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的茶湯盛在薄胎白瓷裡,橙黃玉液輕晃,像一盅盅暖色琥珀。
喝完神清氣爽,連雨後空氣裡的陰溼都不那麼令人煩悶。
來京兆府的路上,街邊倒不至看到病患和屍體,但所見之人皆布巾緊捂口鼻,步履匆匆、眼神躲閃,彷彿多看旁人一眼,都會沾染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薛紋凜和盼妤帶著肇一踏進京兆府大門時,劉澈正在堂上來回踱步。
案几上已經堆滿了卷宗,墨跡未乾的新報摞在最上面。
這推官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此刻眉頭鎖得像個久經風霜的老吏,眼底佈滿血絲,下巴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
見到薛紋凜三人,他勉強擠出禮節性的笑容,但也轉瞬即逝,被焦慮取代。
“文老闆,文夫人,還有這位是……”他看向少年,眼裡並無審視,只疑惑。
“這位小朋友與我們在遊歷時結緣,此次因疫病原因才請他隨行,不知是否能助力大人。”薛紋凜簡短介紹,目光一掃那些卷宗,“大人,疫病情況如何?”
劉澈聽聞對肇一的介紹先眼睛一亮,繼而被“疫病”二字砸得重重嘆口氣,嘆息裡重逾千斤擔。
他揮手屏退左右,抿唇思索片刻,說得含蓄。
“府尹大人已入宮幾日,看回信恐怕他處境不妙,非常不妙。如今,以城西甜水巷為始,如今已蔓延至鄰近三坊。太醫院派了三撥人,倒了兩撥,剩下的一撥……不敢再進了。”
他說得斷續,時而停頓,雙手互搓著掌心,滿臉無計可施的焦灼。
“最開始的幾戶症狀都相似,先高燒後昏迷,身上長滿黑色的紋路,像……像活的蟲子趴在皮膚底下。發現人的屍體前,先發現的是老鼠屍體。”
“老鼠?”盼妤蹙眉。
“對。”劉澈從卷宗裡抽出一張粗糙的草圖,上面畫著幾隻扭曲的老鼠屍體。
甜水巷的里正上報,最開始見於巷口老井,一夜之間死了十幾只老鼠,屍身發黑,散發惡臭。當時只當是尋常鼠患,並無生出格外的警惕。誰知隔日,飲用那口井水的幾戶人家,便開始有人倒下。”
他抬起眼,帶著近乎絕望的困惑,“文老闆,你們見多識廣,可曾聽聞……疫病,能先從畜牲身上顯形的?”
薛紋凜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接過草圖仔細端詳。
動物屍體的姿態扭曲,畫工雖粗糙,還是隱約能看出姿態裡不自然的痙攣。
他召來肇一,將難題交予他,又問,“府尹眼下打算如何應對?”
劉澈眼神跟隨到肇一手中,見少年起了興致而專注,沒再打擾,而苦笑。
“這諾大王都,真出了大事哪是我們這小小京兆府能承受,如今全力而為罷了,我們已封了井隔離病患,並及時焚燒染疫之物。”
盼妤面容有點陰沉,也問,“你說太醫院也束手無策?”
“我這官職在王都屬最末,其實並不是內廷情況,只是府尹傳信如此,聽說太醫院日夜研製方劑,從前治疫的老法子……似乎不太管用。”
“大人,”薛紋凜啟口平淡,偏偏有股令人安定的力量,語氣不疾不徐,“除疫並非您之所長,您當務之急是穩住民情人心,確保王都吏政平穩。”
劉澈顯是十分認同,連連點頭,但也掩不住眼底的倉皇。
“這的確是要務,所幸是在王都,百姓與天家共處一城,倒還算不得慌亂,但也阻止不得零星富戶舉家連夜出城,導致坊間流言四起,說什麼的都有。”
盼妤見縫插針,一兩句都繞不開內廷,“府尹是否說宮中如今什麼情形?”
劉澈目光微詫,但凝神看了看,仍壓低聲音透露,“宮裡似乎也不太平,有風聲說某位貴人也染了類似的症候,只是訊息被捂得嚴實。”
盼妤與薛紋凜迅速交換眼神。
一場來得莫名其妙的疫病,最初禍起京官之死,於二人而言,絕不會認為天災。
盼妤忽而耳語提醒,“夫君,那甜水巷一街之隔,就是百花樓。”
薛紋凜心神一凜,“大人可曾查過甜水巷附近,或與最初病患有關聯的,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比如……人員混雜之處?”
劉澈聞言眼神閃爍,似回憶了片刻,答得含糊,“要說特別之處……甜水巷往西隔一條街,便是那百花樓。但疫病初起時,樓裡並無異常報備啊!”
他自然記得當初醉月軒能還得清白,多虧了百花樓暗中幫忙舉證,只是這細節並未向眼前夫妻二人透露。
他眉毛微蹙,面色有些微妙,口氣轉硬,“文老闆莫不是懷疑到自家同行吧?”
盼妤躲在薛紋凜身側,將劉澈的變化盡收眼底,卻也明白這其中緣由。
關於百花樓暗中襄助一事,京兆府從未公開,是以劉澈大抵以為他們以怨報德。
“自然不會,但疫病終有源,源頭附近總該有些異樣。大人給我們點時間,待我這小朋友仔細研究,看是否能窺出些解決辦法。”
劉澈不再有疑,自然千恩萬謝。
離開京兆府時,天色更加陰沉,盼妤仰面看著鉛灰色的雲層,“他竟連為何我們會拜訪都懶得問,會不會是請君入甕?”
薛紋凜失笑,“怎麼會?我們與他從無利益衝突,他是病急亂投醫,混不及問。”
肇一跟在二人身後始終不發一語,此刻忽然開口,“鼠屍為引,穢氣侵水。這不是尋常時疫。”
薛紋凜停下腳步,“看出什麼了?”
肇一搖頭,殘留稚嫩的少年目光幽深,“我還要再確定,但看那草圖上的死鼠,形態不對,不像病死。”他語出驚人,“百花樓,或許值得一看。”
盼妤有些擔憂,“此時回去是否太過突兀?況且若真與疫病有關便是自陷險地。”
她一萬個不想薛紋凜冒出此類念頭,只隱約覺得阻止也不過是空談。
“我正有此意,般鹿還在樓中,早些現身則少些嫌疑。”
看嘛,多會接話,自己果真毫無半分阻止的餘地。
她側首抬眸翻個白眼。
薛紋凜望向城西方向,那裡被一片雨霧籠罩,看不真切。
“劉澈所知有限,且受制於官身。有些線索恰藏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阿妤,你帶肇一先回住處,我獨自去探探。”
“獨自?”她已不知如何生氣,而是無力地發出個氣音。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
肇一果斷拒絕,“你一個人太危險。要去便一起去,彼此有個照應。”
薛紋知道拗不過,倒沒再反抗,“也好。但需萬分小心,一切聽我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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