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重要嗎
警局內,辦公室只剩下遲歸,她坐在椅子上,左手繫了一根紅色的細絲,肉眼難以察覺。細絲順著門延伸出去,連線上陳招娣的屍體,她在拖住陳招娣,防止她的屍體再次亂跑。
剋制屍僵不是一個簡單的活兒,遲歸覺得很累,她伸舌舔舔蒼白的嘴角,調整下呼吸後揮右手甩了一下。
錢生那肥碩如豬的透明魂魄漂浮在空中,不安地四下張望。
“你想起來了?”遲歸睨著他,語氣冰冷不善。
“沒有。只是突然出現在警局有點不安。”錢生極力牽動嘴角露出和善可親的微笑。
遲歸突然想到了蜜棗。紅彤彤的,敦實圓潤的蜜棗,看上去似乎甜蜜美味,可一旦剝開那層溫和的外殼,內裡早已藏滿陰暗齷齪的蟲豸。
“第二次說謊。”遲歸一字一頓,“從第一次問話時你就說謊了。”
錢生聞言訕訕一笑,撓撓頭說:“遲小姐,我怎麼可能騙你呢?”
“你說你只記得被扔進了電梯,至於誰扔的,什麼時候扔的完全不清楚。”
“我的回答有問題嗎?我真的只記得這麼多。”
遲歸不耐煩地閉眼皺眉。
橫死亡魂記憶沒恢復時不會記得怎麼死的。就像林玲玲當時的記憶只停留在收衣服的時段。從錢生說出他被扔到電梯的那一刻,遲歸就知道他在說謊。
三種可能。
一自殺,可以完整保留記憶。二他的魂魄恢復理智後聽到了兇手是誰。三兇手也死了。
當然,第二種可以排除,只有兩個可能。巧的是,陳招娣剛剛死亡。
遲歸當時並沒有戳穿他,想著先過來看看情況。
錢生還在狡辯:“遲小姐,不能以貌取人啊。我真的沒說謊,不記得就是不記得。”
“夠了!”遲歸懶得和他耗下去,張開右手,指尖上鬆垮纏繞幾根從硃筆上拔下的細絲,微微泛著紅光,在光下晶瑩透亮。此時瘋狂滋長延長朝錢生襲去。
錢生瞳孔緊縮,想要逃跑,但細絲速度極快,短短几秒,像是無數觸角一般爬滿錢生全身,穿過眼球,又鑽進鼻孔、刺透耳膜,在他身上紮根,密密麻麻地細絲裹挾他,令他動彈不得。遲歸再用勁點,他就會被細絲擠爆,灰飛煙滅。
錢生張大嘴巴哀嚎求饒:“姑奶奶,求求你,放過我!我錯了!我什麼都說。”
遲歸沒有打斷他,意思他可以接著說下去。
“從我有意識開始,我一切都記得。我想起來那天——我在那裡等啊等,等那個臭婊……”說到這裡他偷偷看向遲歸,嚥了咽口水,換了一個詞,“等她過來,她果然來了,她不敢違抗我,我說過只要她敢報警,我有的是辦法讓她父母完蛋。她還是厚厚劉海遮住臉,低著頭,我從來看不上她這個樣子,只是覺得有趣。”
錢生有些眉飛色舞,似乎在宣揚自己做的一件豐功偉績,遲歸握緊手,細絲纏繞的更深,錢生油膩的肥肉都被裹成一團。
“咳咳……姑奶奶,饒命……”
遲歸無視他的求饒,依舊緊緊扯住細絲,“注意你的措辭。”
“咳…咳…”錢生憋紅了臉,但是又無計可施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它一臉溫順走過來,那根繩子突然就勒住了我,勁很大,我喝了酒拗不過,被拖到電梯口時就沒了呼吸。是她,是……”
“閉嘴。”
一根細絲從臉頰旁邊繞過來捆住他的嘴巴,呼之欲出的名字再次被遮蓋。
“我是一名陰檔員,只需要負責送你歸檔,其他的不歸我管,想要申冤找警察去。”
遲歸將他晾在一邊,在鬼檔上登記資訊——“錢生,江城區人士,現53,壽命53,死於繩索窒息。”
鬼檔上金光波轉,片刻後人頭蛇身的怪物出現在錢生面前。蛇身通體烏黑,點著幾片彩色斑紋,人頭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雪白的鬍鬚拖到了地上。
看著面前被裹得嚴嚴實實的魂魄,怪物嘿嘿笑一聲,從蛇身擠出短小的,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前肢,摸了摸白鬍:“看來是個壞傢伙,小遲歸很少這麼粗魯的對待亡魂啊。”
“帶走吧。”
錢生瞪大了眼睛,看著蛇身一點點盤旋上來,粘膩的觸感令他十分噁心,忍受這種觸感很久後老頭蒼老的面孔對上他的臉。
四目相對,老人泛著綠光的眼睛細細打量他,十分詭異,錢生被嚇得大氣不敢喘。
老人下拉嘴角,蛇信子吐在錢生臉上,“ 眼下青黑、淚堂昏暗,確實不是個好東西。”老人又定睛瞧瞧,有些詫異地轉過頭對遲歸說,“這個亡魂身上竟然還有幾絲金光,小遲歸你對他下咒了嗎?”
“沒有。我正在調查這個。”遲歸聞言抬起頭打量錢生,肥碩的腦袋上果真有幾道若隱若現的金光波動,“你先帶走吧。”
“得嘞。”老人扭動身子。
錢生說不出話,只能唔唔發出一絲聲響。
盤繞在身上的粘膩感消失,怪物已經從他身上下來,錢生剛鬆口氣的剎那,老人張開血盆大口將他吞併,然後扭著蛇身離開。
這是玄冥髯虺,來自地獄的小鬼。
剛剛伸出去捆住錢生的細絲聚攏回來,遲歸將細絲取下,團成一團輕輕一握便化作了齏粉,一切又恢復正常。
監控影片裡,遲歸從始至終都只是靜靜坐在警局的辦公室,偶爾嘴巴張張合合卻沒有發出聲音。
門外警車嗚嗚,幾名警員帶著張瀾進來。聞曳跟在最後面,進門後先看下遲歸,隨後又急匆匆離開了。
不大的辦公室,遲歸獨自坐在那裡,有點無聊。動了動僵硬的指尖,偏過頭歪靠在牆上閉眼休息。
“吃飯嗎?”不知道過了多久,聞曳在門口探出頭,問道。
遲歸睜開眼,點頭。
“給。”聞曳遞給遲歸一盒葡萄糖口服液,手心中還躺著幾顆糖果,“我猜你可能是使用能力的緣故,不知道管不管用。”
沒有用。
遲歸還是接下了。
餐廳的整體裝潢佈置很雅緻,悠揚的歌聲悅耳動聽,錯過飯點人並不多,坐下後彷彿沉浸在一片祥和的氛圍。
服務員遠遠地看見有警察進來,殷勤走過來:“先生,請問要些什麼?”
聞曳將選單推到遲歸面前:“你要吃什麼?”
遲歸併沒有接選單,聞曳聽到她極短地輕笑一聲。
然後她扭過頭對服務員說:“麻煩把你們的招牌菜都上兩份,其他貴的也來兩份。”
“可以的,請您稍等。”
聞曳眉眼彎彎,笑得很好看,挑了挑眉道:“還在生氣?”
“警官,很小氣啊。”
“隨便吃,要不要再點幾份?只要你能對我之前懷疑你的事情既往不咎。”聞曳展開選單再次推到遲歸面前,態度誠懇。
“言歸正傳,你們查到什麼了嗎?”遲歸把選單合起來放到一邊。
“錢生性.騷擾公司女職工,品行不端。”聞曳正了神色,嚴肅說,“我們搜查了錢生住處,搜到大量迷.幻藥,同時根據他的個人賬戶資訊也確定了來源。人證物證都齊全。”
“是嗎?”遲歸剛想說什麼,眼瞅著服務員過來了立馬停下。
“先生,女士,這是你們點的餐,請慢用。”
“謝謝。”
“兇手呢?”遲歸盯著聞曳問。
“目前警方正在進一步排查蒐集證據。”聞曳並沒有直接回答,模稜兩可道。
“你覺得真相重要嗎?”遲歸切開牛排,低聲問一句。
聞曳停下手中動作,抬頭看一眼遲歸,頓了半晌才開口:“你想說什麼?”
“我想起來一個故事。”遲歸咬了一小口,細細咀嚼,嚥下後問,“警官,有興趣嗎?”
“洗耳恭聽。”
“有一個小姑娘自小就自卑,她不喜歡說話,不喜歡社交,總是悄悄淹沒在人群,逆來順受。可是兔子急了還咬人,當平靜的湖水被打破,泛起的漣漪也能引起風浪。她懲罰了那個欺負他的人,這是她的錯嗎?”
聞曳切了塊牛排放進嘴裡,沒有說話。
“她自己覺得錯了。她畏懼一切,畏懼被發現,畏懼被譴責,她不想活了。可是,她的父母很愛她,身邊的朋友雖然總是指使她,但對她並不壞。她才畢業不久,人生剛剛開始,她還想活著。”
遲歸講到這裡停下來,靜靜注視聞曳的反應。
聞曳回視她,二人目光交匯之際,他喉結滾動,移開了目光:“我猜,故事的結尾是主人公以殘忍的方式殺死了自己。”
“嗯。”遲歸用刀慢慢割下一塊牛肉,“她受不了內心的糾結,當警方找上門後,她選擇臥倒在電梯口,身首分離。”
“很打動人的故事。”
“所以,警官,你覺得真相重要嗎?”遲歸往前探探,離他更近了,可聞曳卻感受不到她撥出的氣息。
聞曳吞嚥一下,“或許,有的時候本來就不是非黑即白。”
“警官也這麼想?”
“警方目前掌握的人證物證來看,錢生是長期使用壯.陽藥物和迷.幻藥導致的精神恍惚下,自殺身亡。”
“確定以自殺結案?”遲歸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退回身子重新慢條斯理地切牛排。
“嗯。證據鏈很完善。”
至於其他的,法律規定疑罪從無。
警方也去求證了陳招娣當天確實一直在和客戶磨合同,晚上陪客戶去了酒局,沒有可能趕回來。電梯上方人為拖拽的痕跡、留下的腳印甚至是動機都無法構成完整的證據,無法定罪。
“陳招娣呢?”
“被侵犯後鬱結而自殺,毫無異議。”
“先生,女士,這是你們點的餐,請慢用。”服務員又端上了一大盤菜餚,微笑著遞到兩個人面前。
在服務員上菜期間,遲歸注視著對面的聞曳。這個人,似乎也不是那麼認死理。遲歸突然有了幾分興趣。
待服務員走後,遲歸端起桌邊的酒杯,伸到聞曳面前,略帶微笑說:“恭喜警官又破了一案。”
很少看到遲歸露出微笑,聞曳愣了愣。
“警官?”
聞曳立馬端起杯子,他要開車,只喝了果汁。
杯子碰上遲歸的杯子,清脆的玻璃碰撞聲乾脆動聽,杯中的飲品漾起一波一波波紋,紅酒的暗紅色與果汁的橘黃色在曖昧的燈光下色彩交疊。
聞曳的唇角彎起好看的弧度,柔聲說:“同樣恭喜你,也完成你的使命。”
“我嗎?還沒有。”遲歸喝了一大口,“還差一點。”
……
幾天後,陳招娣的父母帶回孩子的遺體,送去了火葬場。
屍體焚化之際,陳招娣的魂魄沒了軀殼脫離出來。陽光下依稀可以看到金光從中浮現。
遲歸盡收眼底,低聲說:“第三次了。”
透明的魂魄飄在空中,朝著張瀾的方向嘴角微動,說了一句話。
遲歸知道那句話是“謝謝”。
或許,那天陪客戶的一直都是張瀾,而在橫宇大廈頂層的是陳招娣。
但,那不重要了。
幾根細絲自遲歸手心飄出,輕柔牽起陳招娣的手。
“陳靜婉,下一世,你不會再是招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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