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子嗣不算單薄,但也沒到枝葉繁茂的地步,至薛紋凜這一代,男丁只剩他和弟弟薛紋庭,而事實上,再往後一代的年齡,與自己也相差無幾。
這才更令薛紋凜感到奇怪,至少自己攝政時,尚未挖掘這號人物。
“他還好施樂善,在城郊以私財建有濟慈堂用來收養孤寡;又常年捐資給京兆兩學,資助了許多清貧學子。”
盼妤的語氣裡甚至含著兩分不易察覺的欽佩,“宗室內如此低調不諳權力之人的確少見,或許歹筍出了好苗子,如今他在朝堂上高論,卻實屬罕見。”
薛紋凜未置可否,只沉默地聽,與此同時,薛棠的演繹漸入精妙之境。
“那回執上王振之指印落於簽名左下空白處,碩大醒目可謂堂而皇之。此後,本官借閱御陵軍過去三年間所有他的簽押文書,共七十四份——”
他說著目光掃視一週,語氣裡略有點譏誚的笑意,“當然是抄錄副本,諸位同僚皆知,本官虛職清閒,只愛琢磨些無用之物。”
這份坦然的姿態反而更容易贏得信任。
“七十四份無一例外,”薛棠語氣陡然加重,“其簽名獨愛緊鄰文書最後一字一筆,位置固定不變,他習慣執筆簽押後順其筆勢,此乃經年累月的習慣。”
他對著莫名冷汗涔涔的李敏忠攤手,滿是困惑,“案中的關鍵回執,印跡落點突兀偏離原軌,紋理可假習慣難移,如此明顯的錯位謬誤竟無人指出,怎可服眾?”
殿內徹底譁然。
薛棠的分析言之鑿鑿又入木三分,最有說服力的是,李敏忠始終不曾駁斥。
得勝者繼續追擊,“王振其人,據本官從御陵軍瞭解,位卑職小,但於錢糧上向有微名,賬目從不出錯,如今他下落不明,本官以為,侍郎不該一味向世子發難,他並不親手經手銀款,你若質疑,也合該公平些,試想——”
“若有人殺王振滅口以坐實世子之冤,你當如何?”
之前咄咄逼人的御史竟也皺起了眉頭,再觀李敏忠臉色煞白,沉默須臾徒然尖利反駁,“這些不過是臆測罷了,王振失蹤本就蹊蹺,或許就是他監守自盜,或許他被人逼迫偽造指印被滅口……這些,難道薛世子幹不出來?!”
此話已有些胡攪蠻纏的意味,非但沒有扭轉局面,還讓殿中不少官員看向李敏忠的目光也漸漸添了狐疑。
擲地有聲的侃侃而談穿透屏風,薛紋凜仍沒有太大發應,無驚歎則已,卻也毫無喜色。“凜哥,你懷疑他?”
盼妤一語中的,讓薛紋凜有了反應。
男人嘴角撩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為何怎麼說?”
這便是猜對了,盼妤眸中的欣賞立刻轉淡,“急公好義、淡泊名利,這棠公子的名號已盛富王都多年,你雖懷疑,我卻猜不透此人的目的。”
薛紋凜淺笑得溫吞,輕聲細語並不打算爭論,“孤倒沒有一味多疑,難為他替南離做了如此多,到底替陛下解了圍,也能讓老何少花些精力。”
盼妤視線不離也不發一語,心中清楚他疑竇未消,登時計上心頭。
爭論焦點逐漸被薛棠引向深入,李敏忠不僅狼狽不堪,連言官也漸漸開始審慎。
“陛下!”正當時,武將佇列也站出一人,聲音洪亮,裹挾濃郁的兵戈煞氣。
皇帝聞聲頓時一凜,半身從放鬆恢復挺直,珠旒下的眼神晦暗不明。
發聲者居赤爵衛都指揮使,叫曹雄。
他無視正在殿中交戰的二人,抱拳向御座拘禮,“臣等聽聞軍餉失竊案調查多日,竟連鏡刑司都未涉入。此案涉及軍伍、涉及國庫,更應行之於昭昭!然當事人薛王世子至今行動詭秘,不知潛入何處——陛下,近來金琅衛調動頻繁,臣恐其中若有差池,更易滋生禍端——”
“若鏡刑司有顧忌,赤爵衛不得不為國朝安危思慮,自請接手此案,定當將宵小捉拿歸案,銀餉追討回國庫!”
這宣言慷慨激昂,又能解讀為包藏禍心,一瞬間令殿內徹底炸鍋。
“曹雄——爾放肆!”有人猛地跨步出列怒目圓睜。
“調動頻繁?你哪隻眼睛看到的?金琅衛受聖命拱衛宮禁,巡查京師,行蹤皆有法度卷錄,若無憑無據你這就是構陷!”
事實上,武將序列裡有部分橫眉冷對,有部分憤慨填膺,剩下的都在冷眼旁觀。
氣氛瞬間劍拔弩,而在這片怒潮漩渦裡,有一人異常安靜。
何嘉淦站在最前列,黑臉大漢身著玄色金琅衛制服,既沒制止同袍的怒火,也沒領銜與對方爭鋒相對。
他微微側身,平靜無波的目光投向曹雄,兩汪墨瞳幽深如古井,只有純粹到近乎漠然的審視。
曹雄就在這樣的注視中噎聲,讓準備好的更激烈之指控滾回肚裡。
他當然沒有真憑實據——曹雄的額角沁出豆大汗珠,他後知後覺自己犯了更大的錯誤……他不禁被自己的莽撞嚇得冷汗狂冒,頭越垂越低。
王座上的神像凝固許久,終於從騷亂如沸中首度發出點動靜。
皇帝向前傾身,珠旒的陰影緩緩移開,露出那張俊美的面孔,皇帝嘴角潛著笑意,很淺很淡,像少年人頑皮似的懶洋洋。
何嘉淦尤其注視那方的動靜,只悄然微仰首,極快看了眼後垂首恭謹。
因為那雙黑沉沉的眸子,沒有半分溫度。
“呵……”帝王將笑音從喉間逸出,短促而意味不明。
整個大殿頓時極有默契地安靜,眾人驚疑不定地看向御座。
“曹卿——”帝王的語調和緩,彷彿只在和自家賢臣拉家常閒聊,微微的拖音上串起幾個慵懶的調子,甚至帶了讚許之意,“你方才之言……嗯,好,很好啊。”
曹雄臉上血色盡失,恐懼瞬間爬滿瞳孔,高壯的身軀頹然坐倒,只一瞬立刻察覺有礙觀瞻,馬上改成幾乎匍匐跪地的姿勢。
薛承覺視而不見,繼續漫聲笑,“爾心繫社稷忠貞敢諫,該當……如何嘉賞?”
他每吐出一詞聲音上揚一分,殿內的空氣卻隨之漸漸凍結。
何嘉淦冷眼瞧著跪地狼狽的同僚,並不同情,但也不打算落井下石——
他太熟悉這位少年天子的手段和脾性,既有乃父之睚眥必報與狠辣,又師從“那位”,承繼了驚才絕豔的決斷能力和洞察力。
皇帝笑容愈深,目光裡的曹雄抖如篩糠,“嘖!你這份洞悉時局和越俎代庖為朕分憂的心思……”
他語氣陡然一轉,“是誰給的膽子?!”
撲通!曹雄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像爛泥般徹底癱軟,五體投地把頭往地上磕。
“陛下饒命,臣該死,臣昏聵,臣急不擇言!臣豬油蒙了心!臣……”
皇帝視若無睹,笑盈盈,“朕的鏡刑司查沒查,合該你這位赤爵衛都指揮使來明管,你好大本事,質疑朕賦予金琅衛的職責、何嘉淦代統領的忠心與能力?!”
“朕,不勞費心。”平靜的語氣透出暴怒和磅礴的殺意。
“至於某些‘調動頻繁’的傳言——”皇帝此刻透出怒意,“看來並非空穴來風,何嘉淦,蒼蠅不叮無縫蛋,隨朕來,把你那些巡查之責給朕再理一遍!”
“退——朝!”內侍監尖銳的嗓音劃破凝固的空氣。
如果您覺得《攝政王,換馬甲也難逃哀家手掌心》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534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