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宅
早春時節,杏雨梨雲,一大片紫藤蘿悄然無聲地爬滿了王府的後院牆。
梨花樹下,一個梳著丫髻,頭髮上纏了兩條淺粉絲帶,身著鵝黃色襦裙的小姑娘,手上挎著一個藤蔓編成的小籃子,正在努力踮起腳尖,摘樹上未落的梨花。
“寧寧,你幹什麼呢?”一道溫柔和緩的女音由遠及近而來。
名喚寧寧的小姑娘聽到聲音立馬轉頭,看到阿孃的瞬間,她明亮的貓兒眼彎了彎,甜甜地叫了一聲,“阿孃。”
小姑娘把手裡的籃子舉起來,“阿孃,這些梨花再不摘都要落了,我把它們收集起來,以後咱們可以用來泡茶喝、做花糕吃。”
容貌秀美的女子輕輕點了點小姑娘的鼻子,“我們寧寧真是個小饞貓。”
“我才不是小饞貓呢!”
說完,小姑娘窩在阿孃的臂彎裡,不好意思地笑。
‘吱呀’一聲,後院的門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映入眼簾,小姑娘脆生生地叫,“阿爹也回來了!”
高大的男子一把將小姑娘抱起來,繼而舉過頭頂,“讓我掂一掂,我們寧寧胖了啊!跟爹爹說,你這些日子,肚子裡吃了多少好吃的?”
小姑娘咯咯咯笑起來,“我根本就沒吃多少。”
女子在旁邊說,“對,沒吃多少,只不過一餐吃了半碗櫻桃酥山,半盤玉露團而已。”
高大的男子也笑起來,“那咱們家養了一頭小豬啊。”
小姑娘抱著阿爹的頭,撒嬌道,“我不管,我才不是小豬。”
男子爽朗地笑,“對對對,我們寧寧才不是小豬呢!”說著,他把女兒舉起來飛高高。
“我要飛得更高,我飛得更高,阿爹再把我舉高一點。”
小姑娘笑著,嘴裡發出清脆的銀鈴般的笑聲。
她多麼想把時間永遠停在這一刻,要是時間能停在這一刻,該有多好啊!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李永寧願意拿一切來交換。
…………
*
寧寧,快醒來……
寧寧,寧寧,快醒來……
阿孃的聲音從未知的極遠處飄來,朦朦朧朧的,像是隔了無盡的歲月。
李永寧猛然睜開眼,緊接著,她猶如溺水之人一般,急促地呼吸著,大口大口地咀嚼著空氣中的氧氣。
好不容易緩過勁來,她才開始觀察周圍的情況。
李永寧發現自己似乎坐在一個轎子裡,抬手一看,自己身上竟穿了一套大紅色的喜袍。
這紅色並不像尋常人家成婚的豔紅色,那種紅色叫人一看了就知道這人家中要辦喜事,歡喜得很。
李永寧身上穿的這件衣裳,顏色暗暗沉沉的,像是從泥土中挖出的暗紅色。
她仔細去聞,彷彿還能聞到土地的腥味兒。
李永寧後脖梗子上竄起來一股白毛汗,可她發現自己坐的這輛馬車,好像也不跟平常的馬車不一樣。
按理說,再好的馬車在馳道上執行,也會偶有顛簸之感,可她坐的這輛馬車極穩,平滑的好似船在水中游,暢通無阻。
李永寧顫抖著用手輕輕掀開轎簾,靠近簾子往外看。
正好看到一個黃澄澄、骨碌骨碌轉的發光物,李永寧疑心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重新看。
“啊!”
她嚇得趕緊關上轎簾,雙腿一軟,跌坐在轎子裡,不敢再動彈。
這是人嗎?這不是人吧!
她從小到大都沒見過這種東西!
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剛才那是碩大無比的眼珠子,只不過那眼珠子是黃澄澄的,骨碌碌轉,透露著貪婪和慾望。
那眼神絕對不是人能有的神色,反倒是想吃人的神情。
李永寧直覺自己如果出去,那眼珠子的主人一定會把她生吃了。
李永寧被困在這個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靈的鬼轎子裡,情緒幾乎奔潰!
她開始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麼想要偷偷溜出宮玩,後悔自己為什麼一時大意,聽了畫舫上遇見的那個男人的鬼話。
她昏迷前最後看見的臉,就是那個男人的面孔。
李永寧覺得,一定是那個古怪的男人害她落到了如此境地。
如果她死了,姐姐和姨母一定會傷心,皇伯父也一定會難過的…………
她的的確確想再見到阿爹阿孃,可絕不能是這種荒誕的方式!
*
不知道過了多久,轎子終於停下了。
轎簾掀開,一個穿著花紅衣服,頭上插著柳綠簪子的喜婆把頭伸到李永寧面前。
“新郎,你終於來了,新娘子在裡面等你拜堂呢。”喜婆一字一句地僵硬說。
姐姐,來救我吧!我一定不會再偷跑出來玩了!誰來救救我啊?阿爹,阿孃……
李永寧嚇得話都不會說了,她分明看見那喜婆嘴角被人豁開,笑容咧到耳根,更重要的是她一低頭,瞧見喜婆沒有腳。
喜婆腳下空蕩蕩,好像在地上飄。
新郎官?李永寧這才發現自己穿著的衣服,居然是一套男人穿的紅袍。
“我不是新郎官,我是女人,我是女人!我想走,我可以走嗎?”李永寧伸手去扒自己身上的喜袍。
“新郎官,你終於來了,新娘子在裡面等你拜堂。”喜婆按住李永寧不聽話的手,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喜婆的話一個字都沒有改動,但李永寧從中聽出了一種威脅的意味。
如果李永寧不聽話,喜婆可能就要動用某種她不願意的方式讓她聽話了。
李永寧強忍著害怕,顫顫巍巍地伸出了一隻手。
喜婆滿意地接住了李永寧的手,扶著她下了轎子。
喜婆牽著李永寧的手往前走,她們在一處大宅前停下,李永明看見大宅上的牌匾上寫了兩個大字,周府。
這大宅與李永寧平日裡在長安城裡見到的大宅毫無二致,三進三出的大宅,東西廂房兼備,一看就是富裕人家才能買得起的豪宅。
可這宅子又跟長安城中的宅子不一樣,長城中的宅子無論大小都是有人氣的。
這宅子,還沒進去就能讓人覺得陰森可怖。
宅子的大門自動開了,宅子面前有一片空地,上面站了許多人,有人拿著嗩吶,有人敲著鑼鼓,看起來人很多,只是他們的臉色都是清白的,眼睛都是空洞洞的。
李永寧腳步滯澀,不想進去。
喜婆臉上掛著慘白呆板的笑,強行抓住李永寧的手,把她推著進了這座大宅。
在李永寧進入大宅的一瞬間,喇叭和鑼鼓齊響,氣氛詭異又熱鬧。
喜婆抓著李永寧繞過這些人,一路到了正堂。
那裡的上座,擺著兩排靈位,前面還擺了供奉的白燭,燭火一晃一晃的,像是在和進來的人打招呼。
一個披著紅蓋頭的新嫁娘,立在一旁,身體僵直地等待新郎官的到來。
喜婆把李永寧帶到新娘旁邊,高聲唱喏,“及時已到,行婚禮,一拜天地!”
李永寧忽然有一種預感,這一拜若是拜下去,恐怕這輩子她再也逃不出這座宅子了。
她身體裡忽然湧現出無窮的勇氣,玩命兒掙扎。
死就死吧,死也比待在這座宅子做一具行屍走肉強!
喜婆手指微動,就招來一左一右兩個紙人力士控制李永寧,企圖強壓著她和新娘拜天地。
李永寧死命掙扎著,可她那點力氣在紙人力士面前,彷彿就是小貓撓癢癢。
紙人力士紋絲未動,李永寧被按著頭,眼看著就要和新娘強行拜了天地……
忽然一道銀白色的閃電,劈開兩道紙人,李永寧身上的桎梏隨之而解。
她甩開身旁的紙片,胡亂抓起一個凳子擋在身前,進行防禦。
透過凳子的縫隙,她一個身著道袍的人,一手執劍,銀色的劍身環繞著一圈滋滋作響的雷電之意,劍尖所至之處,鬼物化為飛灰。
原來師雪寂途經此地,隔著老遠便看到一團團綠色的鬼火幾乎連成片,心知必有強大的鬼物妖邪在此作祟,於是飛劍趕來除祟。
師雪寂被眾多小鬼圍住,剛才像是木頭一般的新娘,忽然轉頭對著他,披在頭上的蓋頭也掉落下來。
李永寧起先沒注意新娘,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抵禦紙人身上了。
不經意一瞥,才發現新娘那不是轉頭,而是將整個頭擰過去,腦袋轉了個兒。
李永寧乍然看到這幅詭異的情形,嚇得肝膽劇烈,她拿起手中的凳子猛力的朝新娘砸過去,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新娘的頭又轉回來,死死地盯著李永寧,灰白的臉上流下大顆大顆的血淚,緊接著,她的臉上的神情變得猙獰。
她發出一聲常人難以想象的淒厲嚎叫,尖利的指甲瞬間暴突,朝李永寧快速襲來。
新娘的速度太快,李永寧還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抗,尖銳的指尖就朝著她的眼睛刺來。
李永寧想跑,可不知怎麼的,她的腳像是黏到地上了,怎麼也動不了。
就在李永寧以為自己在死在這裡的那一刻,眼前的指甲消失了,她睜眼去看,發現新娘的左手被斬下。
新娘的左手落到地上,一遇見土,迅速腐爛成灰。
李永寧眼前的劍尖流出一點黑紅的血。
眼前的人,一身道袍,白衣勝雪,眼睛確是極黑極黑的顏色,像番邦進貢的墨玉,深不見底。
她竟然一時看痴了。
整個宅子的鬼物都死於劍下,新娘自知不能力敵,她假裝要和師雪寂死鬥,可就在師雪寂揮劍之時,她退後一步,化作一縷煙遁走。
宅子開始震顫,李永寧回過神來,必須扶住桌椅,才能站穩。
“這是怎麼了?屋子怎麼像是要塌了?”
“這個空間要碎了。”
師雪寂只說了七個字,字字裹挾著冰雪之氣,彷彿又帶著薄荷冷香。
“你說什麼?我聽不清!”大宅震顫地越來越厲害,李永寧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他沒再說話,一把撈起摔倒在地的李永寧,趕在宅子徹底崩塌之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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