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鹿示意薛紋凜停下,看向主上的眼神異樣。
薛紋凜眉心舒展,反而安撫地點點頭。
那呻吟根本聽不出到底是不是人聲,下意識反應就是有活物
而且……很多。
般鹿一馬當先衝上前,燭光霎時照亮門後。
兩丈見方的石室,四壁空空,只有中央砌了個石池子,但池中並非清水,而放滿濃稠還翻滾冒泡的黑色液體。
氣味令人作嘔,薛紋凜聞著頭暈目眩,身體的不適讓他步子立刻落到幾人之後,肇一不敢大意,將人攙扶了護得死死的,定睛再看,黎瑢已快步入到門內。
“跟上她……”昏沉的視線始終跟隨那女人,薛紋凜勉力還想繼續向前走。
肇一展目而望,伸長脖子向裡遠覷,所見倒沒直立的敵人,這令他放心不少,再一看,池子周圍散落了不少亂七八糟的東西——
破碎的陶罐、斷裂的玉器、更有一些焦黑而辨認不出原貌的殘骸。
他捏捏鼻子用力拖著人,自己站定未動毫釐,“你別去了,甭管匣子和屍體,無非就在那方寸之地,讓般鹿給你找了來便是了。”
薛紋凜時而嗆咳兩聲,眯眼努力看清室內場景,聲音虛軟地控訴,“你這庸醫的藥,真是半分無用。”
少年被質疑專業精神,氣悶一跺腳,朝裡指了指,語氣誇張。
“就那蠻夷小毒怎能瞞過我?!你與般鹿早就內服了可解百毒之藥,我約摸著,裡頭也是想自行解毒,所以才各種試驗,結果玩脫了。”
薛紋凜緩了一會漸漸適應,待能自行站定,立即掙脫少年的手跟了進去。
石室不大,開門入內一覽無遺,薛紋凜徑直往池邊走,般鹿和黎瑢一站一蹲。
池子的邊緣,正蜷縮著幾個“人形”。
“人形”衣衫襤褸,身上同樣佈滿黑色紋路,但痕跡發黑凝固,凸起分佈在皮膚表面,他們姿態扭曲,身體早已僵硬,顯是死去多時。
“這些是……”薛紋凜忍住胃部的不適。
“藥人。”肇一語氣平平,自行走近一些,用燭光照亮池水。
黑色的液體裡還浸泡著更多模糊的物體,有的像骨骼,有的像……
“閃開!”黎瑢動作機敏站起,甚至來得及將薛紋凜拖離退出好幾步。
池水遽然劇烈翻騰,一團巨大粘稠的黑色水球緩緩從池中立起,初看固定有型,待離開水面,那形狀表面竟不斷蠕動變化——
無數痛苦扭曲的人臉輪廓在球面此起彼伏,低沉嗡鳴聲正是由它發出!
“什麼鬼……”般鹿目瞪口呆,回首看清被肇一牢牢護在身後的薛紋凜,厲聲喝道,“帶主上後退!”
黎瑢始終與他並行,從話裡聽出那稱呼,震驚地隨聲而望。
“接好了!只管扔出去!”一段拋物線向自己飛來,般鹿只看了一眼,返身繼續盯緊水面,如背後長眼睛似地徒手接住拋來物,看也不看就向水球擲去。
手感奇準,正中球心,般鹿也不忘咬牙陰陽怪氣。
“姑娘連疫病都懂造,怎會顧忌這些玩意!”
黎瑢咬牙瞪著水面,蒼白秀小的面上擒住幾分冷笑,“沒有我出手,你們哪有機會看到這些。”
話音未落,球面與拋擲物碰撞,發出嗤嗤的腐蝕呲響,眼見人臉輪廓的凹凸動作成倍加速,呻吟聲愈加淒厲,最終紛紛融化成黝黑的液體落入水中。
“什麼東西這般神奇?”
見危險漸消,幾人早在池邊再次聚攏,聽般鹿驚歎喃語,肇一卻不似往日自得託大,反而謹慎道,“這是在王都時,用前朝秘毒拿來練手用的,我也沒把握。”
這說辭也引得薛紋凜的視線,肇一略小聲,“這鬼地方不會那麼巧——”
“還沒完呢,你們看!”黎瑢壓根無心關注幾人耳語,盯著池面的變化示警。
池面竟在眾人無知無覺時逐漸沉降——
直至徹底乾涸的剎那,露出池底覆滿的粘稠膠質,活像一張被強酸腐蝕的黑色網膜,縛絲草的殘液滲入青磚縫隙,發出蛇吐信似的嘶響。
待聲響落地,兩雙腿裸露在池床。
只見兩雙腿,無法確定還有不有上半身。
薛紋凜忽而嘆氣。
回憶那些多年前被自己打趴下的政敵,唯一敢指摘自己的錯處,竟不是專橫跋扈,而是指責自己“疏離塵世,無法感同民心民情。”
真是冤枉,他只是,只是——
有些奇怪的潔癖。
薛紋凜懨懨地退後兩步,不欲再看。
肇一想笑又不敢,抿唇替了上去。
兩具身體全須全尾,只是那上半身藏在池邊沿鑿出的圓洞裡。
般鹿和肇一將兩具身體拖了出來。
踏破鐵鞋無覓處。
百花夫人昏迷著,喉間時而嗆出半口濁水,胸口起伏微弱,柳三仍如死屍僵臥,唯見手指輕微抽動。
肇一探過鼻息,朝薛紋凜示意。
薛紋凜卻在觀察黎瑢的反應。
黎瑢似有所感,坦然直視薛紋凜的目光,眼神裡新添幾絲大願得償的悵惘。
女人審視著他的視線,驀地一笑,“你以為我要幹嘛?”
“在這裡親手了結,就會放過這座城麼?”
黎瑢不答,只盯著地上兩張狼狽的面容。
“疫毒早已失控。我原只想埋葬這吃人地,並不想造無辜殺孽。王都數十萬生靈,豈能因我一己私怨而遭此大劫,兄長若在天有靈,自不願意我用這種方式報仇。”
黎瑢眼中全無仇讎,只有深不見底的哀慟和茫然。
她踉蹌後退,半身靠在冰冷的池壁,彷彿被抽走所有力氣。
半晌,仰起的面龐落下兩行清淚,她動作自然地拔起頭上的素簪,簪體的血跡已然乾涸,還有零星暗紅痕跡。
她聲音裡傳遞的情緒空洞而漠然。
“我無父無母,記不得名姓,幼時家鄉遭匪禍,祖母將我藏在柴堆裡,餓了三天三夜,一個過路年輕人救下奄奄一息的。”
她的眼神飄向遠方。
“他比我大七八歲,身手很好。成年後,他帶我回到故里,手刃匪徒報了家仇,我敬重他,引以為長兄,從此跟隨四野行走,他叫黎巽,給我取名黎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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