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
聞曳將地上的屍體,準確來講應該是屍塊,分幾次抬到手術檯上,按照人體擺好,殷切地向遲歸尋求幫助:“你有辦法?”
遲歸淡淡撇一眼:“接起來。”
“怎麼接?”
“這樣。”遲歸抱起頭顱往脖子上猛地一按,噗哧一聲後,頭就接了上去。
聞曳:……
“她的頭…好像本來就是和身體分開的。”
“哦,忘了。”遲歸又把頭拽出來,接著拼湊其他部位。
很快屍體就恢復原狀,靜靜躺在手術檯上。冷白的燈光映在陳招娣的臉上,嘴角揚起的一抹微笑更加詭異滲人。
“為什麼出現這種情況?是你動的手腳?”聞曳仍是懷疑。
遲歸不爽地白他一眼,“早知道剛才就讓警官自己應對了,幫了忙反而被懷疑。”
“畢竟擁有異能的只有你,屍體推進來時你也特意看過。”
“是她自己。”遲歸輕柔地將死屍額頭被血糊到兩邊的碎髮撥過去,用白布將她蒙上。
“她?”聞曳注意著遲歸的動作。
“她很奇怪。她渴望死亡,又極度想活下去。當情緒濃度過大,巨大的矛盾令魂魄糾結不安,便會被困在軀殼中出不來。魂魄動時,就會牽扯整個屍體隨之行動。”
“所以是因為陳招娣的…”事已至此,聞曳不得不承認鬼魂的存在,“她的魂魄還沒有脫離身體,才會發生剛剛的詐屍,也就是你解釋的屍僵。”
“嗯。”遲歸看向聞曳,“這種情況,我沒法把她魂魄帶走。”
“你負責帶走魂魄?”聞曳捕捉到重點。
“我的工作。”遲歸點頭。
“需要我怎麼做?”
“儘快破案,再拖下去我可不能保證屍體消失了還能找回來。”
聞曳點點頭,托腮沉思,緩緩道:“其實,現在還有一個問題。怎麼和他們解釋屍體消失又回來。”
遲歸瞧一眼被反鎖的門,攤開手:“麻煩嘍。警官為了防我特意把門從外面鎖上了,那麼屍體只能是在這間屋子裡被找到的。”
“有點難,我想想。”
“不用想,他們馬上自己會回來。”遲歸絲毫不費力氣開啟鎖,“你忘了,我可以抹除你們的一些特定記憶。”
果然,不一會兒,屍檢的工作人員走了進來,看到聞曳和遲歸一臉驚訝,“聞隊?你們在這裡是屍體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過來看一眼。”聞曳自覺退至一邊,給工作人員騰出位置,“你們繼續。”
聞曳則和遲歸回了辦公室。
其他幾人都坐在辦公室電腦前聚精會神地分析案件。
“情況怎麼樣?”
“我們查了昨天晚上的監控,昨天你們離開大廈後,根本沒有任何人來過。”
“聞隊,包括你告訴我們的那個廢棄樓道,現場只檢驗出陳招娣和錢生的腳印。”
聞曳點頭,“錢生在此之前已經死亡,頂樓沒有監控。現在只有兩種可能,兇手在高峰期進入大廈潛藏在頂樓殺害了陳招娣,還有一種可能是陳招娣自殺。”
“沒錯。從現場調查的痕跡看,兇殺的可能性很小。”
“俺可憐的女兒啊!女兒啊!”
“警官,能讓俺們最後再看一看她嗎?”
門外傳來吵鬧聲,陳招娣的父母聞訊趕來,在門口哭得撕心裂肺。聞曳他們迅速出去檢視情況,遲歸落在最後。
陳招娣的媽媽跪倒在地上,頭髮因為掙扎散在一邊,張開嘴巴哀嚎,眼睛通紅,幾乎就要昏厥,她的爸爸站在一旁抵住妻子,渾身發抖,無聲地掉落眼淚,雙手死死抓住警員,始終重複說:“警官,你們會找到兇手的,會找到兇手的……”
盡力安撫下兩位情緒後,將人帶進警局做筆錄。
“我們現在懷疑陳招娣是自殺。”
“警官,不會的。俺寶很乖的,她前幾天還發訊息給俺們說這週末不忙能回家吃飯,昨天晚上還給俺們打了影片。”陳招娣的媽媽抽泣著,眼淚不自覺間又流下來,“俺寶說過的……”
“最近有不對勁的嗎?”李莎打斷她的絮絮叨叨,對於把女兒起名招娣的父母,李莎並不想給好臉色,帶入私人情感甚至覺得陳招娣死亡很大程度來自家庭。
“沒有,沒有。”陳招娣的爸爸握緊妻子的手以示安慰,“寶兒除了自小就內向,沒什麼壞習慣。”
詳細做完筆錄,警局的幾人都保持沉默。
陳招娣沒有自殺的理由。
招娣,招弟,不過並沒有招來弟弟,她是獨生女。
陳來夫妻倆個出生農村,沒上過幾天學,經村裡介紹早早結了婚。
結婚一年後,陳招娣出生了。
一心想要抱孫子的爺爺奶奶黑沉著臉,藉口地裡農活要忙,從孩子出生後就沒去過醫院。
“再生一個,沒有一個男孩俺家在村裡都抬不起頭。”這是趙春梅出院後聽到公公婆婆的第一句話。
“俺爸俺媽,男孩女孩不都一樣嗎?”趙春梅還在月子期,抱著懷中熟睡的嬰兒輕輕晃悠。
陳來給妻子夾了一塊肉,“俺們家裡也不是大富大貴的,生那麼多誰養?”
“俺不管,要你們生就生。生不出男孩別管我叫爹。”陳來的父親一把將碗扣在桌上,瞪大了眼睛怒視著兒子兒媳。
“不生。要生你們生!”陳來火氣也大,筷子一扔,碗一摔,拉起妻子砸門而出。
“反了天了!”陳來他爸一把掀了桌子,氣得臉上的肉都在抖,突然白眼一翻,厥了過去。
“哎呦喂!”陳來的母親手足無措,尖聲大叫,“老頭子,你別給氣出病嘍!不孝子啊!不孝子!”
一哭二鬧三上吊這招百試不爽。
在二老要死要活的強烈要求下,兩個人鬆口說可以考慮。
“娃兒名字起了嗎?”剛談攏不久,奶奶才想起幼小的孫女,逗弄幾下後問兒媳。
“俺們沒讀過什麼書,想了幾個不好聽,打算花錢去找人給取一個。”趙春梅摸摸孩子的小臉蛋,溫柔一笑。
奶奶聽完瞬間收回逗弄的手,“你們錢多啊?還花錢起名字。”
“也沒多少錢。”
“俺看招弟就可以,給俺們老陳家招來一個大孫子。”奶奶掐一把孩子肉乎乎的臉蛋,“這娃兒咋恁瘦,不好養。”
趙春梅拍掉奶奶的手,把孩子往懷中摟了摟,不快道:“這名字難聽死了,俺才不要給孩子起這名。”
“哪裡難聽了?人家生不出兒子的女娃都叫這個名兒。”奶奶明顯生氣了,聲音越發尖銳。
“不同意。”
爭吵再一次爆發。
這一次,任憑兩個老人如何要死要活,作天作地,夫妻倆都不同意。
兩個人帶著孩子去了鎮上花錢給孩子取名。
從鎮上回來。看見鄰居笑呵呵道:“張大娘,溜達呢?”
“你們這是帶著招弟去哪了啊?”
“什麼招弟?”趙春梅十分不快,瞪了一眼。
陳來擺擺手,“俺們娃兒不叫這個,俺們有名字,叫靜婉,剛人家給算的,這個名字好,以後健健康康的,說能長命百歲呢。”
“今天登記戶口的過來,你家奶奶給孩子登記的就是這個名字。”張大娘撇撇嘴。
氣沖沖進門,大門被甩到一邊,趙春梅掐著腰大喊:“俺們娃絕對不能叫這個!叫這名字你們也別想要孫子。”
“憑啥不能叫?花錢的就好嗎?賤名好養活,而且人家都登記了。”
“俺們找人去改。”陳來沒理會父母的胡鬧,抱上孩子牽上妻子的手又去了鎮上。
兩個人奔波了幾次,終於給孩子名字定好,陳靜婉。
“這大丫都七歲了,你們肚子怎麼還沒動靜。”
趙春梅嘴裡含著橡皮繩,給女兒扎小辮子,模糊不清道:“沒動靜就沒動靜唄。”
奶奶一看她的態度,頓時就來火了,翻起舊帳說:“就是你們亂起名字!現在好了,我大孫子不肯過來。”
陳靜婉見奶奶生氣了,從媽媽懷中跑開,躲在後面不敢出聲。
“敗家孩子。”爺爺看著縮在角落的小女孩罵一句。
趙春梅把孩子拉到身邊,摸摸她的頭,護到身後:“什麼鬼話,懷不上就懷不上,關靜婉什麼事。”
“提起這鬼名字就來氣,必須把她名字改了。”
“不改。”
“啪—”一巴掌落在趙春梅臉上。
“哇哇哇!”陳靜婉小臉蒼白被嚇得大哭。
院子的吵鬧聲很快引來鄰居,陳來從地裡趕回家,一進門就看到妻子漲紅臉,扯起嗓子和父母對吵,靜婉躲在她懷裡哇哇大哭。
陳來實在沒忍住動了手。親兒子打老子,這在整個村裡誰提到都是吐唾沫的程度。
鬧得太難看,村長沒辦法只能過來調解。
“不就是一個名字嗎?和老人犟什麼啊。”
“不是一個名字的事情。”
“是是是,我理解。但你們看他們歲數也大了,就順著他們一回又能怎麼樣呢?”
“不改。”
“現在先改了,等孩子以後大了讓她自己選。”
“不改。”
“招弟這個弟不好,換一個同音字還不行嗎?”
“那也難聽。”
“你們這對小夫妻怎麼回事!這麼難溝通呢!”
“村長,靜婉是俺們女兒,起什麼名字俺們夫妻不能決定?”
“這不是和你們協商了嘛。再說了,和老人家動手鬧成這樣,說出去也不好聽啊。”
“說什麼也不改。”
“咋這麼死犟。”村長已經耗費了所有耐心,語氣越來越不耐煩。
“村長,可以改,招弟就招弟。”一隻小手拉了拉村長的衣袖,眨巴著大眼睛怯生生說。
“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趙春梅把女兒拽到身後。
“媽媽,什麼名字都可以。”陳靜婉摳著手指,低下頭小聲說,“我不想看到你們吵架,也不想看到爸爸和爺爺打架。”
“哎。”
最後的結果是取了招弟的同音招娣。
夫妻倆人一直覺得對不起女兒,從來不對她說半句重話,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呵護。
為了不讓女兒受到爺爺奶奶的冷眼,兩個人提出分家,離開小村,不遠萬里來到大城市務工。
陳招娣漸漸長大,不愛說話,總是低著頭。
“寶啊,抬起頭,自信點。”他們很少叫她招娣,這個名字始終像刺一樣扎進夫妻倆個的心中。
“嗯。”陳招娣依舊低著頭,聲音和蚊子一樣堵在喉嚨眼嗡一下。
不過除此之外,她很讓人省心,從小成績就好,今年剛剛大學畢業,目前所在的這家公司雖然不大,但待遇都不錯。
陳來和趙春梅怎麼也想不到乖巧的女兒說沒就沒了,他們還打算熬走兩個老人後就給孩子改名——陳靜婉,算命的說了,孩子一定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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