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
匿名郵件裡的窗外偷拍照片,像一根冰針,狠狠扎進了整間辦公室緊繃的神經裡。
螢幕上的畫面還亮著,四人圍桌查案的身影清晰無比,桌上“遮罪黑網”的手寫圖譜分毫畢現
下方那行字跡工整的警告,和案發現場黃符上的筆跡分毫不差。
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樹影在玻璃上搖晃,明明什麼都沒有,可所有人都莫名覺得
那雙藏在黑暗裡的眼睛,還貼在玻璃上,一動不動地盯著屋裡。
裴敘僵在電腦前,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內層警服,指尖半天都沒力氣挪開滑鼠。
他也不是怕血腥兇案,只是覺得這種看不見、摸不著、躲不開、上一秒還在和你並肩查案,下一秒就發現
對方早把你的一舉一動看得一清二楚。
“有點難受”!
辦公區外圍有三道門禁、兩處24小時值守崗亭,後院圍牆全帶高壓電網,他怎麼靠近窗戶拍的照?
又怎麼黑進內部工作郵箱的?
裴敘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不住的緊繃,生理性的不適感從頭竄到腳底
我們在自己的地盤,跟在他的地盤沒區別,完全沒秘密可言。
許清倦走到電腦旁,目光冷靜地掃過照片的拍攝角度、光影層次、畫面邊緣的建築輪廓,沒有半分慌亂畏懼
反倒像在拆解一份精準的行為樣本,語氣低沉篤定
拍攝距離不超過三米,就在辦公室後窗的消防通道平臺上。
能精準卡在崗亭換崗、監控盲區的三分鐘間隙完成拍攝,再悄無聲息撤離
說明他對市局內部的安保流程、換班時間、監控死角,熟悉到了如指掌。
要麼,他有內部人長期提供資訊;
要麼,他本人,就在我們日常能接觸到的、完全不會被懷疑的圈子裡。
這句話落下,辦公室裡的寒意更重了一層
他們一直以為,佈局者藏在深山、藏在舊巷、藏在三十年的舊人脈裡
可直到此刻才驚覺,那個人離他們近到可怕,
近到能隨意進出市局後院、能摸透重案組的所有行程、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留下警告、拍下照片,全身而退。
岑硯立刻撥通安保科的電話,要求徹查近兩小時內所有監控、門禁記錄、人員進出登記,可得到的回覆,再次給了所有人一記悶棍。
岑隊,後窗消防通道的監控,在二十分鐘前無故黑屏掉線,沒有人為破壞痕跡,沒有斷電記錄,系統後臺顯示正常執行
可就是沒有畫面。門禁記錄全是空白,崗亭換崗記錄完整,沒有任何陌生人進出的痕跡。
監控準時黑屏,郵箱精準投遞,照片悄無聲息拍完,全程不留任何痕跡
溫知妤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此刻忽然開口
語氣平靜卻帶著讓人後背發緊的判斷
從紙人陰婚、沉塘鎖棺,到密封安全屋放紙鞋、市局後院偷拍
他的動作越來越靠近我們,不是因為失控
“是刻意為之”
“他在一步步壓縮我們的安全空間,讓我們從查案的人,慢慢變成被監視、被預判、被恐嚇的一方。
等我們徹底被牽制住注意力、心神不寧的時候,他就可以安心繼續清算黑網裡剩下的人,我們連阻攔的餘地都沒有。
查案的人,被兇手按在節奏裡玩弄。
追兇的人,被鬼影時時刻刻貼身盯著。
本該是守護秩序的防線,此刻處處都是漏洞,步步都是被動。
一夜無眠,沒人敢閤眼。
天剛矇矇亮,岑硯立刻調整偵查方向,不再碰容易被截胡的人證、物證線索,轉而從最底層、最塵封、最不可能被銷燬的官方檔案入手
調取三十年前所有未破懸案、無名屍案、失蹤人口案卷宗,和五名死者的時間線、作惡地點做交叉比對
想從最原始的檔案裡,找到黑網覆蓋的全部舊罪,反向鎖定佈局者的清算名單。
這一次,他們刻意壓低動靜,不走內部審批公開流程
避開所有可能洩密的環節,四人親自去檔案庫,手動翻找塵封數十年的舊檔,連內勤都沒驚動。
本以為這一步足夠隱蔽、足夠安全,不會再被提前截胡。
可真正走進地下檔案庫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檔案庫陰冷潮溼,空氣裡全是紙張發黴的味道,一排排鐵架延伸到黑暗深處,存放著幾十年間所有未歸檔、未結案、封存保密的舊案卷宗。
裴敘按照時間線,找到三十年前對應的貨架,伸手去抽最上層的城郊區域懸案卷,手一伸過去,臉色瞬間就變了。
架子上,本該滿滿當當的卷宗,缺了整整一大半。
不是遺失,不是散落,是被人精準抽走了。
剩下的卷宗裡,凡是涉及當年城郊商貿圈、落馬坡周邊、運河沉屍區域的未破懸案、失蹤人口記錄、非正常死亡筆錄,全部不翼而飛。
只留下和遮罪黑網無關的普通案件,整整齊齊擺在原地,像是被人精心篩選過一樣。
“怎麼可能……”
裴敘蹲下身,瘋狂翻找每一層貨架,把剩下的卷宗全攤開,越找心越涼
所有和我們要查的舊罪相關的檔案,全沒了。
剩下的全是沒用的,連一本都沒給我們留。
許清倦走到相鄰的貨架,翻看同期的戶籍封存卷、警情處置底檔,結果一模一樣。
凡是涉及五名死者、礦難涉案人員、當年抱團遮罪群體的記錄,關鍵頁碼全部被撕掉,檔案袋裡空空如也,只剩封皮。
溫知妤翻看法醫舊存檔、無名屍檢記錄,最終也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同期的無名屍骨比對記錄、未知名死者DNA存檔、現場物證留存編號,全被清空了。
系統裡有錄入痕跡,但是原始檔案、紙質底稿,全部消失。
檔案庫鑰匙只有三人持有,入庫登記全程空白,監控同樣在昨夜短暫黑屏,沒有任何人進出的記錄。
他們連夜想好的、最隱蔽的一條路,在他們抬腳邁進來之前,就已經被人徹底堵死、挖空、掃得一乾二淨。
他們想找什麼,對方一清二楚。
他們要走哪條路,對方提前就把路挖斷。
“不是臨時銷燬,是早就動過手。”岑
硯拿起一本只剩封皮的檔案袋,指節微微泛白
這張黑網在三十年前,就已經把能埋的罪證、能封的檔案、能消的記錄,全部處理乾淨了。
佈局者只是順著當年的痕跡,再幫我們‘清理’一遍,讓我們連一絲當年的真相,都別想從檔案裡找到。”
查人際,證人封口
查物證,源頭焚燬
查現場,痕跡無痕
查檔案,卷宗空無。
所有能通向真相的路,全被封死。
所有能抓住線索的手,全被斬斷。
他們像被困在一個密不透風的盒子裡,看得見外面的黑網,看得見累累舊罪,卻連伸手觸碰的資格都沒有。
裴敘靠在鐵架上,看著滿地空空的檔案封皮,難得沒了吐槽的力氣,滿臉憋屈又無力
我幹了這麼多年刑偵,第一次查案查得這麼窩囊。
我們走一步,他提前三步布好局,我們想找什麼,他提前就毀乾淨。
這根本不是查案,是他陪著我們玩,想讓我們看到什麼,我們才能看到什麼。
“他就是要讓我們陷入無力感。”
許清倦蹲下身,撿起一張被遺落在角落的、殘缺的舊紙碎片,上面只有半行模糊的字跡
越無力,越急躁,越容易出錯,越容易被他牽著鼻子走。
他不怕我們查,他怕我們靜下心,慢慢挖。所以他不斷給我們製造阻礙、不斷警告、不斷示威,就是要打亂我們的節奏。”
他捏著那張碎紙片,神情依舊冷靜沉穩,沒有半分退縮,只有對兇手心理的精準拆解。
負責24小時看守ICU裡作坊老闆的民警傳來訊息,原本生命體徵平穩、已經脫離昏迷風險的老闆
在今早輸液時,藥液被人無聲無息更換,沒有任何闖入痕跡,沒有醫護人員離崗記錄,藥液成分被替換,再次陷入深度昏迷,甦醒時間徹底未知。
唯一可能指認道具來源的活口,再次被徹底焊死。
而安全屋裡的礦難證人老會計,精神已經徹底崩潰。
從床頭出現白紙鞋之後,他每隔一段時間,就能在房間裡看到各種“東西”——
門縫裡塞進來的黃符碎片、水杯裡漂浮的柏樹葉、窗臺上擺放的乾枯香灰,全和案發現場的儀式道具一模一樣。
門窗緊鎖,值守不離,監控無異常。
東西就像憑空出現,陰魂不散。
老人已經不敢吃飯、不敢睡覺,抱著頭縮在牆角,反覆哭喊著“我什麼都不知道,別找我,我當年沒參與”,
精神瀕臨崩潰,隨時都可能徹底斷了這條唯一的證人線索。
明面上,趙立東依舊在審訊室裡死扛,嘴角的冷笑越來越明顯,像是篤定警方永遠破不了局,永遠碰不到幕後之人分毫
暗地裡,鬼影隨行,步步緊逼,檔案封塵,線索全斷,恐嚇無孔不入,讓人防不勝防。
傍晚時分,四人拖著一身疲憊回到辦公室,桌上的卷宗依舊堆得滿滿當當,可所有的方向,全是死路。
裴敘下意識拉開自己的抽屜,想拿罐功能飲料壓一壓緊繃的神經。
抽屜拉開的瞬間,他整個人猛地僵住,倒退一步,臉色瞬間慘白。
抽屜最深處,整整齊齊,擺放著一塊小小的、深色的木牌。
和荒廟封門案裡,用來鎖廟封罪的木牌,材質、大小、紋路,完全一致
木牌正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一個名字——
裴敘。
背面只有四個字:
適可而止。
沒有任何人靠近過辦公桌,沒有任何人進出過辦公室,監控全程正常,門禁記錄空白。
一塊來自兇案現場的木牌,就這麼悄無聲息,放進了裴敘的私人抽屜裡
這一次,不再是集體警告,不再是隔空示威。
是精準點名,一對一的死亡提醒
裴敘看著那塊冰冷的木牌,想起荒廟前密密麻麻封門的木牌,想起一個個坐在儀式裡平靜赴死的罪人
渾身的血液都像是涼透了,生理性的恐懼和寒意,瞬間淹沒了他。
許清倦快步上前,站在裴敘身前,擋住那塊木牌,看向岑硯,語氣低沉而銳利
“他開始針對我們個人了。
之前是警告團隊,現在是點名震懾,誰衝在最前面查,他就盯著誰
“他在告訴我們,再往下挖,下一個被寫進木牌、被納入清算名單的,就不是當年的罪人了。”
窗外的夜色再次籠罩下來,玻璃上樹影搖晃。
那雙看不見的眼睛,依舊貼在黑暗裡,安安靜靜地,看著辦公室裡的每一個人。
阻礙沒有盡頭,恐嚇不會停止,檔案永遠封塵,真相深埋地下。
三十年的遮罪黑網底下,埋著的不光是累累白骨,還有能吞噬一切秩序的、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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