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
宸王府。
“李永寧,你這個小兔崽子!你這些天都去哪了?”李慶安擼起袖子,拍桌質問,阿桃適時給她遞了一柄雞毛撣子。
李永寧見勢不好,拔腿就跑。
李慶安拿上雞毛撣子,滿院子追殺李永寧。
李永寧看著在風中狂舞的雞毛撣子,心裡就發怵。
她腳下生風,連李慶安都追不上她了。
“我都說了,我沒幹什麼,我只是出去玩了幾天!”李永寧頭也不敢回,繞著院子裡的海棠花樹的樹幹狂跑,好幾次差點踩到腳下的蘭花。
“阿桃!你給我攔住永寧!”李慶安高聲喊。
阿桃張開手臂想要去攔李永寧,可李永寧動作靈活,從她手臂下輕而易舉地鑽過去了。
阿桃也不敢硬攔,公主和郡主都是玉瓶,弄傷了哪個人都不好。
李慶安這幾日操勞過度,精力不濟,追不上她,讓阿桃去攔人,阿桃也攔不住。
她氣得掐著腰大罵,“李永寧,你再給我躲一個試試?!等我抓到你,我就打死你。”
李永寧也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梗著脖子犟嘴,“大杖則受,小杖則走,這可是孔聖人他老人家說的!我這是在遵循至理名言!”
李慶安被氣得跳腳,只能胡亂在空中揮舞那根毛茸茸的雞毛撣子。
李永寧得意地笑,下一年,她一個不留神,踩在了虯結的樹根上,整個人朝前跌去。
李慶安抓住這個機會,快跑幾步,按住李永寧,雞毛撣子揮舞得虎虎生風。
李永寧一開始還不吱聲,她覺得自己是個成年人了,輸人不能輸陣!絕對不能服軟!
可過了一會兒,雞毛撣子仍然沒停。
她疼得嗷嗷叫,“姐姐!你好狠的心啊!我要被你打死了!”
“我才不信雞毛撣子能打死人!”李慶安放了句狠話,但到底是把手裡的雞毛撣子扔給阿桃了。
李永寧挽起袖子看,胳膊上果然添了紅痕,“姐姐,你看,胳膊都被你打紅了!”
李慶安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呼吸放淺了些,“那你跟我交代清楚,這次又跑哪去了?宮裡和王府這麼大的地方就裝不下你啦?非要往外面跑?外面到底有誰呀?”
“……”
李永寧沒說話,腦海裡閃過了阿寂的影子。
李慶安看著默然不語的李永寧,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今天來的時候,吳叔跟她說師道長又回來了。
那時她還不在意,心想人來了,便好好招待就是了。
現在想起師雪寂那副冰冷精緻的容顏,類冰似雪的氣質,李慶安難得地後悔了。
這副神仙不染塵的容貌,再加上他身上那種超然物外的氣質,這對女孩子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寧寧十七歲,過年就十八歲了,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情竇初開,喜歡上救了自己的俊俏男子,好像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但是……怎麼說呢?
也許是因為從小看著寧寧長大的緣故,李慶安總覺得李永寧還小,她還是個小孩一樣的性子呢,寧寧她能知道什麼是喜歡,什麼是情愛嗎?
“寧寧,你是不是喜歡那位師道長啊?”李慶安試探著問。
“這個嘛……這個。”李永寧漲紅著臉,支支吾吾說不清話。
李慶安心底一沉,這回徹底確定。
寧寧還真喜歡上這位師道長了。
“寧寧,你還小,沒接觸過幾個男子,你分得清什麼是感激,什麼是愛情嗎?這件事,你要聽我的,平時怎麼玩都可以,但真的涉及談婚論嫁這種要緊的事,還是要找門當戶對的人才好。”李慶安語重心長地說。
“我看到他就高興,看不到他,心裡就悶悶的,我都十七歲了,當然知道什麼是喜歡!什麼是愛!”李永寧不喜歡姐姐這套說辭,她心裡憋了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
她也是在宮裡長大的人,怎麼可能一點心機都沒有呢?
她知道姐姐說的是對的,姐姐說的才是長安貴女們奉為圭孽的人生法則。
但是對於李永寧來說,阿寂是不一樣的。
從第一次見面起,李永寧就總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她覺得自己從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阿寂。
“如果霍昭不是霍家人,姐姐,你還會喜歡他,還會想嫁給他嗎?”李永寧大聲爭辯。
如果霍昭不是霍昭,她還會喜歡他嗎?
“我……”
她想說沒有這種可能性,可看著寧寧認真的眼睛。
李慶安竟然也詞窮了。
沒得到答案的李永寧‘哼’了一聲,一溜煙兒跑走了。
*
西廂房。
暖黃的日光透過窗欞,照在師雪寂冷白的側臉上,使他原本冷淡疏離,淡化了許多。
他手中拿了一張雪白的帕子,擦去拭雪劍上沾染的塵垢。
拭雪劍煥然一新,銀白色的電光在劍身上游走,神秘強大,又隱含危險之意。
師雪寂的目光掃過一旁的乾坤袋,眉頭不易察覺的一蹙。
乾坤帶裡封印著的是他在長安附近找到的兩件法器——賦靈筆和陰陽鏡。
此時,距離他離開雁蕩山,還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師雪寂心裡清楚,他已經集齊了四件法器中的兩件,按照這個進度來看,他應當能在明年中元節前趕回青山觀。
屆時,他用這四件強大的法器催動功德塔,淨化師父體內的祟氣,師父的命便能保住了,從此以後,再也不用受到百鬼夜行的威脅。
可是,師雪寂心頭總是籠罩著一層淡淡的不安。
從雁蕩山離開後,他總覺得,一切的一切,都太過順利了。
如果以他的本事,能夠這麼輕易得到四件法器,為什麼師父之前一直攔著他下山呢?
杜水生曾經遇到的那個神秘人,親自贈他能要人命的賦靈筆,究竟是要幫他,還是要害他?
徐阿婆一個平凡的農村婦人,她的井裡怎麼會出現陰陽鏡這樣的法器?
偌大一個長安城,為什麼只有太平觀一家道觀?
這世上鬼物肆虐之事少有發生,但也並不是不會發生。
如果僅靠普度寺一家寺院的僧眾勉力支撐,不知會造成多少生靈塗炭的慘案……
這些事情乍看起來,平平無奇,但仔細想來,處處都流露著詭異之處。
冥冥中,師雪寂總覺得似乎有人在暗中推動著什麼,有些東西不由自主地向前走。
他想弄清楚所有事情的真相。
……
“阿季,你怎麼一直盯著你的乾坤袋看啊!上面繡了花嗎?”
師雪寂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發現是李永寧來了。
她似乎是很好奇,將毛茸茸的小腦袋伸到乾坤袋前仔細打量。
師雪寂能夠清楚的看見李永寧額前的一縷鬢髮上沾了一片絨毛。
他伸手摘下了那一片絨毛,“你來之前跑到哪去了?怎麼頭髮上還有絨毛?”
李永寧摸摸自己的頭髮,從鼻子裡哼出了一口氣,“之前去小荒村找你,是我偷跑出去的,沒告訴姐姐。”
她胳膊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痛得她眉毛都跟著抽動兩下,“姐姐現在下手太狠了,她拿雞毛撣子打我!”
師雪寂蹙了蹙眉,“公主不該動手打人,但你偷跑出去,也確實不該。若是真遇到危險,沒人救得了你,你後悔也晚了。”
李永寧喜歡師雪寂站在她這邊說話,她摸了摸鼻子,“其實我也知道姐姐是擔心我,我以後會聽她的話的,好了,咱們不說這個了!”
她眼睛心虛地下瞟,瞧見了擺在桌子上的乾坤袋。
“對了,阿寂,我剛進院子,就瞧見你在看著這兩個乾坤袋,怎麼了?是那兩件法器出了什麼問題嗎?”
師雪寂想到永寧是長安城中的皇親國戚,又常年住在宮中,一般人不知道的密辛,她說不定會知道。
“永寧,你自小生長在這長安城中,可知道為什麼長安城中道觀凋零? ”
李永寧眨巴了一下眼睛,“從我出生起,長安城中就沒聽說過道觀。我只聽說過佛寺,最大的佛寺便是普度寺,你也見過的,就是清淨大師所在的寺院。如果出現了怪力亂神之事,次都靠普度寺解決問題。”
李永寧話說到一半,又想起了上次見過的賈道仁,那個賈道長實力可不怎麼樣。
“上次那個賈道長,是我見過的第二個道士,你是第一個!若不是你救了我,我一定會覺得你是個騙子!”
“那你在宮裡,聽說過長安城中從前有什麼厲害的道觀嗎?”師雪寂臉色不僅沒有放鬆,反而越發凝重。
李永寧搖搖頭,“好像沒有誒。”
師雪寂覺得眼前的迷霧更重了,長安城這麼大,不可能沒有道觀。
這世上鬼屋精怪再少,也不是普度寺一家寺廟能解決的。
一定是有什麼人,抹去了道觀的存在。
可為什麼要抹去道觀的存在呢?他師父身上那一身滔天的祟氣,又到底是從何而來呢?
師雪寂從不覺得他師父是個無能之輩,可他為什麼甘心隱居在雁蕩山中?
這些年來,師父除了收下他和阿寶兩個徒弟,便再不問世事。
師雪寂的眼前浮現出他師父那張蒼白到極致,幾乎失去血色的臉頰。
在師雪寂的回憶裡,師父像蕭瑟秋風中的一根翠竹,就算面臨凜冽的寒冬,也絕不後退一步。
這些年,師父身上祟氣數次湧動,每次發作起來,師父都要承受萬劍穿心之痛,可師父從未屈服過一次。
師父身體孱弱,性子卻剛硬,一身寧折不彎的錚錚鐵骨,越是剋制,便越是濃烈鮮明。
即使在長安城中,這裡到處都是天下最負盛名的公卿才子,也無人能及他風采分毫。
“咚咚。”
門前獸首銀環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師雪寂和李永寧齊齊往外看。
“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我本來只是想來這裡找寧寧。”
李慶安從門外走進來,態度從容,舉止大方。
“不過,師道長,你說的這件事,我倒有些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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