人嘴裡說出的話?如果每個人都像你一樣,隨意篡改約定,這個社會還怎麼運轉?秩序的崩塌,從來都不是轟轟烈烈的,它往往就是始於哪怕最微小的一個共識的破裂!我們人類千百年來建立起來的文明基石是什麼?難道不是建立在‘言出必行’的絕對確定性上嗎?現在你把這確定性踩在腳下,用一種極其傲慢的姿態重塑了定義!一不再是一!三不再是三!這是對客觀規律的公然挑釁!你剝奪了溝通的唯一準繩,把人際交往變成了一場毫無底線的猜疑遊戲!當個體與個體之間失去了最基本的契約錨點,當語言的能指和所指被你隨心所欲地割裂,整個社會的信任鏈條就會從內部徹底腐爛!所以,你還以為你只是多帶了兩個人嗎?!不!你是在親手敲響人類協作文明的喪鐘!你是在把這個已經搖搖欲墜的世界,徹底推向萬劫不復的虛無!!”
“所以?”
“得加錢。”
老湯姆伸出一根手指。
格林:“……”
馬爾法:“……”
弗拉姆:“……”
沒有廢話,甚至連吐槽和討價還價的慾望都沒有。格林隨手摸出幾枚金幣,直接拍在吧檯上。
看到金幣閃爍的迷人光澤,老湯姆僅存的那隻獨眼瞬間亮得像是個一百瓦的探照燈。
“哎喲喂!我就知道雷克老大的侄子絕對不是一般人,瞧瞧這實力!瞧瞧這氣派!”老湯姆一邊熟練地用牙給金幣咬了個印子,一邊拍著胸脯震天響,“別說是三個侄子了!就衝這幾枚金幣,今天哪怕是來了一個足球隊的侄子,哥們兒我也能給你們安排得明明白白!幾位爺,走後門,這邊請!”
……
穿過酒館後門,逼仄的暗巷裡停著一輛包覆著厚重鐵皮的裝甲馬車。大雨中,十幾個全副武裝、披著防雨斗篷的幫派分子早已等候多時,正警惕地環顧著四周。
眾人迅速上車。車伕一揮鞭子,馬車在幫派分子的簇擁下,車輪碾碎水窪,悄無聲息地駛入了雨夜深處。
車廂內點著昏暗的壁燈。剛才還滿臉市儈的老湯姆擦了擦身上的雨水,從懷裡掏出一副金絲眼鏡戴上,整個人渾濁的氣質瞬間詭異地斯文了起來。
“重新正式認識一下,我是鐵鏽幫的書記官兼財務顧問,湯姆。”老湯姆推了推反光的鏡片,“別看我現在這副樣子,想當年,我好歹也是皇家國立學院的優秀畢業生。”
“名牌大學生怎麼混黑幫了?”
弗拉姆大為震驚。
“唉,還不是因為沒考上編制。”老湯姆滿臉滄桑地看著窗外的暴雨,“畢業後我想考公,尋思著先找個地方過渡一下,順便積累點基層管理經驗,就進了鐵鏽幫。結果沒想到,這破公考我連考了五年都沒上岸。公家飯沒吃上,在幫派裡熬著熬著,反倒混成了個不上不下的中層小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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