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沉醉，微醺的氣息如綢緞無聲無息地纏繞。
她感到耳尖的熱度，細密的癢意頑皮地鑽入頸間。
青草清新和早桃甜香，似乎在哪裡都跟哪裡一樣，從鼻腔直甜到肺腑。
她應當，早過了如此悸動的心境與年紀。
真是不可思議。
“有這麼開心麼？”男人滿腔疑惑。
目光所及之處被染上瑰麗的色彩，任何聲音入耳皆婉轉，果然只有市井煙火，才能帶去暖融融的慰藉。
盼妤回首，眉眼似潤水的琉璃，淌著透亮的光，一抹懶洋洋的笑息在唇角。
“你記得，這是第幾次一起過年節？”她並非真要喚醒薛紋凜的記憶，於是提問時依然從心底先滿溢位了喜悅，盈盈欲墜。
薛紋凜的目光溫潤凝視，只覺眼前人渾身浸透著一股酥麻的快意，彷彿從胸腔那顆勃勃跳動的心房中，源源不斷奔湧了和煦而奇異的滿足之感。
如果因他而存在，薛紋凜並不懷疑。
與她同伴的記憶不自控地容易回籠。
薛紋凜記得，在贛州，是重逢後第一次。
女人微揚臉閉眼，深深吸一口醉人之風，“此時彼時同行，卻心境相異。”
兩人肩並肩，距離不遠不近，抒發完感慨，她似乎認為太過直抒胸臆，連忙低下頭，假裝被路邊的竹編花燈吸引了目光，指尖卻無意識纏繞著腰間的繫帶流蘇。
這幕並不高明的閃躲和微赧被薛紋凜盡收眼底，他並未說破，只自然而然步到半步之後，從自然低垂的視線，剛好看見那抹白皙的後頸。
“哦？如何相異？”溫煦的嗓音融入夜市背景，卻能清晰傳入她耳裡，莫名有股循循善誘的探詢和淺淺的縱容。
盼妤頓住腳步，盯著那盞可憐的花燈，心跳不自覺快幾拍。
四周分明喧鬧鼎沸，偏只有他說話，才投入了她心湖，並在胸腔裡漾開漣漪。
“那會……”盼妤微側臉，語氣莫名緊繃，“那會相逢不相識，燈是燈，人是人，景也只是景罷了。”
她認真斟酌詞句，睫羽如蝶翼振顫，“如今景相異，人不同了，不是麼？”
“……”反問恰逢其時，讓薛紋凜一時啞口。
好在，夜風花香和良人相伴的愜意，竟並未讓盼妤心情起伏波動，她篤定他的心軟和縱容，又不想驚擾，反而轉移話題掩飾，“這老翁畫的鳳凰真妙！”
薛紋凜順著手指方向望去，糖畫的確栩栩如生，但眼中還有其他景象，是她的持續窘迫和羞赧，讓朦朧燈火暈染出漂亮的胭脂色。
薛紋凜眼底的笑意更深。
“嗯，果然像。”他溫聲附和，停下腳步，反而對著買花燈的攤主道，“老闆，這隻燈我買了。”
盼妤驚訝轉頭，那盞令她走神的花燈已被遞至眼前，竹骨細膩，糊著粉嫩的紙，燈內暖橙的火微弱，將二人方寸之地映照得格外柔和。
“拿著，既是夜遊，怎能空著手？”薛紋凜說得再平常不過，暖光映亮了墨色的瞳孔，眸光裡掬盈無法抗拒的堅持。
她動作有些慌亂，伸手得快卻立時縮回，揹著手尷尬，又忍不住再次屈直雙臂。
普通的動作都像歷經艱險似的。
她既摸到冰冷的竹骨，又觸及對方溫熱的指腹，短暫得如同幻覺。
她大約中蠱了，才令行為舉止這般不正常，不知是否想到此，臉上的紅霞更盛。
她平日分明毫無顧忌，絲毫不懂“羞澀”為何物，她甚至細數自己上下其手幾乎枚不勝舉，如今見了什麼鬼？
林大娘子嚥了咽喉嚨，試圖躲避這粘稠得化不開的曖昧氣息，可惜胸腔劇烈的心跳聲令她無所適從。
薛紋凜凝視半晌，忽而微俯身，湊近她幾乎埋進燈裡的側臉，用只夠彼此聽見的氣聲在她耳邊輕輕問，“現在還是‘心境相異’麼？”
盼妤渾身一顫，攥著燈柄的指節微微發白。
她抬頭瞪視，難得羞急地控訴，“你果然是故意的！”
她發出含糊不清的哼聲。
薛紋凜直起身，終於不忍再逗，二人心照不宣地陷入沉默，但又皆是心情不錯的模樣。
然而，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他們邊走邊聊，恰時經過一支十二花神巡遊的隊伍，環佩叮咚，遊人簇擁周遭，人潮湧動間，幾道身影藉著陣型悄然逼近。
危機逼近喚醒了強烈的直覺，薛紋凜眉頭一鎖，長臂將盼妤往身側一帶。
“怎麼？”她從他懷裡仰面，對視男人線條幹淨的下頜。
薛紋凜眯眼，從巡遊移動的間隙中瞥到幾個迅疾移動的身影，掌心按上袖中短匕，“有情況！隨時跟緊我。”
他帶著她退至人潮最後一排，幾乎貼牆而立，正待逡巡般鹿和肇一的藏身處，卻聽懷中一聲驚呼，“阿——夫君！”
未及反應，一方巨大的絹帕猝不及防朝二人口鼻掩了上來，刺鼻的甜香瞬間竄入鼻腔，懷中女人驚愕的眸子在他眼前迅速模糊。
薛紋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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