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節
《長安除祟記》
作者：明月珠
首發於。
黃昏時分，天色尚未完全變暗，家家戶戶就關上門栓，吹了燈早早歇息。
有那尋常小娃好動貪玩，不肯睡覺，發出咯咯笑聲。
阿婆捂住小娃的嘴巴，小聲道，“莫發出聲音，否則就要被鬼物拘了魂魄去。”
小娃聽了，用兩隻白嫩的小手捂住嘴巴，他聽玩伴說過，被鬼拘走了，就會被‘啊嗚’一口吃掉，再也見不到阿婆了。
感受到小娃的顫抖，阿婆輕輕拍著小娃的背，小娃慢慢睡著了，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天黑了，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一陣陣邪異的風颳過，窗外的槐樹隨風舞動，張牙舞爪。
一大片黑色的雲遮住了月亮，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甦醒。
阿婆五六十歲，人老了，經歷的事也多，她能感覺到，今年的中元節好像特別兇。
院子裡的槐樹悄無聲息地拔地而起，它遲疑地朝著阿婆住的屋子看了一眼，無數條枝幹好似觸手一般，分泌出透明的粘液，看似緩慢，實則迅速地朝著屋子挪動身體。
一陣風吹過，槐樹從風中捕捉到了什麼資訊，它停頓了一會兒，看了看屋子，又望了望遠方的山坳，最終戀戀不捨地轉身離去。
＊
雁蕩山深處，一座破舊的道觀迎風而立。
夜色濃稠，好似化不開的墨，小雨淅淅瀝瀝，裹挾著驅不散的寒氣，像溼噠噠的棉襖，寒氣順著人的骨頭縫裡鑽進去。
風聲呼嘯，仔細去聽，還能聽到一些似有若無的古怪聲音，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似乎離這裡越來越近了。
而且，聽聲音，今天來的東西格外多。
屋簷下，一個小童探出頭往外看。
“收回去。”一道清冷悅耳的聲音淡聲說。
“哦哦，好的，師兄。”阿寶縮回腦袋，下意識將身上的道袍攏了攏，兩隻小手揣進了袖子裡。
“師兄，我怎麼覺得，今年的中元節好像格外兇啊！”阿寶歪著頭問。
他們青山觀不是個大道觀，師父、師兄，再算上阿寶自己，攏共才三個人。
師父十三年前撿到了七歲的師兄，又在三年前撿到了五歲的阿寶。
阿寶第一次見到師父的時候，師父身體就不好，十天裡有七天病著，整個道觀大大小小的事，全靠師兄撐著。
那時候師兄也才十七呢！
但師父是個溫柔的好師父，從不發脾氣，總是笑眯眯的，師兄雖然不愛笑，但待人很好，不欺負人。
阿寶自小是個流浪的小孩，遇見師父和師兄後，才安定下來。
雁蕩山水草豐茂，人煙稀少，觀裡沒有什麼進項，師兄有時會應人之託，到山下除祟，每次都能得不少銀錢，夠他們三個生活很久。
作為一個曾經的流浪兒，阿寶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他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夠一直一直過下去。
不過，這樣的好日子裡，也有一件事，總是讓阿寶擔驚受怕。
他師父不知道是生了什麼病，每年中元節前後，便疼痛難忍，病得床都起不來。
而他們的道觀外，每到這時節，也會有很多鬼物不約而同地圍上來。
那些鬼物十分可怖，獸首人身，空洞洞的眼眶裡閃著綠油油的光，一個個像是聞到了腥味，發了狂的野獸，發瘋般湊上來，哪怕被師兄打碎魂體也毫不在乎。
阿寶不知道那些鬼物為什麼如此瘋狂，還私下裡悄悄問過師兄。
師兄說，師父身體裡積攢了太多祟氣，對於鬼物而言，祟氣是難得的大補之物，吃了師父，它們的修為就能一日千里，從此超凡脫俗。
阿寶到青山觀也有三年了，這三年的中元節，他發現鬼物一年比一年多，也一年比一年厲害。
起初，阿寶還會被這些鬼物嚇得鬼哭狼嚎，後來看多了，他也沒那麼害怕了，最起碼他敢細細地觀察鬼物的相貌了。
就像現在，阿寶看見道觀外一大片黑壓壓的怪物，數丈高的羅剎惡鬼，頂著一個牛頭，雙眸似電，閃出綠油油的光。一群小孩兒穿著紅衣，身材胖乎乎的，嘴巴咧得大大的，不停地唱著歌，它們的嘴裡牙齒尖尖的，嘴裡紅彤彤一片，隨時能吐出溼軟的紅舌。貓頭人身的老婦人，步履蹣跚，看上去與尋常人無異，可她身邊的鬼物都懼她三分，恨不得離她三米遠……
成千上百的鬼物都朝著這個小小的道觀湧來。
阿寶有點害怕，這次的鬼物好像更厲害，也更多了，師兄能應付得了嗎？
人再厲害，可體力總有盡頭，這次的鬼物幾乎是去年的一倍！阿寶被這密密麻麻的鬼物圍得心神不寧。
“師兄……”
阿寶的聲音小小的，顫巍巍的。
師雪寂在屋門口拍下最後一張靈符，回頭看阿寶。
“阿寶？”
這聲音裡帶著疑惑，似在問阿寶為何喚他。
話音剛落的一瞬間，青山觀上方，一個散發著瑩瑩藍光的保護罩拔地而起。
阿寶盯著師兄的眼睛，那雙眼睛剔透如冰雪，冰涼、淡漠，卻又讓人充滿安心感。
阿寶搖了搖頭，“師兄，無事。”
師雪寂靜默一瞬，淡紅的唇輕啟，“既然無事，那便去照看師父，這裡交給我。”
師雪寂摸了摸阿寶的小腦袋，小孩子的頭髮細軟，毛茸茸的。
師兄的手很涼，阿寶卻奇異地受到安撫。
他聽話地朝著師父的屋子跑去。
聽著小孩兒噠噠噠的腳步聲遠了，師雪寂這才推開青山觀的大門。
門外，無數的鬼物流著涎水，一見到人出來，齊齊露出猙獰的爪牙，一哄而上。
大門關閉的瞬間，長劍隨之出鞘，銀白色的雷光裹挾著萬鈞雷霆，硬生生劈開一條血路。
……
*
阿寶先去廚房打了一盆溫水，拿了乾淨的白巾進裡屋侍奉師父。
師父躺在床榻上，臉色發紅，額頭滾燙，看起來就很難受。
阿寶用溼布給師父擦臉，最後拿了一塊打溼了的白巾敷在師父的額頭上。
師無咎在睡夢中感受到些許清涼，像是在沙洲中喝到一口救命之水的旅人一般，眉頭頓時一鬆。
他緩緩睜眼，看見小徒弟阿寶守在他身邊，“水……”
阿寶看見師父醒了，馬上就聽吩咐端了一碗水來，又從懷裡拿出一個小藥瓶，倒出兩粒小藥丸，“師父，吃藥。”
師無咎蹙著眉把藥吃了，冰涼的水進入喉頭，他的精神更好了些，在屋子裡掃視了一圈，也沒看見大徒弟的身影，“阿寶，你師兄呢？”
阿寶伸出白白胖胖的手指指外面，“今日是中元節，外面來了許多鬼物，師兄出去對付它們了。”
師無咎這才注意到外面聚集著密密麻麻的鬼物，不詳的綠光和紅光交替閃現，不時有銀白色的劍光劃過天際，半個天空幾乎都被照亮了。
“招來的鬼物越來越多了……”
幾乎是去年的一倍，前些年的總和。
阿寶聽到師父說話，贊同地點點頭，“確實有很多，外面全部都是！而且這些鬼物的實力還變得比之前更強了呢！”
“師父，師兄這次能贏嗎？”阿寶有點害怕，伸出自己的小手，去捉師父骨節分明的大手。
師父的手溫熱，帶著些許潮意。
阿寶緊緊握住師父的手，像是在寒冷的冰夜裡捉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這個時候，如果師父說師兄能贏，阿寶就信師兄能贏。
師無咎輕輕抱了抱阿寶，他身體極度虛弱，可說出的話，卻讓阿寶無比心安，“別怕，無論如何，咱們師徒總在一塊兒。”
……
＊
濃稠的黑夜漸漸褪去，天邊浮起一層極淺淡的灰白色。
黎明將至。
師雪寂雪白的道袍已經被鮮血浸透，他揮劍解決了一隻倀鬼，自己卻也吐出一口鮮血。
一夜鏖戰，鬼物眾多，縱使是師雪寂這樣的天才，也會力竭。
師雪寂被一群鬼物圍住，若是平時，這種鬼物，不過是幾劍而已，可對於此刻的他來說，卻需全力應戰。
一隻羅剎不停地破壞保護罩，這保護罩這一晚受過無數鬼物的攻擊，原本散發著瑩瑩藍光的保護罩顏色暗淡下來，在羅剎要鍥而不捨的破壞下，最終化為齏粉。
阿寶把師父護在身後，舉起手中的小劍，他也是學過術法的道士，他已經準備好決一死戰！
“我不怕你！呀呀呀呀！”阿寶衝上去，跟羅剎妖纏鬥在一起。
羅剎鬼本來直直朝著師無咎而去，沒想到半路竄出一個小童，並沒多加防備。
混亂中，羅剎鬼被阿寶刺中了眼睛，阿寶被羅剎妖劃傷了手臂，鮮血直流。
羅剎鬼實力強大，幾個回合就將阿寶的劍拍飛，阿寶也被羅剎鬼死死地按在地上，羅剎鬼被阿寶惹急了，打算先吃掉這個礙眼的小娃！
阿寶看見羅剎鬼那黑不見底的巨口朝自己張開，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下意識閉上眼睛。
“噗嗤”一聲，是劍沒入身體的聲音，阿寶本來以為自己要死了，可他忽然感覺有粘稠的液體滴到自己的臉上，帶著腥臭味。
他睜開眼睛，就看到師兄提著劍站在羅剎鬼身後。
師兄背後，一輪金色的太陽昇起，天光大亮，無數鬼物的屍體在空氣中迅速消散。
“噹啷”一聲，師兄的劍落在地上，師雪寂也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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