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悠鬥是在一陣消毒水的氣味中恢復意識的。眼皮沉重地掀開，映入眼簾的是醫院潔白的天花板。身體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樣，每一寸肌肉都泛著痠軟無力的疼痛，喉嚨幹得發緊。
「唔……」他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試圖移動一下身體，卻牽動了全身的痠痛，讓他忍不住蹙起了眉頭。
「醒了？」一個帶著關切和些許慵懶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悠鬥偏過頭，看到毛利壽三郎正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手裡還拿著一本翻了幾頁的漫畫雜誌。見他醒來，毛利立刻放下雜誌，湊了過來，先是將一杯插著吸管的溫水遞到他唇邊，然後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嗯，燒退了。」毛利鬆了口氣，臉上重新掛起那種漫不經心的笑容，但眼神裡卻帶著明顯的責備，「你這小子，可真能睡啊，昏迷了整整一天！高燒退了又發低燒，反反覆覆的，把大家都嚇壞了。」
悠鬥就著吸管喝了幾口水，乾澀的喉嚨得到滋潤，舒服了一些。他聲音還有些沙啞：「抱歉，讓前輩擔心了。」
「知道讓人擔心還亂來？」毛利壽三郎沒好氣地伸出手指，趁著幸村精市現在看不到，他輕輕戳了戳悠鬥因為生病而更顯蒼白的臉頰，那裡本來就沒多少肉，現在更是沒什麼手感，「幹嘛要陪赤也那小子胡鬧？聽說你一個人挑了人家整個二年級？很威風嘛！」
切原赤也那個大嘴巴，顯然已經把高專的「英勇事蹟」添油加醋地傳遍了整個網球部。現在部裡上下看悠斗的眼神都帶著一種混合了敬佩和不可思議的光芒，差點成為「神之子double」。
幸村悠鬥慢悠悠反駁：「其實不是整個二年級，還有一位前輩在外地沒回來。」
毛利壽三郎氣不打一處來：「這是重點嗎？！」
面對前輩帶著心疼的責備，幸村悠鬥只是虛弱地笑了笑：「如果是我在外面被人『欺負』了，毛利前輩也會忍不住替我出頭的，對吧？」
他一句話就把毛利壽三郎堵得啞口無言。是啊，要是知道悠鬥在外面受了委屈，他肯定第一個衝上去找場子，哪怕對方是些什麼奇怪的宗教學校學生。他完全理解悠鬥為何會為了切原去挑戰那些看起來就不好惹的傢伙。
「嘖，說不過你。」毛利壽三郎悻悻地收回手，轉移了話題，「你是沒看到，你昏倒的時候，部長的臉色有多可怕。」他誇張地打了個寒顫，「比面對真田的『鐵拳制裁』還嚇人。他守了你一夜，今天早上學校有重要的會議實在推不掉，才不得已離開的。」
他繼續說著：「赤也那小子也嚇壞了，昨天一直守在病房外面，眼睛紅得像要惡魔化了，說什麼都不肯走。最後還是被部長強行命令，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估計現在正在教室裡坐立不安，心早就飛到醫院來了。」
悠鬥安靜地聽著，腦海中能想像出當時的畫面。聽著聽著，悠鬥忽然歪了歪頭，看向毛利壽三郎，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毛利前輩，今天不是要上課嗎？你為什麼會在醫院？」
按照課表，現在明明是上課時間。
毛利壽三郎聞言，臉上露出一個爽朗又帶著點痞氣的笑容，理所當然地說：「啊，那個啊，我逃課了！」
悠鬥：「……」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枕頭邊的手機——他要打電話給風紀委員真田弦一郎舉報有人逃課！
「喂喂喂！小悠鬥你這就不可愛了啊！」毛利壽三郎嚇了一跳，連忙按住他的手，哭笑不得，「開玩笑的！我請過假了！是正經請假來的！」他可不想因為逃課探望病號而被真田的鐵拳和部長的「特別關照」雙重打擊。
見悠鬥用懷疑的眼神看著自己，毛利只好老實交代：「是我看部長臨走前實在不放心你一個人在醫院，我就請假過來照看一會兒。你看，我這不是很靠譜嗎？」他挺起胸膛，試圖證明自己的可靠性。
幸村悠鬥這才放下心來，點了點頭：「謝謝毛利前輩。」
剛說完話，一陣咳嗽就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悠鬥用手抵住嘴唇，壓抑地咳了幾聲，蒼白的臉頰因為咳嗽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雖然燒退了，但身體過度透支後的虛弱和疼痛依然清晰可見，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痠痛的肌肉。
毛利壽三郎看著他這副脆弱的樣子，眉頭緊鎖，剛才的玩笑心思也收了起來，只剩下滿滿的心疼。他起身又倒了杯溫水，遞到悠鬥手裡：「慢慢喝，彆著急。醫生說你體力嚴重透支，需要好好靜養幾天。訓練什麼的，就先別想了。」
悠鬥接過水杯，小口啜飲著，感受著溫水滑過喉嚨，稍微緩解了不適。他靠在枕頭上，微微喘息著。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落在病床上，帶來些許暖意。
「說起來，」毛利壽三郎重新坐下，試圖找些輕鬆的話題分散悠斗的注意力，「你那天遇到的那些人真的那麼強？網球能打出一個深坑的熊貓，跑出殘影的少年，還有個能用棍子打網球的女生。」他雖然當時不在現場，但光是聽切原的描述，就能想像出那場比賽的驚心動魄。但還有些太過誇張的部分讓他有點半信半疑。
悠鬥回想了一下最後與禪院真希的那場苦戰，禪院和他打倒是沒用棍子，是正常的網球拍。幸村悠鬥解釋道：「我贏得很僥倖。真希前輩的體術非常強，那裡的人體術都不弱，我只是在網球技巧上佔了便宜。如果他們也系統地學過網球，我的勝算很小。」
「那也很厲害了啊。」毛利壽三郎由衷地讚歎，「面對那種怪物一樣的對手都能贏，不愧是我們的『小教主』。」他用了部裡私下流傳的綽號來打趣悠鬥。
立海大論壇裡有一個板塊是關於神之子的，後來大家建了個群聊，群裡都是幸村神教的信徒，群主本來另有其人，但在幸村悠鬥進群后，群主就被轉給幸村悠鬥了，大家稱呼悠鬥為「教主」。不過群裡除了悠鬥是信精市的，其他大部分人都是精市悠鬥雙推。立海大網球部的大家除了幸村精市以外都在群裡。
悠鬥被這個稱呼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輕輕瞪了毛利一眼，卻沒什麼威懾力，反而因為病弱顯得更加惹人憐愛。
兩人正說著話，病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請進。」毛利壽三郎應道。
門被推開，探進來幾個腦袋——是真田弦一郎、柳蓮二、丸井文太和胡狼桑原。他們顯然是利用午休時間趕過來的。切原赤也因為英語小測不及格被留堂了。
「悠鬥，你醒了！」丸井文太第一個衝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精緻的蛋糕，「感覺怎麼樣？還好嗎？」
真田弦一郎雖然依舊錶情嚴肅，但眼神中的關切顯而易見：「太鬆懈了！竟然如此不顧惜自己的身體！」從小一起長大，他了解幸村悠斗的身體，也後怕對方回到小時候那種跑兩步就要咳嗽的時候。
柳蓮二則是直接走到床邊，拿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悠鬥，方便的話，我想記錄一下你比賽後的身體資料反應，這對完善你的訓練方案很有幫助。」即使是探望病人，軍師也不忘收集資料。
胡狼桑原將一束新鮮的百合花插在床頭的花瓶裡，憨厚地笑了笑：「好好休息。」
幸村悠鬥一一回應著大家的關心，表示自己已經好多了，只是需要休息幾天。嗓子還是有些沙啞，幸村悠鬥示意柳蓮二會把高專前輩們的網球資料和自身的感覺打字發給他。
真田看著悠鬥蒼白的臉色，沉聲道：「關於懲罰，等你身體完全康復後再執行。現在，你的任務就是好好休息，儘快恢復。」
柳蓮二也補充道：「根據資料推算，你至少需要休息三天才能進行輕度恢復訓練。這一週的部內練習賽，我會將你排除在外。」
悠鬥既感激又有些愧疚，因為自己的衝動給大家添了麻煩。
又聊了一會兒，午休時間快結束了，真田他們不得不返回學校。臨走前，真田特意看了毛利壽三郎一眼：「毛利前輩，照顧好悠鬥。還有，下午的課……」
「知道啦知道啦，副部長，我請過假了！」毛利壽三郎連忙保證。
送走了真田一行人，病房裡又恢復了安靜。藥效漸漸上來，悠鬥感到一陣倦意襲來，眼皮開始打架。
毛利壽三郎看出他的疲憊，幫他掖了掖被角，輕聲道：「睡吧，我在這兒守著。」
悠鬥輕輕「嗯」了一聲，安心地閉上了眼睛。藥物的作用讓他很快陷入了沉睡。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門被極輕極輕地推開一條縫，一個海帶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進來。切原赤也終於擺脫了英語老師的「魔爪」，火燒火燎地衝到了醫院。
幸村悠鬥也恢復精神，毛利壽三郎還靠在椅子上打盹，切原赤也躡手躡腳地溜了進來。他不敢發出太大聲音，只是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床邊，眼睛要變成兩個荷包蛋了，臉上寫滿了愧疚和擔憂。
幸村悠鬥抬手，切原赤也便把頭湊了過來。
「悠鬥前輩，你打我吧。」
幸村悠鬥失笑，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腦袋，手感很好：「我不是已經打過了嗎？」
切原赤也垂著頭，語氣裡滿是自責：「如果不是我，悠鬥前輩也不會和那些人比賽，也不會身體透支到醫院……」
「和這沒有關係，赤也。」幸村悠鬥曲起手，這時候彈了他一個腦瓜崩，他不願看著後輩將自己身體不好的過錯歸咎於他的身上，「這是我身體的問題，和你沒有關係，就算你不在，我未來也總會和那樣水準，甚至更強的人比賽。不要把我身體上的問題歸咎於你的身上。」
「赤也，你做的很好。」
「悠鬥前輩……」切原赤也又是眼淚汪汪，幸村悠斗真怕他哪天眼睛因為一直搓而感染。
這時幸村精市也忙完了學校的事，推開門就看到切原赤也趴在悠鬥床邊，毛利壽三郎也剛好打盹醒來。
「切原，今天辛苦你了。先和毛利前輩一起回去吧，明天還要訓練。」
「是！部長！」切原雖然還想多待一會兒，但不敢違抗部長的命令，他最後擔憂地看了悠鬥一眼，才和毛利壽三郎兩人一起離開了病房。
病房裡終於只剩下兄弟二人。幸村精市走到床邊坐下，伸手輕輕拂開悠鬥額前有些汗溼的碎髮。他靜靜地凝視著弟弟蒼白的臉，鳶紫色的眼眸中盛滿了複雜的情感——有心痛，有後怕，有責備，但更多的，是深不見底的疼惜。
幸村悠鬥當然理解幸村精市的心情，他握住對方的手，側臉貼上對方的掌心，是隻有他們兄弟二人時會展現的一點撒嬌的小動作。
「我好多了，不用擔心，哥哥。」
「你透支得太厲害了，悠鬥。」精市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悠鬥垂下眼簾，低聲道歉：「對不起，哥哥，讓你擔心了。」
「我不想聽道歉，」幸村精市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我要你答應我，以後無論如何，都要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立海大的勝利很重要，但沒有任何事情，比你的健康更重要。明白嗎？」
悠鬥當然知道幸村精市所擔心的，小時候大部分時光都是在病房裡度過，這副身子脆弱的彷彿下一秒就要悄然逝去。
他們兄弟二人誰也無法離開誰。
悠鬥握緊幸村精市的手，回應緩慢卻堅定：「我答應你，精市，我不會讓你失去的。」
無論是立海大的勝利，亦或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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