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
伴隨著車伕一聲急促的嘶吼，馬車在一個極其驚險的甩尾後，順著一條隱蔽的排洪斜坡，轟隆隆地駛入了下城區寬闊的地下水道。
頭頂的暴雨和街頭的廝殺聲被厚重的石穹頂瞬間隔絕。下水道里瀰漫著刺鼻的惡臭，寬闊的排汙渠兩側是勉強能供馬車行駛的青石板路。車輪碾過黏稠的積水，在幽深的隧道里激盪出陣陣空洞的迴音。
直到徹底深入這片錯綜複雜的地下迷宮，確認身後再無追兵，車廂裡緊繃到極點的氣氛才總算有了一絲緩和。
老湯姆癱軟在傾斜的車廂底板上，胸口劇烈起伏著。他顫抖著手摘下那副沾滿泥水和血跡的金絲眼鏡，在衣服上胡亂抹了兩把，再次看向格林時的眼神裡，已經少了幾分輕視，多了一抹毫不掩飾的敬畏。
“格林兄弟……剛才那一下，多謝了。”老湯姆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頸，“要不是你那一箭，我這把老骨頭今天非得被那個刀疤臉劈碎不可。算我老湯姆欠你一條命！”
“順手的事。”格林語氣波瀾不驚，“我們畢竟初來乍到，還需要你帶路。”
“應該的，應該的。”老湯姆連連點頭，緩過勁來的他，態度明顯熱絡了不少，“等會兒咱們到了據點，我先帶你們去一趟軍械庫，找鐵錘巴克領幾件趁手的傢伙。現在外面亂成一鍋粥，沒點硬茬防身可不行。”
“鐵錘巴克？”弗拉姆挑了挑眉，“我說老湯姆，你們下城區混黑幫的，是不是沒個字首外號就不會喘氣了？什麼‘疤臉漢斯’、‘鐵錘巴克’，是不是非得把職業特色掛在嘴邊才顯得自己有排面？”
“害，黑幫嘛，都是這規矩。”老湯姆乾咳了兩聲，解釋道，“道上混的，真名往往沒幾個人去記，反倒是個響亮的外號能鎮得住場子。只要是稍微有點名有姓的頭目，基本都有個代號。至於這巴克，他是咱們幫裡的軍需官，以前是個打鐵的。脾氣雖然跟石頭一樣臭，但論資歷，絕對算是幫裡數一數二的老人了。”
說到這，老湯姆話鋒一轉，嘆了口氣：“不過幾位兄弟，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咱們鐵鏽幫現在的情況你們剛才也看到了，資金鍊斷了不說，好武器也基本在火拼裡消耗光了。現在巴克那軍械庫裡，剩下的多半是些生了鏽的破銅爛鐵。不過你們放心，看在老大的面子上，我到時候讓他去庫房最裡面，給你們翻幾把好劍和幾身完整的皮甲，總不能讓自家兄弟寒酸了。”
格林三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接話，只是敷衍地靠在車廂上閉目養神。
馬車在昏暗潮溼的下水道里又行駛了約莫半個多鐘頭。
“嘩啦——！”
伴隨著一聲水花四濺的悶響，馬車猛地衝破了排汙渠盡頭的一道巨大鐵柵欄，重新回到了地面。
視野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頭頂依然是大雨傾盆，但周圍不再是逼仄的暗巷。這是一片深陷在地下的巨大盆地街區，道路兩旁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如同亂葬崗般破敗、低矮的貧民窟木屋。
而在這些低矮建築的簇擁正中央，一座極其龐大、甚至透著幾分古老威嚴的建築物，如同一頭蟄伏在黑夜中的巨獸，突兀地拔地而起。
那是一座被時代拋棄的大劇院。
即便是在沒有月光的雨夜，依然能隱約看出它曾經的輝煌：高聳入雲的殘破穹頂、斑駁的巨大大理石雕柱，以及那些雖然破碎卻依舊氣勢恢宏的彩繪玻璃窗。
但此刻，這座承載著舊日奢華的劇院，已經被硬生生改造成了一座粗獷的軍事堡壘。
外圍的露天廣場上橫七豎八地拉滿了帶刺的鐵絲網和厚重的拒馬，幾座用廢棄鐵皮和原木臨時搭建的瞭望塔高高聳立。牆頭的射擊孔後方，隱約能看到幾支重弩的冰冷箭簇，幾排手持火器的暗哨在雨幕中來回巡邏，戒備森嚴到了極點。
車隊緩緩駛向廣場，老湯姆隔著車窗往外掃了一眼，眉頭卻突然皺了起來。
“奇怪……”他扶了扶金絲眼鏡，眼神中閃過一絲狐疑，“今天怎麼這麼多人？我也沒聽說今晚幫裡有什麼大集會啊？”
只見劇院門口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停滿了大大小小的馬車。大量披著防雨斗篷的幫派成員聚集在臺階前，神情肅穆，氣氛壓抑得連暴雨聲都無法掩蓋。
“難道是出什麼急事了？”老湯姆嘀咕了一句，轉頭招呼道，“走吧，三位兄弟，咱們先進去。我直接帶你們去見老大。”
三人跟著老湯姆跳下馬車，頂著風雨穿過重兵把守的厚重橡木大門。
然而，剛一跨進劇院大廳，迎面撲來的卻不是什麼黑幫頭目的威嚴排場，而是一股濃烈刺鼻的紙錢味和香火氣。
寬闊的大廳內，氣氛悽風苦雨。
兩排披麻戴孝的黑幫成員正齊刷刷地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一個個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那叫一個聞者傷心，聽者流淚。
“嗚嗚嗚……大哥！！你死得好慘啊！！”
“二當家！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那群殺千刀的雜種，我要殺了他們給你陪葬！！”
“天妒英才啊！嗚嗚嗚……”
鬼哭狼嚎的乾嚎聲在空蕩的穹頂下淒厲地迴盪。
順著這群黑幫成員痛哭的方向望去，大廳原本華麗的舞臺正中央，赫然停放著一口漆黑的沉香木棺材。
而在那棺材正後方，一張被白色輓聯簇擁的巨大黑白遺照正高高掛起。照片上的男人梳著一絲不苟的油頭，眼神透著股狠厲。遺照下方，用白底黑字端端正正地寫著他的名諱：
【鐵鏽幫二當家——雷克】
毫無疑問，這棺材裡躺著的，就是那個大費周章給他們留了紙條的接頭人內應。
“……”
所以你他媽怎麼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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