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好快。
分明在逃命,卻不那麼緊張。
因為心跳快,快得生出別的想象——
像離家出走的苦命情侶,
像私會時躲在門後聽見彼此腳步聲,
像久別重逢時,想觸碰又收回手……
手腕傳來的力道堅定而灼熱,驅散了不斷湧上的慌亂。
盼妤咬緊牙關邁開步子,她看不清男人的背影,偏偏覺得偉岸而挺闊。
事實的確如此。
二人再無顧忌地投入前方更深的黑暗,身後漸漸逼近兵器碰撞石壁的鏗鏘聲,腳步紛亂,如同潮水般急速迫近。
暗道曲折分岔路,岔路大多狹窄低矮,一些拐角甚至需要彎腰側身才能透過。
薛紋凜記憶力極好,拉著被自己迷得五迷三道的女人左拐右突,專挑那些更暗、更窄、岔路更多的方向。
這都可以?!盼妤終於忍不住汗顏。
“真是,藝高人膽大……這哪是哪,你要拐去哪兒?”
追兵顯然對地形更為熟悉,呼喝聲始終不遠不近地綴在身後,像甩不掉的影子。
“分頭找,他們一定在這片區域!”頭目厲聲指揮,聲音產生的迴響更添壓迫。
她呼吸漸漸急促,胸腔因為劇烈奔跑和緊張而灼痛。
薛紋凜的手心也有了溼意,但步伐毫不紊亂,每一次轉向判斷皆果斷堅決,即使經過岔口時偶爾會短暫停頓,最終選定的方向迄今都很安全。
“這邊。”聲音甚至稱得上溫和,薛紋凜將人拉入一條向下傾斜的窄道。
坡度又陡又溼滑,盼妤往前剛探兩步即趔趄得險些摔到,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穩穩將她托住。
一閃而過的微光映亮他的臉龐,盼妤忍不住小聲規勸,“讓我自己走。”
他額角沁出了細密汗珠,沉穩如淵的眸光悄然穩住她的始終在加速跑的心跳。
薛紋凜緊了緊握著她的手,繼續向下。
窄道似乎通往更深處,空氣裡的潮溼和腥氣越發濃重。
她細若蚊吟,“未知之地,太冒險了。”
絕對的信任與眼前的現狀是兩碼事,他們當下遭遇皆是陌生環境,她心裡沒底。
追兵聲似終於被複雜的岔路和坡度暫時阻隔而變得模糊,但始終盤踞並未消失。
薛紋凜安撫,“別慌,我心裡有數。”
有數才不可思議,在這九路十八彎似的迷宮,如何會有數?
終於走到窄道盡頭,前面是石牆,看似走到了死路。
薛紋凜腳步不停,伸手在石壁到處摸索。
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恰時,薛紋凜的手指似觸到了某物,在牆上用力一推——
看不出異樣的一塊石板竟向內滑開,露出僅容一人匍匐透過的矮洞。
盼妤徹底目瞪口呆,“你是同夥?!”
薛紋凜氣得重嘖,“別犯蠢,快進去。”
盼妤慫慫地哼了兩聲,立刻俯身鑽入。
洞內一片漆黑,高度極低,幾乎只能半趴著向前挪動,薛紋凜緊隨其後鑽入,並在進入後將那石板重新推回原位。
機關閉合發出輕微摩擦,立時隔絕了外界聲響。
暫時安全了麼?盼妤不敢確定。
矮洞不長,才爬了十幾步就現開闊的前方,她先一步探身出去,回手將他拉出。
居然比之前的暗室稍大,但周遭依然黑黢黢,幾近伸手不見五指。
唯一的光源仍是月影天光,卻很微弱,僅夠勉強看清周遭環境。
她將將站定,切掌比在薛紋凜微涼的脖頸處,故作兇狠地逼問,“同夥快說,你怎會行走得比在自家院中到處逛還自如?”
薛紋凜並不介意她的玩笑,溫聲提醒,“阿妤,先到安全地再說。”
他們一前一後立於石臺邊緣,腳下竟不是堅實石板,而是略顯粗糙溼滑的岩石,石臺之外一丈遠便是一片幽暗水面。
水色深黑不透光,偶爾漾起細微的波紋,那股濃烈又帶著腐朽氣息的腥味,正是從水中散發出來。
盼妤後怕地下意識重新縮到他身後,揪住男人的衣衫悄聲疑惑,“還不安全。”
薛紋凜喉音並無浮動,“若沒推算錯,我們已達到水牢。”
水牢?女人蹙眉歪頭,從每個字重新整理自己聽見的這句話。
每個字都簡單,就是湊一起聽不懂。
水牢?什麼虎狼之詞?!
他們藏身之地在一處向內凹陷的角落,觀察周遭可發現,這角落位於水面附近的石壁,上方有突起的岩石遮擋,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水,背後是他們爬出來的矮洞石壁。
除非有人也發現石板關竅,又能沿著矮洞爬進來,否則極難被發現。
片刻,頭頂傳來說話聲。
盼妤側首猛地看向薛紋凜,就差豎起大拇指——
他們七拐八繞,竟躲到了甬道下一層!
追兵的動靜在頭頂紛亂騷動,有人高聲回稟,“先生,東西兩邊幾條主道都搜遍了,並沒發現人影。只可能,可能鑽到其他未探知的廢道里去了。”
片刻沉寂,賀蘭的指令散發冷意,“廢道錯綜複雜,塌陷處也多,他們若慌不擇路闖進去倒省了我們的事。不過還是不能大意。繼續找,一寸寸地找。”
永定侯的附和充滿暴躁與焦灼,“你不是說活要見人麼?重點是拿到那些貨物,否則豈非浪費時間?!”
賀蘭並非有心安慰,卻耐著性子解釋。
“這暗道是當年參看……所布造,看似複雜,實則環環相扣,只要他們還在這地下,一個個區域排查總能揪出來。無非多花點時間罷了。”
永定侯咬牙,“你也說了那是個病秧子,他的死活等得起時間麼?”
盼妤應和伸出手,拘著“病秧子”雙臂勉力打量,用氣音問,“還撐得住?”
薛紋凜眉眼裡只剩無奈,從頭到尾都是他行動在前,這還不能說明一切麼?
他私心不欲這些事被盼妤過多關注,只因體力能保持恆定,多少有藥力輔佐的緣故,卻怕明說了徒增她擔心。
“還有,萬一,萬一他們僥倖摸出去了怎麼辦?這對夫妻絕非易與之輩,若是逃出生天知曉了今日之事,他日必成心腹大患,我實在寢食難安。”
“侯爺多慮了。”賀蘭譏誚地安撫,“這地下出口豈是那般容易找到?就算他們運氣好摸到了邊緣,外面也自有安排。眼下,他們只是受驚老鼠在這迷宮裡亂竄,最終力竭被困。”
他思忖一瞬,“更何況有些地方,他們根本去不了,也不會想到去。那水牢盡是想吃人的貨,真要去了,也不必勞煩我等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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