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陵
“我並未親身參與。當時情形只是聽族人說，談及當年血戰，族人心有餘悸。那天大戰成了族內揮之不去的陰影。”阮溪從臺後出來，緩緩說道。
“所以在英雄巫驚長逝，用他的白骨和玄金石融合，打造出四條堅不可摧的鎖鏈，從東南西北四角鎖住虛靈。”
聞聽“白骨”二字，晚明月眉尖一蹙。心下極為不認可這種行為。
但這是兩百年前的人家族內已發生的事。晚明月也不好發作，向阮溪訴說自己不認可想法。
“這兩百年間，虛靈沒有發生過變化。直到兩個月前，虛靈突然一閃一閃的，左右晃動起來，似乎是想掙脫鎖鏈。”
燭火煌煌地亮著，映清富麗堂皇的宮殿。一汪水池前，蒲團屈膝而坐一個少女，捧著本，津津有味觀看書。
池中打了一根柱子，鑿了一箇中心空，柱內栓住一團金光。
哐啷哐啷響，金光掙脫之聲震耳欲聾。
少女瞪大著眼睛，抬起頭。待看清楚，眸子流露出震撼之色，倏然立起。
少女兩隻眼睛閃射著無措光芒，隨即她想起什麼來。她疾快地翻找出一本年頭已久，但儲存完好的黑皮書。
少女是極霜蛇新一任祭祀，職責包括看守虛靈鎮壓下赤燼蛇一族的王。
這本書，是少女誤打誤撞在宮殿裡發現的。
撰者竟然是極霜蛇一族英雄巫驚。
少女如獲珍寶地細細閱讀，內中是英雄巫驚所寫的手記。
英雄巫驚的愛與和平觀念，深深地影響少女。
她想，英雄巫驚說得對。
“我是個卑鄙又虛偽的人。”阮溪汗顏無地道，“我希望兩族和平相處。結果虛靈發生變故，我內心卻又害怕玄驍逃離出來。選擇用陣法困住虛靈。”
她對自己卑鄙、虛偽感到深深厭惡。以至於過了一段時間，仍覺得有一隻強有力的手掐著她的靈魂，心煩意亂。
在一天，她老實而真心對玄驍說出她的內心想法。她這麼做，並不是請求得到玄驍饒恕。而是她內心的淤堵呼喊她這麼做。
她不知道玄驍聽了她的話是何感想，她也不敢知道。
阮溪下身化蛇尾，帶著虔誠而神聖的神情，雙手交叉放置胸前，凝視晚明月眼睛，低著身子：“晚姑娘，我對不住你，將你捲進我們兩族恩怨。我有派人請你來，想將虛靈安全給你。看來我找的人不併安全，害了你。對不起。”
晚明月親熱地握起她的手：“這不關你的事，你不必攬在自己身上。我還要謝你解了我心中疑惑。”
“晚姑娘。”阮溪動情地看著她，“請你一定要收下這個。這個是我專門為你準備的。”
是一個頸圈，夜下一捧溪月，花紋素美，綴著幾顆紅珠，懸著個平安鎖。融了阮溪一半內丹。
晚明月不知情，見她眸光殷殷，滿心希望自己收下。只當是一個漂亮頸圈，不拂她心意：“好漂亮的項圈，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多謝你啦。”
阮溪高興了：“有什麼是我能幫你們的。只管說，只管說。”
“我們來到這就是想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既然已經弄清楚了。”晚明月一對眸子炯炯發光，“我想見玄驍。”
話音剛落，風清許毅然果決地站起身，道：“好。我們走。”
*
他三人憑感覺走，走了好長一段路。
下一秒，迎面撞見梁吉等人。
晚明月眨了眨眼睛。
他三人反應較快，轉身就跑。
梁吉等人回過神來，連忙追上。
風清許跑著，忽然問阮溪道：“我們被抓住會帶到哪。”
阮溪道：“肯定是帶到玄驍哪，悉聽發落。”
風清許目光落到晚明月身上。
晚明月明白了：“那我們不用跑，讓他們抓就是了。”
於是，梁吉等人一臉狐疑地把他們三人帶走。
*
四周全黑，無邊無際，無聲無息。
一朵接一朵殷紅似焰花，翩躚而下，點點碎金流轉在瓣邊，唯美璨璨。
睜開了，一對豎瞳金色眸子，默不作聲地凝視著。
只生在赤燼蛇一族的緋穗花。
時隔多年，這片黑暗之地再次傳來了聲音，一個清脆的少女聲。
聒噪不休，說著多年一個混蛋傢伙類似的話。
什麼愛啊，什麼和平啊。
一汪碧池，掀起一層浪。精準地澆在池邊一個身影。
一段不長不短時間過了，寂靜的四周，傳來一個儒雅老爺爺聲音，念著奇奇怪怪的話本。
豎瞳金色眸子往往是閉著。
與黑影融為一體，無聲無息。
“王。”紅衣男子恭謹之極道，“人已經到了。”
一對眸子睜開，與常人無亦。
*
晚明月單獨請到一間屋子，典雅古色。
帶她的人，請她入座，斟茶倒入。
晚明月心中存疑，靜等。
等來一個熟悉的人，一襲白衣，揹著荊條，向她深深一揖：“晚姑娘，我向你請罪。我的族人因為我傷了你，差點害你命喪黃泉。”
晚明月看見他，心中一凜：“真是沒想到那日在天鼎賭坊見到的百打聽竟然就是玄驍。”
聞聽玄驍此話，她當即站起，直視他道：“我平白無故捱了一箭，差點命懸一線。若是什麼都不做，就這麼一走了之，日後想起此事也是寢食難安。”
“晚姑娘找我報仇，我決不逃避。”
“好。”晚明月朗爽道，“我們坐下聊一聊可好。”
二人入座，坐資端正。
“晚姑娘見了阮溪，自然是知道了事情的起因。民以食為天，而土生五穀。靈氣充裕之地，有利修行。我既為王，帶領我的族人開疆拓土，增田畝，富民生，有何不可。”
玄驍眸子炯炯生神，接著道：“成王敗冦，當年之事，是我技不如人，極霜蛇一族就算鎮我上千年，我也毫無怨言。”神態坦坦蕩蕩。
“為民開疆百里，然百里故園，白骨遍野；其父母倚閭而望，野哭千家聞戰伐。此所謂"為民好"乎？”她直視著玄驍，她那雙眼睛閃爍著赤誠和堅定，凜然沉穩道，“不過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目光如炬，讓玄驍心頭一麻。
“晚姑娘所言極是。這兩百年，有人和我說了不少話，勸我放下心中野心。我聽過便罷，全然不放在心上。後來漫長歲月，又來了一個人說著類似話，願兩族和睦相處。聽久了，也入了一些心。我此番重見天日，皆賴族人兩百年不棄之恩。如今族內一派祥和，欣欣向榮。他們說得對，我必須為我過去所犯的錯誤贖罪，兩族恩怨不消，恐兵戈再起，屆時受苦的還是自己的族人。”
“極霜蛇一族對我心存疑慮。”玄驍眼神堅決銳利，字字擲地有聲：“懇請晚姑娘當見證人，無論極霜蛇一族懲處我，哪怕是要我性命。我也甘願無悔。只求由我挑起的兩族恩怨，徹底了結。兩族人民都能安居樂業。”
“你真心悔改，所言不假。我願意當見證人。”
玄驍再次深深一揖：“多謝晚姑娘。”
“不必謝我。我只是不想兩族起兵戈。你所說我找你報仇，你決不逃避，可還算數。”
“自是算數。”他一幅悉聽尊便。
“那請你解下背後荊條。和我痛痛快快打一場，你我之間恩怨就此一筆勾銷。”
周圍沒什麼防礙物。
晚明月一手向前探，一手護於肋下，拳頭有勁而攥。沉腰坐馬，姿態隨意間，又透著蜂芒：“你不必手下留情，全力以赴就好。”
說罷，腰肢微擰，攻來。
原木色的地面，向上看，原來是一處高臺，桌倚擺放整齊有序。
晚明月和風清許坐正中央，赤燼蛇、極霜蛇兩族內地位高的分坐兩旁，兩兩相望。
極霜蛇一族商議決定，讓赤燼蛇一族賠付銀錢，幾件高階器寶等，從此恩怨勾銷。
晚明月宣讀兩族簽署條款，完畢。
阮溪、梁吉等人眼眶溼潤，熱烈拍手。
高臺下鼓掌漸漸大了，歡呼聲也起來了。
兩族熱熱鬧鬧，極霜蛇一族族長身形清瘦，五官清俊，雪白雪白的長垂須，周身縈繞一層肅穆，古板。
玄驍不經意覷了他一眼，自然垂下身側的手指動了動。
極霜蛇一族族長下巴乾乾淨淨，玄驍下頜兩側長了長長的垂胡。
極霜蛇一族族長眉頭微蹙，神色間微怒。
玄驍撚鬍子，輕笑道：“老——”眸光微動，狀似無意掃眼晚明月，“你模樣又不老，留這麼老氣的鬍子做什麼。”
見極霜蛇一族族長怒意上漲，玄驍手指一揮，下巴乾乾淨淨：“好吧，還給你。”
極霜蛇一族族長下頜長著黑山羊鬚。
“不必謝，這個會更適合你。”玄驍朗笑而去。
晚明月二人極受歡迎，兩族友好人們迎上來，你一言我一言，送這個，送那個。
晚明月和風清許招呼不過來。
熱熱鬧鬧三天後。
晚明月二人向赤燼蛇、極霜蛇提出告辭。
兩個人並肩而行。
晚明月道：“還剩點時間，我們的出學考核完成得也差不多了。你看，我們是啟程回書院還是？”
“回書院，不過是一邊遊山玩水一邊回。”
“好主意。”
風從他二人掠過，也迷上他們的意氣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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