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洞百出
“想好了嗎?”
錢生手中拎了一袋藥,腆著大肚子,陰惻惻地笑著進來,將藥往桌上一扔,在床邊坐下,朝張瀾探出肥豬一樣的頭。
張瀾偏過頭,小幅度朝裡面挪挪,僵硬說:“你怎麼處理的?陳招娣有察覺嗎?”
“察覺了又怎麼樣,還不是啥事沒有。”錢生臉上橫肉顫幾顫,“性子那麼懦弱,對我屁都不敢放。更別說她父母了,起個陳招娣的名字,能指望他們對女兒上心嗎?”
張瀾轉過頭,頭上被磕到的地方隱隱作痛,她咬牙道:“所以唯一的變數就是我,只要我報警,你就完了。”
“怎麼完?”錢生覺得好笑,“你覺得我會給你報警機會?”
“我就一個條件,要公司所有股份。”張瀾梗著脖子要求。
“你有點太貪心了。”
錢生抬手給張瀾掖被子,動作十分溫柔,目光卻陰森森地刺過來,張瀾覺得他下一秒就會用被子死死捂住她的口鼻,下意識重重吸一口氣。
深呼吸後又說:“那我要你把我頭上的債務都挪到你名下,責任人都是你,和我沒有關係,公司股份照舊。”
錢生眼珠一轉沒有作聲。
“你知道的,我的債務不多,只要公司今年運勢能起來,你不會還不起。”
“哈哈哈哈……”
錢生突然笑起來,張瀾藏在被子裡的手默默捏緊。
“別緊張,我沒說不答應。”錢生站起來,指指床頭櫃上的藥,“記得吃藥。”
等到門口智慧鎖開關門的聲音響起,張瀾望向窗外,外面停著的寶馬車疾馳遠去,她坐起身,按揉暗暗發漲的太陽xue,嗡嗡作響的腦袋稍微緩解些許。她翻開袋子,檢視裡面的藥,龍血竭膠囊、裸花紫珠分散片、化瘀鎮痛膠囊、止痛化症片……都是一些治療頭痛的,張瀾將袋子繫上,塞到櫃子抽屜中,並不敢貿然吃錢生給的藥。
幾天後,張瀾完全恢復就回了公司。一進門就看到陳招娣抱著厚厚的文件走過,張瀾故意收斂神色裝作毫不知情與她擦肩而過。越過陳招娣之後,張瀾假意回頭吩咐員工事情,目光不經意瞥向陳招娣。
陳招娣看不出有什麼變化,她好像也並沒察覺到目光,仍然是厚厚的劉海擋住大半張臉,推了推厚重的眼睛,低下頭怯懦地坐回工位,理順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件,深呼一口氣開始敲擊鍵盤。
“喂,招娣,我這個方案你幫我寫一下唄。”坐在她身後的一人轉動椅子滑到她身邊,隨手扔下一沓文件。
“哦。”陳招娣偷偷看了眼扔過來的文件,低低地應了一聲。
“這不是你負責的專案嗎?你不想要了?”張瀾一把拿起桌上的文件翻開看了看,瞪著面前偷懶耍滑的員工。
“張姐,不好意思,我這就自己做。”那人訕訕一笑,伸手想要拿回文件。
張瀾側身,將文件避開他的手高高舉起,對著整間辦公室厲聲說:“所有人自己的專案必須自己負責,再讓我發現有類似情況全都滾蛋,公司不養廢人。”
說完後才將文件重重砸到桌上,辦公室瞬間鴉雀無聲,眾人大氣不敢喘,紛紛低下頭。
張瀾等了片刻,沒有任何人動。抓起陳招娣桌上厚厚的文件夾扔到地上,怒道:“我說的沒聽懂嗎?她有那麼多專案嗎,桌上這麼多文件是誰的通通拿回去。”
左邊的女生紅著臉稍稍探出手拽了地上的一個文件後迅速縮回來。斷斷續續又有幾個人小步踱過來,硬著頭皮拿回自己的文件。
陳招娣的桌上變得空空蕩蕩,零星擺放幾本文件。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太大反應,一直低著頭,彷彿一切都與她無關。
張瀾嘆口氣回到自己辦公室。可能是幫助陳招娣讓她心理負擔減輕不少,門口監控錄影刪得很快,拼接的片段似乎也銜接得格外流暢。做完一切後,她胳膊肘撐在桌上,雙手捂臉靜默了好久。
……
“後面錢生還騷擾過陳招娣嗎?”聞曳打斷她。
“有。”
“你怎麼做的?”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或者視而不見。”
“關於錢生的死,你知道多少?”
張瀾換了個姿勢坐好,目光忽閃不定,沉默片刻才說:“錢生是上上個週六晚上十二點多死的。”
聞曳敏銳地捕捉到她飄忽不定的目光,卻並沒有戳破,微微頷首,一副洗耳恭聽的態度。
陳小小急切追問:“終於說到重點了,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你看見陳招娣殺人了?”
張瀾靜下心神,嘴角牽出一絲微笑:“這位警官,你有在認真聽我的講述嗎?陳招娣的膽子怎麼可能做到殺人滅口。她不敢。”
“你動的手?”
張瀾開玩笑地對聞曳說:“聞隊長,看來你的小警員非常武斷。”
聞曳挑挑眉,“也不見得,有時候武斷也被叫做直覺敏銳。”
“那晚,我看見錢生在頂層電梯維修口自殺了。
“自殺?”
“嗯。我親眼所見。”張瀾沉默片刻,開始講述:
橫宇大廈的電梯每隔半月會定期維修檢查,週六下午開始整個電梯間切斷電源,維修工進行檢修,第二天才會恢復執行。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錢生在前一天把陳招娣單獨喊到辦公室,威脅她週六晚上到頂層去,因為那裡沒有監控。他告訴她大廈一樓有一個廢棄的樓道,從那裡上來,神不知鬼不覺。
我覺得這個風險太高了,萬一被人發現了。所以我給陳招娣派了外單,讓她週六過去,並承諾這算加班,會補給她加班費,單主很難搞,對於陳招娣這種內向的姑娘而言,她當天不可能簽下來,我確保她晚上趕不回來。
當天晚上我從廢棄樓道爬上去,遠遠看見錢生焦急地來回踱步,時不時看一眼表,已經十點多了。
我在樓道處觀察他好一會兒,眼瞅著時間差不多,他估計也要回去了,我準備下樓之際,突然聽見動靜。
他瞪大眼睛望著前方,呆若木雞。我朝他的方向看過去,黑漆漆的一片什麼也沒有。下一瞬,他好像失了心智,嘴裡喃喃唸叨著什麼小可人,小寶貝之類的,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摸出一根繩子,套在脖子上,一步步退到電梯檢修口。
他雙手用勁攥住繩子往後拉,黑暗中我只能看到他吐了吐舌頭,然後砰地倒下去。
我慌里慌張跑過去,繩子一端掛在一邊,我抖著手拽一拽,嚇得跌坐在地上,他死了——自己勒死了自己。
我拼命往回跑,跑到半路又折返回來。我想起來碰了繩子,一定留下了指紋,現場只有我,不可能有人會信他是自殺。”
“所以,你拿走了繩子,然後銷燬了對嗎?”
“嗯。回去後我裝作若無其事,膽戰心驚地度過了幾天,始終沒人發現他的屍體,我才稍微心安。”
楊明摸了摸下巴,開口道:“你的供詞依舊沒法排除陳招娣殺人的嫌疑。她完全可以事先下藥讓錢生出現幻覺,但因為死亡時間過久,屍檢報告檢測不出。”
張瀾看向坐在後面剛剛一直保持沉默的楊明,又掃一眼依舊沉默的其他幾人,端起桌上的高腳杯,喝了一口紅酒潤潤嗓子,才緩緩開口:“警官大可以去調查,陳招娣不管透過什麼渠道獲得的迷.幻藥,或者是其他令人產生幻覺的藥都可以有跡可循,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要保證藥效在一定時間生效,還能確保他出現幻覺後能找到繩子勒死自己,甚至還要計算好錢生勒死自己後一定能掉到電梯裡完美藏起屍體不被發現,直到身體裡的藥物完全分解。”
張瀾晃悠高腳杯,杯中的紅酒豔麗無比,沿著杯壁上下起伏。
她將視線落在聞曳身上,一字一頓說:“警官,你覺得這需要多麼縝密的心思才能達到?”
聞曳揚眉一笑,“不可能達到。”
“所以,錢生的死是一場意外。”張瀾放下酒杯,目不轉晴盯著聞曳。
“我們還會繼續調查,現在麻煩你和我們走一趟。”
張瀾欣然起身,將坐皺的衣角撫平,“樂意之至。”
回去的路上,張瀾坐在另一輛警車上,由楊明和牛偉軍帶回去,陳小小、李莎和聞曳一輛車。
“聞隊,你怎麼想?”
“不怎麼想。”聞曳坐在副駕駛,背靠椅子,指尖輕輕敲擊門把,“或許錢生的死真的是個意外。”
“聞隊,你怎麼回事?”李莎十分不理解,“她的敘述明明漏洞百出,怎麼可能是意外自殺。”
“對啊!你忘了樓道樓梯我們只勘探出陳招娣和錢生的腳印。張瀾的講述中,她當天也是透過樓道上去的,但是完全不留下腳印這不可能。”
聞曳挑了挑眉,“陳招娣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如果不出意外,我們也查不到任何她購買過迷.幻藥的記錄,這條線查下去也是死的。”
“那有沒有可能就是張瀾下的藥?她動的手?”
“不可能。”
“為什麼?”
“動機呢?張瀾已經沒有債務了,她沒有理由鋌而走險因為一個職工去殺人。同時,沒有任何直接證據可以指向她。甚至在她的描述中,現場本該留下她的腳印,但其實也沒有。”
李莎抓撓幾下頭髮,躺倒在後座,“太難了。”
“既然錢生敢對陳招娣下手,你們覺得他會對公司其他姑娘置而不理嗎?”聞曳停下敲擊的動作,扭頭看向兩人。
“不會!”兩個人異口同聲,“錢生公司的女職工都很奇怪。在他們的描述中錢生是個不錯的人,但是錢生被殺他們毫無反應,或者說不應該是這個反應。”
“因為她們也是受害者。”聞曳雙手握拳砸在椅背上,“回去繼續調查錢生公司的幾個女員工,還有搜查錢生的住處,查明迷.幻藥的來源。”
李莎從後座彈起來,“錢生的死很大可能是意外自殺了。”
陳小小轉動方向盤,不解問:“這和意外是怎麼扯上關係的。”
聞曳和李莎相視一笑,李莎解釋說:“錢生用迷.藥對公司員工圖謀不軌,甚至極有可能用男性藥物,長期以往,所以出現幻覺勒死自己,恰巧因為他的作惡心理遇上電梯檢修,屍體掉入電梯上方無人察覺。”
“對啊!”陳小小恍然大悟。
聞曳扭過頭直視前方。
警車正常行駛中,電動車從旁邊擦過,母親騎著電動車,後面坐著孩子,孩子小臉紅的不正常,閉上眼伏在媽媽後背,應該是發燒了,看樣子燒的溫度不低。
交通燈還有幾秒變作紅色,母親擰緊把手衝過去,還沒到路口,綠燈已經結束。一個急剎後,母親拍拍孩子的後背,左右望了望,再一次擰緊把手疾馳而過。站在路邊的交警目睹了全程,立在一邊並沒干擾。
聞曳沉默著,或許他們想法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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