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寶
距離中元節已經過了三天，師父的病氣還未徹底祛除，師兄也因為那場血戰，昏迷了三天三夜。
只傷了一隻胳膊的阿寶成了觀裡的大忙人，每日既要照顧師父，又要給受傷的師兄換藥餵飯。
連著忙了三天，師兄的高熱退了，師父的精神也好了很多，看著不像之前那麼病懨懨的了。
阿寶這才鬆了一口氣。
夕陽西下，阿寶在廚房燒飯，他昨日在野地裡下了套兒，捉住幾隻鵪鶉，正好燉了給師父和師兄補身體。
炊煙裊裊，灶中火燒得正旺，阿寶坐在灶臺前的小木凳上 ，捧著小肥臉沉思。
師父身上的祟氣快要壓制不住了，這回中元節來的鬼物比從前多了一倍，即使強如師兄，這次也幾乎付出了和鬼物同歸於盡的代價，才勉強取得了勝利。
若是到來年中元節，師兄還能抵禦更多更強大的鬼物嗎？
書上說，蟻多咬死象，意思是螞蟻特別多的話，也能咬死大象。
師兄是大象，那些鬼物不是螞蟻，卻和螞蟻一樣多。
阿寶苦惱地想，要是自己像師兄那麼厲害，是不是就可以幫助師兄了？
可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面前的陶鍋就發出‘咕嘟嘟’地聲音。
鵪鶉湯開鍋了，阿寶用木夾子揭開陶鍋蓋，將切碎的野蔥放入鍋中，這道補身體的湯算是燉好了。
阿寶把湯晾涼，一分為二，先給昏迷的師兄餵了一碗湯，又拿著剩下的燉鵪鶉端給師父吃。
＊
晌午時分，柔風習習，空氣中充盈著清新的草木香。
師無咎靠在床頭看書，看見阿寶端著湯碗來了，就把書放下。
阿寶捧著一個大湯碗進來了，“師父，我給師兄餵了一碗湯，傷藥也換了一副，這一碗肉肉是給你吃的。”
阿寶的臉原本白白胖胖的，這幾天忙著照顧師父師兄，下巴都尖了不少，鼻尖還冒著汗珠。
師無咎衝著阿寶招招手，阿寶有點疑惑，就把手裡的大湯碗放到茶几上，自己走到師父身邊。
雪白的巾帕覆到阿寶肉乎乎的臉蛋上，師無咎輕輕為阿寶擦拭臉上的黑灰，“這幾天累壞阿寶了。”
阿寶看見師父的白帕子上沾了黑灰，這才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嘻嘻笑，“燒柴的時候沒注意到，嘿嘿。”
師無咎把鵪鶉湯裡的鵪鶉肉拆下來餵給阿寶吃，自己喝湯。
阿寶當然是不肯的，他一下子從床上跳下來，大聲說，“師父，病人要多吃肉，才能病好，我不能吃！”
師無咎用瓷勺敲敲碗沿，阿寶又不情不願地爬上床，坐在床邊仰頭看師父。
師無咎夾了一筷子鵪鶉肉，遞到阿寶嘴邊，“師父每天躺在床上，都不怎麼動，要是吃肉吃多了，反而會積食，對身體不利。”
阿寶‘啊嗚’一口吃掉肉絲，嘴巴嚼啊嚼，嚼啊嚼，原來是這樣的嗎？
就這樣，師徒倆一個喝湯，一個吃肉，大湯碗很快就見了底。
阿寶抱著湯碗準備去灶房洗碗，快走到門口，他才想起來什麼似的，飛快地折返回來。
“師父，師父，我想學道法！”
阿寶擺出一個白鶴亮翅的姿勢，“我想變得和師兄一樣厲害！我也要保護師父和師兄！”
師無咎看著阿寶有些笨拙的動作，忍不住笑了起來，他這副身體實在太差，笑著笑著就咳了起來，最後咳得滿臉通紅。
阿寶見了，忙把手裡的湯碗放下，去給師父敲背順氣。
師無咎良久才停下咳聲，他指了指自己床底下的一個小櫃子，“阿寶，那裡有一串鑰匙，可以開啟藏書室的門，你閒暇時，可以去那裡自選喜歡的功法，若是遇到不懂的，就來找為師解惑。”
阿寶跳下床，去摸師父床底下的小櫃子，那裡果然有一把鑰匙，黑漆漆的鐵柄鑰匙，仔細去摸，上面還有不知名花朵的紋路。
阿寶舉著鑰匙，“謝謝師父！”轉身就要跑去藏書室。
“等等！”師無咎喚阿寶，語氣裡帶點無奈。
阿寶又跑回來，眼睛裡亮晶晶地看著師父。
“湯碗拿走。”
阿寶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好的，師父。”
他這回不跑了，捧著湯碗，規規矩矩地走出去。
師無咎能看到阿寶頭上的呆毛一顛一顛的，掩飾不住主人雀躍的心情。
＊
阿寶把灶房收拾好，這才跑到藏書室門前。
藏書室的門前是一把大鎖，上面落了一層灰，看樣子很久沒有人進去過了。
阿寶從懷裡掏出鑰匙，對準鎖孔插了進去，清脆的一聲‘咔噠’響，大鎖應聲開了。
阿寶開啟門，一頭鑽進了藏書室，撲面而來的就是厚厚的灰塵，阿寶沒留神，被嗆得直咳嗽。
“藏書室這是多少年沒開門了？”
在阿寶心中，藏書室一直是個神秘的地方，青山觀不算大，來觀裡這三年，幾乎所有的屋子，他都逛過，唯獨這藏書室，一直大門緊鎖。
阿寶之前一直覺著，這裡一定藏著什麼神功秘籍，練了以後，就可以變得和師兄一樣厲害。
可現在打量這個灰撲撲，佈滿了蛛網的屋子，他有點灰心。
什麼絕世秘籍能藏在這種地方？
但來都來了，阿寶只能認命去打水，把藏書室裡裡外外打掃了一番。
阿寶才八歲，從前流浪的時候，受了很多苦，剛來青山觀的時候，瘦瘦小小的，是個會動的活骷髏架子。
這幾年，雞鴨魚肉吃著，阿寶變得白白胖胖，變成了個小肉墩，人也長高了不少。
藏書室裡有很多大櫃子，阿寶夠不著，只能搬來一個高腳凳，踩著凳子去擦灰。
他小手拿著抹布一下一下囫圇擦著，不知碰到了什麼東西，‘撲通’一聲，一個盒子彈出來砸中了阿寶的腦袋。
阿寶一下朝地面栽去，摔了一個大屁股墩兒。
阿寶揉了揉被砸中了的額角，又拍拍摔麻了的屁股，這才撿起那個盒子。
盒子裡是一座小型寶塔，連帶著一本半新不舊的書，藏書室裡光線昏暗，阿寶跑出去，對著陽光一看，書上赫然寫著兩個大字，“秘典”。
阿寶的心怦怦直跳，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絕世秘籍？
阿寶以前流浪的時候，常在茶樓旁乞討，茶樓裡有個說書先生，總是說主角掉下懸崖後，獲得絕世秘籍，從此一飛沖天。
難道他今天也遇上絕世秘籍了？
阿寶翻開書頁，以為裡面會是功法動作圖，沒想到裡面全是很複雜的字，而且有大半，他都不認識。
“塔，月……是……”
阿寶果然不認識這些字。
那小型寶塔泛著黃色，看不出是金子做的，還是銅做的。
多思無益，阿寶索性不再想了，把寶塔和書放回盒子裡。
阿寶把藏書室的大門一鎖，決定去找師父。
在阿寶的心裡，師父非常非常厲害，他看不懂那些字，但師父一定能看懂。
＊
‘啪嗒’一聲，是黑子落入天元位置。
白子不甘示弱，追擊而上，與黑子互成犄角之勢。
師無咎左手拈著一顆黑子，久久地凝視著面前的這副棋局。
“師父，師父！”
阿寶莽莽撞撞從門外面衝進來。
師無咎一愣，黑子掉在棋盤上。
這盤棋，執黑者敗。
阿寶掩上門，神神秘秘地從懷裡拿出小盒子，獻寶似的給師父看，“這個盒子是我在藏書室打掃時發現的，師父，你看，裡面有一本書，還有個不知道是金子做的，還是銅做的小寶塔呢！”
見到那座小塔，師無咎素來古井無波的平靜眼眸輕顫了下。
阿寶並沒發現師父的異樣，他拉著師無咎的衣袖，“師父，那本書上是不是寫著什麼神功秘籍啊？我也想學，學會了之後，我可以和師兄一起保護師父！”
那樣的話，師兄就不用那麼辛苦了，他也可以成為青山觀的頂樑柱！
師無咎卻什麼話都沒聽進去，他緊緊握住阿寶的小肩膀，“阿寶，聽師父的話，你把這東西放回原位吧。”
阿寶聽了這話，好像烈日當頭，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冷水。
“師父，為什麼啊？你不是說，我可以學秘籍功法嗎？”
師無咎鬆開阿寶，他盯著盒子，“這裡面不是功法，阿寶，你把這盒子放回藏書室吧，這件事不要讓你師兄知道。”
阿寶小臉上全是困惑，“師父，為什麼不能告訴師兄啊！”
在阿寶看來，師兄是世界上僅次於師父的大好人，師兄為了保護他們，連死都不怕！觀裡的事情，有什麼不能讓師兄知道的？
師無咎緩緩嘆出一口氣，“師父已經拖累你們太久了，不想讓你們繼續涉險，你們都是好孩子，該有更好的人生。不該為了我，永遠守在這座荒山上。”
“可是有師父和師兄在的日子，就已經是最好的人生了！”阿寶皺著個小眉頭，據理力爭。
師無咎愣了很久，才摸摸阿寶的頭，“阿寶，你要聽話。”
阿寶知道這是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只能一個人生悶氣，抱著盒子起身往外走。
門外，師雪寂停在原地，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按在門栓處，不知道站了多久，聽到了多少。
在阿寶出來前，他的身影消失了。
＊
時間已近黃昏，阿寶用鑰匙開啟藏書室的門，搬來一個凳子，踩上去，
他雙手舉著小盒子，努力把盒子放到書櫃的最高處。
“咯咯咯，咯咯咯……”
阿寶聽到雞在嚎叫掙扎，眼睛一亮，大概是他早上下的套圈住了獵物！
他跳下凳子，就往外跑，生怕野雞掙開繩子逃了。
阿寶一頭扎進林子深處，身影消失不見，師雪寂這才從屋頂一躍而下。
他站到阿寶藏盒子的位置，長臂一伸，就拿到了那個盒子。
“咯咯咯，咯咯咯……”阿寶從密林中鑽出來，手裡舉著一隻肥嘟嘟的雞。
回到觀禮，發現藏書室的門開著，他這才發現藏書室的門忘記關了，趕緊把門關上，藏書室裡有很多書，要是進了老鼠就不好了。
看著手裡喔喔叫的大公雞，阿寶已經想好了今天的菜譜——烤肥雞，香噴噴流油的烤雞，再撒上孜然和花椒，人間美味！
阿寶立時磨刀霍霍向肥雞！
＊
師雪寂回了自己的房間，開啟盒子，看見了一個小型寶塔和一本書。
他午後醒來，體力有所恢復，便想去看看師父，卻不料聽到了阿寶和師父的那番對話。
師雪寂打量這本書。
這書裡究竟有何玄妙之處，師父為什麼非得瞞著他和阿寶呢？
師父的話，阿寶聽不明白，但師雪寂卻能聽出弦外之音。
師父說，不想再拖累他們……
師雪寂不敢細想師父話中的含義，他低頭翻書，瞧見那書上是鐵畫銀鉤的兩個字——秘典。
……
*
阿寶拿了砍刀，到院子裡剁雞。
忽然聽到‘吱呀’一聲，回頭一看發現是師兄從屋子裡出來了。
“師兄，你醒了？你什麼時候醒的？”阿寶拎著半隻血淋淋的肥雞，呆呆地問。
師雪寂身著一襲雪白的道袍，領口處繡著梨花暗紋，手中執佩劍，一副要出門的架勢。
“剛醒不久，”師雪寂看了眼天色，太陽已經往西了，他得快去快回。“出門辦點事，不用等我吃飯。”
“可……”
阿寶還想說話，可師雪寂已經走遠了。
“出門辦點事，不用等我吃飯~”
阿寶學著師兄的樣子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憤憤地拿起砍刀，五六刀下去，肥雞被斬得身首異處，七零八落。
＊
師雪寂這次下山，是為了安頓師父和阿寶今後的生活。
他在那本秘典中發現了治癒師父的方法，師父體內蘊含著大量祟氣，道門至寶功德塔可以吸收祟氣，淨化體質。
那座小寶塔便是功德塔，可惜功德塔的鑰匙在多年前流落四方，下落不明，隨著時間的推移，功德塔也漸漸失去靈力，化為一座外表灰撲撲的小寶塔。
秘典中說，功德塔的鑰匙化為四件法器，飄零各方，想要集齊四件法器定然是一件極難之事，但再難，師雪寂也要試上一試。
師父的祟氣已經快壓不住了，師雪寂清楚，他壓制得了這次，可下次，他們師徒三人恐怕是凶多吉少。
師雪寂記得，觀中有一件秘寶探靈盤，可以辨別靈氣，他帶上探靈盤，說不得此行會容易很多。
師雪寂打定主意，去了山下糧鋪和錢鋪打了招呼，加錢讓人定時往青山觀送糧送肉以及各種生活用品。
師雪寂以前偶爾去山下幫大戶人家做過法事，縣中百姓知道他的本事，倒也不敢誆騙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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